这场雨下到第四天早上,总算收了,苏夜推开窗,潮气裹着泥土味往屋里钻,楼下卖油条的锅又响起来,整条老街都活了。
红莲站在窗边晒太阳,黑发被日光照得发亮,眼睛半眯着,脚边那双大两码的黑胶鞋东倒西歪,看着比人还先受罪。
苏夜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抬手朝那双鞋点了点,“今天办件正事。”
红莲没回头,“又要出门喂我?”
“不是喂你,是救你的脚。”苏夜走过去,用鞋尖碰了碰那只黑胶鞋,“这东西是我从失物堆里翻的,大得离谱,你上回往楼里冲,鞋跟都快从脚后头滑出去了。”
红莲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先冷下来,接着又有点别扭,“我又不是非穿这个。”
“你也不能总光脚乱走。”苏夜转身去拿外套,又把钱包塞进口袋,“下楼,买鞋,顺带给你添两件衣服。”
红莲这回总算转过脸,“我穿你的旧衣服也没死。”
“那是没法子。”苏夜低头翻了翻钱包,里头那几张纸票还算有点底气,“现在手头还过得去,总不能一直让你套着我的旧卫衣。”
红莲嘴唇动了动,末了也没顶回去,只弯腰把那双大鞋套上,鞋帮一晃一晃,走两步就叫人牙酸。
两人下楼时,雨后的天还没彻底放亮,路边积水还在,早餐摊的热气一股股往上冒,油条香气顺着巷口乱钻。
红莲踩着那双不合脚的鞋,眉心一直拧着,脚后跟跟鞋帮碰得轻响,听着都累。
苏夜偏头看她,“再忍一会儿,换了新的就不遭罪了。”
红莲抬眼扫他,“你今天话很多。”
“花钱之前,我得先给自己鼓口气。”苏夜扯了下嘴角,“不然结账时肉疼。”
小区外那家超市刚开门,自动门朝两侧一分,红莲肩背还是绷了下,比上回轻多了,起码没再拿它当活物。
苏夜带着她直奔鞋区,货架上码满了鞋盒,颜色挨得整整齐齐,红莲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脸上全是嫌麻烦。
“你们人类连脚都分这么多类?”她问。
“脚长得不一样,鞋自然也不一样。”苏夜从架子下抽出试鞋纸,弯腰铺到地上,“先量。”
红莲低头看着那张纸,“怎么量。”
“把鞋脱了,踩上来。”
她朝四周扫了一圈,周围人来人往,收银台那头还有小孩在闹,她神色发硬,到底还是把脚从那只大鞋里抽了出来。
白生生一只脚落到纸面上,脚趾下意识蜷了下,显然还不太习惯在人堆里做这种事。
苏夜弯着腰,手指顺着刻度划过去,离她脚尖只差一点,指腹擦过脚侧时,凉意顺着皮肤透上来。
“三十六。”他抬起头,“难怪穿我的鞋跟划船一样。”
红莲冷冷看他,“你嘴里就没句好话。”
“有。”苏夜起身去翻鞋盒,“比如你脚不大,还挺省钱。”
红莲白了他一眼,没接。
苏夜从架上翻出三双鞋,一双白,一双灰,一双黑,全是最省事的款,没花头,也不扎眼。
红莲连前两双都没多看,手一伸,直接把那双黑色运动鞋拿了过去,“这个。”
“行,先试。”
她坐到试鞋凳上,动作还有点生,把脚塞进去后又皱了眉,“这个绳怎么弄。”
苏夜低头一看,鞋带被她扯成一团,结也不像结,乱得很。
“你连鞋带都不会?”
“我以前又不穿这个。”红莲语气生硬,“死人不会挑鞋。”
这话出来,苏夜手上动作顿了下,接着就半弯下腰,把那团鞋带一点点捋开,手指绕了几下,给她系好。
红莲垂眼看着他,没开口,连呼吸都轻了些。
苏夜给另一只也系完,拍了拍鞋面,“起来走两步。”
红莲起身,在过道里来回走了几步,新鞋包住脚背,脚后跟总算不再跟鞋帮打架,步子都顺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眼鞋,又走了两步,这回比刚才还快。
苏夜抱着胳膊看她,“夹脚吗。”
“没有。”
“磨吗。”
“也没有。”
“那就它了。”
红莲嘴上没说好,手却把鞋盒抱到了怀里,动作快得很,像是怕他临时反悔。
买完鞋,苏夜推着购物篮拐进女装区,红莲脚步一顿,“鞋买完了。”
“衣服也买。”
“我有。”
“你那叫借穿,不叫有。”苏夜在打折架前翻了翻,挑出一件深蓝薄外套,又拿了件白色长袖衫,照着红莲的身量比了比。
红莲接过去,手指在吊牌上停了停,“不是你的旧衣服?”
“不是。”苏夜看她一眼,“你的。”
这两个字落下去,红莲一下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布料干干净净,连折痕都还带着新样,跟她身上那几件借来的旧衣服完全不是一回事。
苏夜朝试衣间那边偏了下头,“进去试试。”
红莲摇头,直接把衣服放进购物篮,“不用试。”
说完这句,她又把购物篮拎到了自己手里,鞋盒和衣服都归她拿,再没让苏夜碰。
到收银台结账时,机器一报数,苏夜眼角还是跟着跳了两下,鞋,两件衣服,再加一双袜子,一共三百出头。
钱一出去,心口还是抽了下,可他扫了眼站在身侧的红莲,到底也没改主意。
收银员把东西装袋时,红莲一直看着,神色安安静静,连嘴都没再顶一句。
回去的路上,太阳从云后头一点点透出来,路边积水映着光,晃得人眼睛发亮。
红莲换上新鞋后,走路轻快了不少,脚下没了先前那股拖累劲,连上楼都快了半层。
苏夜跟在后头,看着她拎着自己的袋子往前走,嘴角压了两回,还是没压住。
红莲听见后头那点气音,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夜抬了抬下巴,“就是头一回看你走路不跟鞋打架。”
“闭嘴。”
回到屋里,红莲先把鞋盒放到床边,又把袋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动作很慢,生怕沾上桌角那点灰。
衣柜一拉开,里头还是苏夜那几件洗得发旧的T恤和卫衣,空地本来就不多,她把那件深蓝外套挂进去后,里头总算多了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苏夜站在书桌边,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小票,看了两眼,也没出声。
红莲背对着他,把外套衣角一寸寸抚直,又把那件白色长袖衫叠好放进最里头,动作生得很,认真得却过了头。
过了会儿,她才偏过脸,“你总看我干什么。”
“看看我这三百块花得冤不冤。”苏夜把小票一折,塞进抽屉,“还行,不算太亏。”
红莲冷笑了下,耳根却叫窗外的光照出一点薄红,“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鞋扔你脸上。”
苏夜抬手投降,顺手把法典拖了过来,按着老习惯翻开第一页。
那一页最下头,那条共鸣指数果然又长了一截,比前两天清楚不少,后头那点浅红也更亮了些。
法典封面摸上去不再那么冷,掌心贴久了,能觉出一点淡淡的暖意,像是这本死物也跟着活了口气。
苏夜抬头朝衣柜那边看去,红莲还站在那儿整理自己的新衣服,肩背比刚来时松了太多。
这玩意有时候比人还诚实,嘴上一个字不吐,数倒是涨得挺快。
他把法典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脑子里那张城东北角的地图却又翻了出来。
楚映月发来的那几张照片,失踪名单,外墙角落那团发黑的痕,连着苏振给过的旧情报,一股脑挤到眼前。
苏夜坐到床边,点开手机地图,把城东北角那片废弃居民区又拉出来看了一遍。
屏幕上全是灰扑扑的老楼,巷子乱,路口窄,楼与楼之间挤得发闷,光看图都不是好地方。
他截了张图,给苏振发去一条消息。
城东北角这片,有没有猎人任务。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一直没回。
苏夜也没催,先起身烧了壶水,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连桌上那两个空袋子都收进了垃圾桶。
红莲在卫生间里折腾了一会儿,门板一开,人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了那件新外套,里头是白色长袖,袖口长出一点,她一路扯着衣角,脸上全是新鲜和别扭。
苏夜刚转过头,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苏振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没有。
苏夜看着那两个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任务,不代表那地方干净,只能说明两种事,协会没摸到,或者摸到了没放出来,哪一种都不叫好事。
红莲走到他跟前,看了眼屏幕,“又要去送命?”
“先去看一眼。”苏夜把手机锁上,丢到床边,“不动手,最多绕一圈,摸摸路。”
红莲嗤了一声,“你嘴里的不动手,跟天气预报一个脾气。”
“这回真只是侦察。”苏夜抬眼看她,“城东北角那块不在任务单里,越这样越不能乱撞,先看清里头有什么,再决定后头怎么走。”
红莲没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鞋,又拽了下外套衣角,神色比刚才更烦。
苏夜见状笑了下,“你这身新衣服今天先熟悉熟悉,真有事我自己去。”
这句话一落,红莲脸色立刻冷了。
“你自己去?”
“先看路而已,人多一个少一个差别不大。”
“你少来这套。”红莲抬眼看着他,语气一下冲起来,“上回你也说先看看,后头还不是跪在脏水里喘。”
苏夜叫她噎得一顿,“那回情况不一样。”
“哪回在你嘴里都不一样。”红莲往前走了一步,新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一声,“鞋是你买的,衣服也是你买的,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
苏夜挑眉,“我欠你什么。”
红莲盯着他,话出口还是硬,“命。”
屋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天光透进来,把她那件深蓝外套照得很干净,连肩线都多了点人气,跟头一回披着他旧卫衣时已经不是一个样。
红莲把衣角又往下拽了拽,耳根那点红意一路烧到发梢,嘴上却半点不肯软。
“所以你记住。”她一字一句开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夜看着她,喉头轻轻滚了下,到嘴边那句别跟着,绕了一圈,还是没出来。
他低头把手机重新解锁,把地图再放大一层,城东北角那些旧楼挤成一团,北口入口亮着一个红点,扎眼得很。
红莲站到他身侧,没再提鞋,也没再提衣服,只垂眼看着那块屏幕。
书桌角上,法典安安静静躺着,封皮还带着那层淡暖,第一页那道共鸣指数没有再动,却比之前醒目多了。
雨停了,天也亮了,可城东尽头那片旧楼还压在那儿,等着人过去掀开。
苏夜收起手机,低低吐出一句,“明早去看。”
红莲抬起下巴,“行,我跟你。”
这一回,苏夜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