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窗外那层灰还是没散,楼下的电动车棚被风吹得哗啦响,像谁拿着铁片一下下刮墙。
苏夜靠在床头刷手机,论坛私信那栏挂着一串红点,从昨晚留到现在,没消过。
楚映月又发了六条。
最上头那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字打得很快,句子都顾不上顺,她说城东北角那片废弃居民区附近,昨晚又少了个人。
一个跑夜单的外卖小哥,三天没回家。
下面跟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居民区外头的旧路口,路边全是积水,墙皮脱得一块块往下掉,电线在雨里垂得很低。
第二张是两排老楼,楼层不高,窗子黑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亮得发白,瞧着就叫人不舒服。
第三张拍得最近。
镜头对着一面发潮的外墙,右下角有团发黑的东西,像水痕,又不太像,边缘往里缩着,活物一样趴在墙上。
苏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往下划。
红莲坐在窗台边,手里捏着那只快空掉的玻璃杯,见他一直不动,偏头扫过来一眼,“死人了?”
“还没确定。”苏夜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
红莲接过来,只看了两张,眉尖就压了下去。
“这地方不干净。”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副脸。”红莲把手机丢回他腿上,“离远点,装没看见。”
苏夜没接这句,重新点开楚映月后头那几条消息。
她说自己白天去过一次,没敢进太深,只在外围转了一圈,问了两家还没搬走的住户,住户都不愿多说,关门关得很快。
最后一条只有短短一句。
我总觉得那边还有东西。
屋里安静了几息,外头的雨丝斜斜扫过窗玻璃,留下一道道细痕。
红莲先开了口,“不去。”
苏夜抬眼看她,“我还没说要去。”
“你脸上写着呢。”红莲抱起胳膊,语气很冷,“见一个陌生人,递自己的底,还要往新坑里钻,就为一个已经没了的人,再加一个你压根不认识的姑娘,你图什么。”
这话挑不出毛病。
苏夜也确实回不上来。
他把手机扣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句,“她爸跟我差不多,都是普通人。”
红莲没作声。
“差别就是,我碰到了你,他碰到了那东西。”
红莲的眼神轻轻动了下,嘴角却还是抿着,没松。
苏夜坐直了些,胳膊搭在膝上,声音不高,“她已经摸到门边了,我要是不见她,她自己也会往里走,拦不住。”
“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命是自己的。”苏夜点了点头,“可她现在手里那点东西,已经能看出些门道了,我起码得告诉她,哪条线能碰,哪条线别碰。”
红莲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几天雨多,屋里光线一直发暗,她坐在窗边,黑发垂下来,脸上那点冷色比往常更重。
“你想见她,可以。”她终于开口,“可你别忘了,你不是猎人协会的人,也不是苏家那些爱摆谱的货色,你就是个拿命换饭钱的普通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红莲站起身,走到床边,“她要是把你的话往外说,协会能顺着她摸你,别的人也能顺着她摸你,到时候你拿什么遮。”
苏夜想了想,“中午见,选人多的地方,聊完就走,不留名字,不说来路。”
红莲冷笑了下,“你倒会给自己找缝。”
“没缝就得自己抠一个。”
“真难看。”
话是这么说,她却没再拦。
苏夜拿起手机,在匿名小号里给楚映月回了消息,约她第二天中午在城东地铁口旁边的便利店见。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了一个好。
快得像生怕他反悔。
第二天雨小了些,还是没停,天色压得低,街上全是潮气。
苏夜销了病假,上午照旧去公司坐了半天,图改得心不在焉,连领导从背后说了两遍标题太偏,他才回过神。
十二点一到,他抓起外套就走。
临出门前,红莲靠在窗边看他换鞋,淡淡丢过来一句,“别把真名漏出去。”
“我还没傻到那份上。”
“你要是被人卖了,我可懒得捞。”
苏夜抬头看她,笑了下,“你这话,我就当是送行。”
红莲白了他一眼,没理。
地铁口旁那家便利店不大,玻璃门上糊着一层雨水,空调开得足,一推门就是一股干冷气。
苏夜收了伞,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午饭点,人不少,靠窗坐着两个学生,里侧有个送货员正在啃饭团,收银台边排了三个人。
楚映月坐在最里面那张小圆桌边。
她比照片上还瘦,头发扎得很低,圆框眼镜后头那双眼发青得厉害,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
她面前放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塞满打印纸和手写便签,桌上还压着一支笔。
苏夜走过去时,她先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小圆桌对看了一眼,楚映月开口的第一句话有些突兀,“你比我想的年轻。”
苏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你也是。”
楚映月抿了下唇,像是想笑,结果那点笑意刚冒头就没了,“我还以为,给我发消息的人,至少得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猎人。”
“那你有点高看我了。”
她怔了下,随即低头推了推眼镜,招手去冰柜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放到苏夜面前。
“我请。”她说。
苏夜没跟她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先看了眼她面前那沓资料,“你整理的?”
“嗯。”楚映月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最上头几张纸,“我怕网上的帖子被删,就全打印了一份,后头这些是我自己重新记的。”
她说话不快,嗓子却有点哑,像这几天一直在开口求人,又一直没求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苏夜接过来,看了两页。
上头除了他已经见过的失踪名单,还多了不少旁注。
某个失踪者的妻子说,丈夫出事前两晚睡得很好,起来后还说做了个很轻松的梦,梦里有人叫他去个地方。
另一个失踪者的母亲说,儿子那几天总念叨,最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像有人哄着他睡。
还有一条写得很重,笔迹都压透了纸背。
第三位家属说,失踪者消失前一周,常讲一句话,去了那边就能歇会儿。
苏夜看得后背发凉。
锈蛾吃惊惧,灰烬蜉蝣吃困意,这两种东西他都见过。
可这些话里透出来的,不只是一只蜉蝣的影子。
它更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先叫你放松,再叫你松手,最后自己把脚迈进去。
楚映月一直在看他的脸色。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
苏夜把那几页纸放回桌上,“这些信息,协会那边知道吗。”
楚映月听见这句,眼底那点光一下暗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短,“我去过三次。”
“第一次,他们说会排查,让我回去等。”
“第二次,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带过去,他们给我看了一份报告,说那片区域已经查过,没有明显异常。”
她说到这儿,手指慢慢蜷起来,捏住了矿泉水瓶身。
“第三次,我在协会门口坐了一天,从上午坐到天黑,想等个能说话的人出来,后来保安把我架到路边,叫我别影响别人出入。”
便利店里有人拉开了泡面盖,热气和香精味一块飘过来,旁边货架上还循环播着促销录音。
这些琐碎人声压着她那几句话,反倒让那股难堪更实了。
楚映月摘下眼镜,拿纸巾擦了一下镜片,眼圈有点发红,“我爸就是个工地上班的,没背景,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在他们眼里,这种事排不到前头。”
苏夜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苏家正厅里那把一直空着半边的椅子,想起那些年别人看他时带着分量的眼神。
没灵能,没用处,名字都落在后面。
换个地方,换套说法,其实一回事。
楚映月把眼镜重新戴上,嗓子更哑了些,“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见我,所以我也不绕了,我想问你一句,我爸,是不是已经回不来了。”
苏夜看着她,没有立刻接。
便利店玻璃门开了又关,门口雨水被人带进来,在地砖上拖出几道湿印。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害你爸的东西,已经没了。”
楚映月肩膀轻轻一抖。
她低下头,很久都没出声,手指死死捏着那只水瓶,瓶身都陷下去一块。
苏夜没催她。
他知道这种话一旦落地,人反而不容易哭出来,先来的多半是一阵空。
过了会儿,楚映月深吸了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前的劲压回去,抬头问他,“那城东北角那边,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这姑娘脑子确实很快。
也够硬。
苏夜没有否认,只把她那几张照片抽出来,指着那张外墙角落的黑影问,“这是哪儿拍的。”
“北口进去第二排,左手边那栋。”楚映月立刻答了,“我当时觉得像潮斑,走近看又不太像,附近还有股很怪的味,甜得发腻,我站了不到两分钟就想困。”
苏夜的指尖轻轻敲了下照片边缘。
甜腻,困意,旧居民区。
事情到这儿,已经不太像单只诡异乱窜了,更像有什么东西把那一片当成了窝。
“你以后别自己去。”他说。
楚映月看着他,“你也觉得那里有问题。”
“我没说没有。”
“那你会去吗。”
她问得很直,眼神也直,半点不拐弯。
苏夜和她对视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下头,“我会去看一眼。”
楚映月的呼吸明显急了些,像终于抓到一根能搭手的绳。
苏夜却在她开口前先把话截住了。
“但我有条件。”
楚映月立刻坐直了,“你说。”
“第一,你不能跟着我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第二,不管我看见什么,查到什么,在我点头之前,你都不能往网上发,论坛也不行。”
楚映月皱了下眉,“可要是我不发,别人就——”
“别人会不会看见,是后话。”苏夜盯着她,“你现在发,先被盯上的是你。”
楚映月沉默了几息,慢慢点头,“好。”
苏夜继续往下说,“第三,如果我回来告诉你,那地方太深,让你收手,你就收手。”
这回,楚映月没有立刻应。
她垂眼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眼镜后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他,“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去了。”
苏夜没接这句。
他只看着她,眼里没什么软和意思,“你可以不答,可我会按我自己的法子来。”
楚映月抬起头,眼圈还红着,里头那股倔劲却一点没少。
苏夜一看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这种人最麻烦,也最像他自己见过的某些影子,撞了南墙不会回头,只会想墙后面到底藏了什么。
所以他也没再逼。
该说的说到这儿,已经够了。
楚映月把那几张资料慢慢收回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认真,不像客气话。
苏夜拧上矿泉水瓶盖,站起身,“别谢太早。”
“我知道。”楚映月也跟着起身,“可不管怎么说,你至少让我知道了,我爸不是自己走丢的。”
她说完这句,喉咙像是哽了一下,立刻偏开了脸。
苏夜没多看,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旧伞,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楚映月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等等。”
苏夜回过头。
便利店白得发冷的灯光落下来,把她那张带着倦色的脸照得很清楚。
她攥着文件袋,站在小圆桌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把那句憋到现在的话问出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夜看了她一眼,手指搭在门把上,想起她父亲那双旧工装鞋,想起苏家那些年落到他身上的目光,也想起出租屋窗边那个嘴坏得要命的红发恶鬼。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
“一个跟你爸差不多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