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两天,天气预报说后头还有三天,窗外那块灰天从早压到晚,楼下早餐摊的油烟都被冲散了,只剩潮气一个劲往楼道里钻。
苏夜给公司发了病假消息,借口倒也不算编,右手还在发酸,握鼠标久了就抽着疼,真去坐一天工位,晚上多半连锅都端不起来。
论坛私信栏里,那句你也注意到那个区域了还亮着红点,苏夜看见了,没回,雨一下来,倒给了他一个往后拖一拖的由头。
他躺在床上听雨敲着窗檐,一阵密一阵疏,吵得人脑仁发空,红莲坐在窗台上,膝盖曲着,伸手接了一把斜飘进来的雨水。
那点水在她掌心停了两秒,转眼就没了,像是被皮肤吃了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色有点出神,半天没动。
苏夜偏过头看她,“你拿雨当加餐?”
红莲没回头,“比你那点存货干净。”
“这话你冲泡面说去,别冲我说。”
“泡面起码不会贫。”
苏夜笑了声,翻了个身坐起来,右手撑床时又嘶了一下,红莲侧脸看他一眼,嘴上没问,目光却在他手腕那圈旧伤上停了停。
中午快到时,雨还没收,苏夜认命地下床做饭,冰箱里没什么好东西,半根白萝卜,一颗土豆,外加昨晚剩的小半块肉。
他把菜板往水槽边一摆,左手压菜,右手拿刀,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刀锋刚落两下,萝卜片就厚薄不一,斜的斜,歪的歪。
红莲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终于开口,“你这样切,菜下锅前先被你折磨死了。”
苏夜头也没抬,“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出去换台。”
红莲没走,反倒迈进厨房,伸手把他手里的刀抽走,“让开。”
苏夜愣了下,还真往旁边挪了半步,“你会?”
“不会可以学。”
她嘴硬得很,拿刀的姿势却比用筷子那回还生,第一下下去,整根萝卜直接断成一长一短两截,声音干脆,刀口也利落,就是怎么看都不像能端上桌的样子。
苏夜靠着台边看她,忍了半天,还是没笑出来。
红莲抬眼瞪他,“你笑一个试试。”
“没笑。”苏夜把那句我只是在努力忍回肚子里,“你继续。”
于是这顿午饭就变成了两个人在厨房里折腾一块案板,苏夜负责配菜和掌火,红莲负责把所有能切的东西切成各有脾气的形状,二十来分钟后,锅里总算出了两盘像样的东西。
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萝卜丝,卖相谈不上多好,闻着倒还行,至少不像事故现场。
苏夜盛饭时,红莲已经先坐到了桌边,手里拿着筷子,姿势比前几天顺眼多了,夹菜时虽然还慢,可已经不会跟那两根竹筷打架。
苏夜把饭碗放到她跟前,“学成了?”
红莲夹起一缕萝卜丝送进嘴里,咽下去才回他,“一个木棍,有什么难的。”
“那你之前还差点跟它翻脸。”
“那是它不识抬举。”
苏夜笑着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她,“对了,你当初怎么会挑红莲这两个字?”
红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屋里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锅里剩下那点余温冒出的轻响,她低头盯着碗里的饭,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有人这么叫过我。”
苏夜等了两息,“谁?”
“很久以前的人。”
“多早?”
红莲抬起眼,目光凉凉落到他脸上,“你今天话很多。”
苏夜识趣地闭了嘴,“行,我不问了。”
红莲没再接话,重新低头吃饭,只是后头那几口比刚才慢了些,像是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把某段她不想碰的旧事也一起带出来了。
这顿饭吃得不快,外头的雨也一直没停,吃完后苏夜去水槽洗碗,右手使不上劲,碗沿在手里滑了两下,差点掉进池里。
红莲靠在门边看着,嫌弃得很,“你们人类活着,真是什么都得自己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那你怎么这样。”
苏夜把洗净的碗扣进沥水架,“我没那么好命。”
红莲看着他后背,没再出声。
下午两人都没地方去,窗外全是雨,楼下的叫卖声也断了,只剩屋檐滴水,一下一下,拖得人心里发懒。
苏夜把地板擦了半边,又把窗边积的水擦干,忙完后索性坐到客厅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把电视打开。
红莲抢过遥控器,照旧先把频道来回换了一圈,综艺嫌吵,新闻嫌烦,电视剧演了不到三分钟她又换,最后停在一部老电影上。
黑白画面,老旧配乐,讲的是战乱年月里,一个女人守着一间旧房子,一年一年等一个人回家。
苏夜本来没太大兴致,看了十来分钟后也没换台,红莲坐在他右边,离他一臂多一点,腿曲着,眼睛一直留在屏幕上。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连苏夜侧头偷瞄她,她都没察觉。
电影里那个女人从年轻等到鬓角发白,门外下过雪,也起过火,她还是不走,最后镜头停在一扇没推开的门上,画面黑了,字幕慢慢往上滚。
屋里安静了几息。
苏夜先问她,“你觉得她傻?”
红莲盯着早已黑掉的屏幕,“傻。”
“那该怎么办?”
“忘了他,接着活。”
这句话出来得很快,快得像她早就想好答案,后头那半句却轻了些,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夜没有顺着往下追,只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拿过来,关掉电视,“那就听你的,别等了。”
红莲侧脸看他,“你又在借题发挥?”
“我哪敢。”苏夜把遥控器丢到床上,“我是在劝电影里的人。”
红莲哼了一声,没继续跟他斗,身子往后靠了靠,肩膀轻轻碰到床沿,又很快收回去。
傍晚那阵,雨势总算小了些,从先前那种整片压下来的水幕,变成了细密的斜丝,楼下便利店的灯也亮了。
苏夜看了眼厨房,米快见底,鸡蛋也没了,只能起身去拿门边的鞋,“我下楼买点东西,你在家待着。”
红莲坐在窗台上没应声。
苏夜蹲在门口穿鞋,右手刚摸到门把,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他回头时,正看见红莲从角落里翻出那把旧折叠伞。
伞面有点旧,边上还破了个小口,之前一直扔在门后吃灰。
红莲拿着伞走到他面前,往前一递,“拿着。”
苏夜愣了下,“你不是嫌这东西碍事?”
“我是嫌你更碍事。”红莲语气照旧硬,“淋出病来,谁给我做饭。”
苏夜接过那把伞,手指碰到伞柄时,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不重,却很清楚。
他抬眼看她,“你这是关心我?”
红莲立刻沉了脸,“你再多问一句,我就收回去。”
“行,不问。”苏夜把伞撑开试了试,“我很识趣。”
红莲别过脸,不看他,“快去快回。”
苏夜下楼时,脚步都轻了些,楼道的灯还是半亮不亮,可他走到二楼拐角,还是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趟他没走远,只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挂面,鸡蛋,还有两根火腿肠,回来的时候伞面被风打得发颤,肩头却没湿多少。
开门进屋,红莲还坐在窗边,只抬眼扫了下他手里的袋子,“这么点?”
“你别嫌少,明天雨不停,我还得接着买。”
“我没嫌少。”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没淋透就行。”
苏夜把塑料袋放到桌上,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夜里吃得简单,挂面下锅,卧两个蛋,再切碎火腿肠,热气一冒,这间旧屋总算又有了点烟火味。
饭后苏夜去冲了个澡,热水顺着肩背往下淌,把白天那股潮意冲散了些,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红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似乎在看天气预报。
她抬了下眼,“后头还有两天雨。”
“那正好,省得你惦记往外跑。”
“我什么时候惦记过。”
苏夜没跟她争,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顺手拿起桌上的法典。
这是他这几天养出来的习惯,每次睡前都要翻一眼,看看这本破书又活了多少。
封面一掀,第一页还是那三个字,阿鼻耶,下面那行灵魂完整度没动,后头的数值也没跳,可在那一页最下方,多出了一条之前没有的细项。
共鸣指数。
苏夜眨了下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书往灯下挪近些。
没看错。
那一行字细得很,像新从纸里长出来的一样,后头跟着个很小的数字,不是零,是个刚冒头的正数,短得像一粒米,可确实在那儿。
苏夜盯着那条新多出来的东西,半天没翻页。
红莲见他一直没动,皱了下眉,“又怎么了?”
苏夜把书转过去给她看,“你自己看。”
红莲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先是微微一停,随即又落回那四个字上。
屋里安静了几息。
苏夜先开口,“这玩意,跟咱俩有关系?”
“废话。”红莲把书推回去,语气倒没太大起伏,“法典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自己给自己添字。”
“所以这个数,是信任?”
“差不多。”
苏夜看着那粒米一样的小数字,忽然笑了,“那挺不容易。”
红莲抬眼,“你笑什么。”
“笑我忙活这么久,总算没白忙。”苏夜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起码不是负的。”
红莲冷冷看他,“你要是再贫,它也可以掉回零。”
苏夜哦了一声,把法典放回桌上,没再逗她。
窗外的雨声又密起来了,屋里灯光不算亮,旧风扇慢吞吞转着,吹得桌角那张超市小票轻轻动。
红莲起身走到窗边,把没关严的那扇窗又拉紧了些,回头时,发尾被灯光擦出一层浅色。
苏夜靠着床头看她,忽然觉得这间二十来平的旧屋,跟最开始比,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他一个人住,屋里只有东西,没有人气。
现在多了双鞋,多了副碗筷,多了个嘴很坏的恶鬼,连一把快坏掉的旧伞,都像有了点别的用处。
红莲被他看得不自在,“你又看什么。”
“没什么。”苏夜躺回去,扯过薄被盖到腰间,“就是忽然觉得,这雨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红莲站在窗边,安静了两秒,才很轻地哼了声。
“你少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