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入账提醒跳出来时，苏夜正拿着鼠标改第五版促销海报。
五千块。
D+级那趟活的钱，到账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息，先算房租，一千五，再算水电，两百，再把菜钱和米面油一点点塞进去，卡里那口气总算续上了。
连上原先剩的两千多，存款到了七千出头。
这点数目放在旁人那儿，也就够买件像样点的外套，可落到他这儿，已经能让人把后槽牙松开半天。
工位前空调吹得人发干，显示器里还挂着甲方要的节日主图，花里胡哨，跟他的日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领导从后头绕过来，敲了敲桌角。
“主标题再大点，赠品那块别挤一团。”
“好。”
苏夜把页面放大，拖着字框往上挪，右手腕还带着点酸，动久了就发胀。
他没吭声，脑子里却先把这五千块拆完了。
要是只靠任务养活自己和红莲，一个月少说也得接两趟，碰上她饿得快，三趟都打不住。
说白了，就是每月朝死地里钻两回到三回。
这买卖不划算。
可他眼下也没别的路。
午休铃一响，办公区散了大半，同事们拎着外卖往休息室挤，炸鸡味和酸辣粉味混到一块，呛得人脑门发热。
苏夜没去凑热闹，拿着便利店饭团坐回工位，顺手点开论坛。
城东那个帖子已经不在最上头了。
可楚映月又发了新的。
标题很硬，连多余的废话都没带。
城东近半年失踪名单整理，以及我看到的规律。
苏夜点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一张她自己做的表。
时间，地点，失踪者年龄，最后出现位置，家属口供，能找到的，全给她塞进去了。
十一起。
过去半年，城东一共十一起失踪。
其中八起都在夜里。
九起出事的地方，都卡在旧城改造区三公里内。
还有四起，最后都拐向同一个方位，城东北角，那片快被人忘干净的废弃居民区。
表格下面还有她自己画的简图。
红圈一个接一个，越圈越密，到了东北角那块，几乎挤成一团。
楚映月在主楼写得很克制，没有哭，也没有求谁替她出头，只把她能抓到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她甚至还标了时间。
哪个月开始多，哪几天最密，哪一回协会说已经排查过，哪一回又有人没了音讯。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在问猎人协会是不是睡死了。
有人在骂之前那份该区域无异常的说法拿人当傻子。
也有人劝她别再查，说再查下去，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苏夜把帖子从头拉到尾，又回去看了一遍那张表。
一只灰烬蜉蝣，哪怕吃得再凶，也吃不下这半年十一起失踪。
楚建那一回，多半只是其中一口。
甚至还未必是最大的一口。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指腹在屏幕边缘慢慢磨了两下。
城东北角那片地方，他从苏振给的情报里没见过半个字。
这说明两种事。
要么协会还没摸到那儿。
要么就是摸到了，没拿出来说。
不管是哪种，都不算好消息。
饭团捏在手里都凉了，苏夜才想起咬一口，米粒有些硬，夹心也寡，跟那天老陈砂锅差得远。
他嚼着那口饭，眼前却还是那张密密麻麻的统计表。
楚映月不是只会在网上掉眼泪的人。
她已经自己下手查了，而且查出了东西。
一个没背景，没牌照，连协会大门都进不顺的小姑娘，硬是把一堆散掉的线头拢到了一块。
这股劲，苏夜太熟了。
不是能耐大，是没人管，所以只能自己顶上。
下午两点多，领导又扔来一张活动页，说文案要重排，底图太花，叫他今天下班前交。
苏夜嗯了一声，鼠标拖来拖去，脑子却有些飘。
他打开城东地图，把论坛里那几个地点一一对上。
楚建那条死胡同。
那栋烂尾楼。
旧城改造区。
还有城东北角那片废弃居民区。
几个地方连成一线，像谁在地图上慢慢画出来的一道口子，前头已经渗了血，后头还在往外裂。
他看得久了，后颈都有些发僵。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下。
不是论坛消息。
是红莲。
苏夜点开一看，先愣了半息。
她没发字，发的是一张照片。
窗外天色压得很低，乌云沉沉扣下来，玻璃上还映着半截旧窗框，拍得不算好，角度也歪，可一眼就能认出是出租屋那扇窗。
照片下面跟着两个字。
要下雨。
苏夜盯着那俩字看了几秒，眼里的干意散了些。
这是红莲头一回主动给他发这种没半点用处的东西。
不问他几点回家，不问有没有吃的，也不问今晚还去不去送命。
她只是拍了张天，告诉他，要下雨。
苏夜按着键盘，回了一个嗯。
想了想，又补一句。
把窗关上。
那边回得很快。
知道。
就两个字。
苏夜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才把手机扣回桌边。
隔壁工位的小姑娘正抱着奶茶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办公区都闹哄哄的。
他坐在中间，盯着设计稿上那行打折字样，嘴边却压不住那点淡淡的松快。
像屋里那只脾气差得要命的恶鬼，忽然学会了朝人间这边递一句闲话。
六点一过，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苏夜把最后一版图打包发群，活动页总算交差，脖子一仰，骨头都在响。
他拿起手机，顺手切回论坛小号。
私信栏那儿挂着红点。
还是楚映月。
不止一条。
苏夜点开，先看见的是道谢。
她已经去了那栋烂尾楼。
那只鞋，她找到了。
那块工牌碎片，她也找到了。
字里行间全是赶路后的急，连标点都挤得乱，像她是站在风里打完这些字的，手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第二条问得更直。
你说异常源已经清掉了，是不是说，害我爸的那个东西已经没了。
第三条隔了不到两分钟。
如果你愿意见面，我请你吃饭，我只想当面谢谢你。
苏夜看着那句请你吃饭，没动。
他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见面之后该说什么，而是红莲那张脸。
还有烂尾楼里那团灰雾。
还有城东北角那片没进过协会任务单的鬼地方。
这姑娘动作太快了。
快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你给她一点声，她就敢顺着爬过去。
今天是烂尾楼，明天说不准就真摸到东北角那片废楼群里。
苏夜敲了一句，不方便见面。
看了两秒，删掉。
又敲，别再查了。
还是删掉。
这话他说了，她也不会听。
最后他靠回椅背，盯着对话框看了半晌，才慢慢把字打完。
你那张统计帖很有用。
城东北角那片区域，别自己去。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搁到桌上，抬手捏了捏眉骨。
这已经算多嘴了。
再往下，他就真要被这条线拖进去。
可有些话，不提不行。
楚映月不是那种会乖乖蹲在家里等通知的人，她手里既然已经有了图，有了名单，又收到了他这条匿名消息，下一步多半就是奔东北角。
那块地方若真藏着大的，她一个人过去，跟把脖子递上去没区别。
屏幕刚暗下去，又亮了。
楚映月秒回。
字很短，连客套都顾不上了。
你也注意到那个区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