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在地上滚了半圈,光柱斜斜打进大厅角落,把那团发蓝的东西照了个正着。
那是一只鞋。
蓝色工装鞋,鞋面沾满泥,鞋帮泡得发硬,鞋带散开半截,孤零零躺在脏水边,像是被谁随手甩在那儿,甩完就再也没回来拿。
苏夜撑着膝盖起身,腿还有些发软,脚下却还是往那边挪了过去。
红莲没拦,只跟在他后头两步,发尾那点暗红还没完全压回去,眼神却比刚进来时清醒不少。
“一只破鞋,也值得你看这么久”
苏夜没答,走到近前,先拿手电把周围扫了一遍。
墙根一圈潮得发黑,碎砖,木板,烂塑料袋,全堆在一处,灰雾散掉后,角落里那股甜腻味也淡了不少,只剩潮湿水泥和旧泥浆混在一起的土腥气。
鞋子旁边没有活物。
也没有别的诡气。
只有死东西留下的旧痕。
苏夜蹲下去,手指碰了碰鞋帮,布料硬得发僵,边缘磨得厉害,鞋头还有一小块脱线,像是穿了很多年。
这种鞋满工地都是,按说没什么稀奇。
可他还是把手机摸了出来。
论坛页面还停在楚映月的主页上,往下一划,那张她父亲的照片又跳进眼里,中年男人站在厂门口,蓝工装洗得发白,脚上那双鞋旧得厉害,鞋头边角正好缺了一块。
跟眼前这一只,一样。
苏夜指尖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这回不用再猜了。
那个在路灯下对着空气开口的男人,最后真的走进了这里。
他把手机按灭,视线往旁边挪,手电光沿着鞋边一点点照过去,很快又在碎砖缝里照到一小块塑料。
白色的,裂了半边。
苏夜伸手拨开碎泥,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是工牌。
塑料壳已经裂了,边角还缺了一块,里头那张纸也被水泡得发皱,只剩半个名字露在外头。
楚建。
下面的编号糊成一团,照片那一栏也只剩模模糊糊一张脸,轮廓早看不清了。
可有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苏夜捏着那块工牌碎片,喉咙发干,胸口也跟着闷了下去。
这地方没有尸首。
灰烬蜉蝣吃东西,向来不留全样。
路灯下那三十秒,那条死胡同,这栋烂尾楼,还有这只鞋和半块工牌,拼到一处,答案已经摆在脸上。
楚建没走丢。
他是被那东西哄进来的。
红莲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碎片,眉尖轻轻压了下。
“你找的就是这个?”
“不是我找。”苏夜把工牌翻过来,拇指擦掉表面泥水,“是有人在找。”
“人都没了,找回一只鞋,有什么用”
她这话没带嘲意,只是真不明白。
在她眼里,猎物吃完了,危险清掉了,这事就该到这儿收口,至于死的是谁,家里还有谁,跟这栋楼外头的风一样,刮过去就没了。
苏夜没立刻回她。
他看着那只鞋,又看了眼手里的工牌,声音压得很低。
“有个姑娘,在网上找她爸,找了五天。”
红莲眼神动了动。
苏夜继续开口。
“协会给不出话,警戒线一拉,公告一发,剩下的全是让她回去等,可等也得有个头,总不能人没了,连怎么没的都没人告诉她。”
红莲看着他,过了两息才问。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管得还挺宽。”
“我也没打算冲到她家门口去当好人。”苏夜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可东西都摆到眼前了,装没看见,也太不像话。”
红莲没出声。
苏夜把工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拍了两张照,手伸到外套口袋边,又停了下来。
他本来想把碎片带走。
带回去,当证据,当线索,起码能让自己心里更有底。
可手指碰到口袋边的那一瞬,他又把动作收了回去。
这不是他的东西。
更不是该由他拿走的东西。
苏夜弯腰,把工牌碎片重新放回鞋边,又把旁边一块还算干的半截砖头挪过来,压在旁侧,只露出一小角,免得夜里再被风卷进脏水里。
红莲看着他这一套动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苏夜站起身,打着手电又在四周转了一圈。
一楼角落,楼梯底,废料堆后头,全扫过了。
没有第二只鞋。
也没有更多能认人的东西。
这栋楼空得发凉,灰雾一散,剩下的只有废弃工地本来的样子,脚手架挂在半空,墙皮掉得七零八落,积水上浮着一层脏灰,怎么看都只是一处没人要的烂地方。
偏偏就是这种地方,最适合埋掉一个普通人的去向。
苏夜关掉手电,站在原地缓了口气,才冲红莲偏了下头。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
钻出围挡缺口时,外头的夜风一下灌进来,带着城东旧街特有的潮味,把楼里那股闷气吹散了些。
围挡旁边就是条窄巷。
巷口那盏路灯只亮了半边,灯罩裂着,光落下来也是黄的,照得墙皮更旧,地上的水痕也更脏。
苏夜站在巷口,看了几秒。
论坛里那段监控描述又冒了出来。
楚建就是站在这儿,冲着空气说了几句话,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不是他想走。
是那东西给他递了个梦。
一个不会让人挣扎,也不会让人喊救命的梦。
红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巷子,语气淡淡的。
“这里还有残味,跟楼里那只一样。”
“嗯。”
“那你消息没猜错,就是它干的。”
苏夜点了下头,没再多看,转身往外走。
城东这片一到夜里,人本来就少,旧改区域更空,街边店铺关了大半,只剩远处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开合时,白光一闪一闪。
苏夜和红莲沿着路边慢慢往公交站走。
他体内那股借来的力早退干净了,疲意这会儿才全涌上来,肩背发沉,腿肚子也酸,每一步都像踩着湿棉花。
红莲走在他右侧,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像是在配合他。
走出一段后,她先开了口。
“你想告诉那个姑娘?”
苏夜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手机,没拿出来。
“想是一回事,能不能说又是另一回事。”
“这有什么不能说”
“我拿什么说。”苏夜抬眼看向前头黑漆漆的路口,“我不是注册猎人,没有编号,没有行动记录,协会那边要是追过来,问我怎么知道她爸死在这儿,问我为什么比他们先找到地方,问我是谁带着我进楼,我怎么答。”
红莲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冷了点。
“你怕我露出去。”
“我更怕你被人盯上。”苏夜回得很快,“你现在能吃掉一只D+,不代表你能吃掉一群人,更不代表我扛得住后头那堆麻烦。”
红莲瞥了他一眼,没反驳。
苏夜又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过一滩积水,发出轻响。
“再说了,城东近一周异常波动涨成那样,死在这儿的,未必只有楚建一个,今晚清掉的也未必就是全部。”
“所以你还想继续查”
“我还没活腻。”苏夜笑了下,笑得有点苦,“我只是想,起码让她知道,她爸不是无缘无故失踪的。”
红莲侧过脸,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人,有时候真麻烦。”
“那你离我远点。”
“晚了。”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语气还是硬,“你现在死了,我还得换饭票。”
苏夜听乐了,胸口那股闷意总算散开一丝。
到公交站时,末班车还没来。
站牌下的广告灯箱亮着,里头印着猎人协会的宣传海报,蓝底白字,干净得很,跟四周这片破败景象一点不搭。
苏夜朝那边扫了一眼,把视线挪开了。
等车的工夫,他还是摸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工装鞋。
工牌碎片。
路灯下的死胡同。
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够人难受。
红莲站在一边,没再说话。
车来了之后,两人坐到最后一排,车厢空空荡荡,除了司机,就前头坐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车窗映出红莲如今那张黑发黑眼的人类面孔,脸色比前些天好多了,可还是偏白,唇上刚添出来那点血色,在夜里看着倒更醒目。
苏夜靠在椅背上,脑子没歇。
报警,不行。
直接私信,风险也大。
不说,又过不去。
这事卡在中间,跟鱼刺一样,吞不下,吐不出。
红莲看出他还在想,终于伸脚轻轻碰了下他的鞋尖。
“你要是真想说,就别用你自己的号。”
苏夜偏头看她。
红莲看着窗外,像只是随口一提。
“人类不是最会躲躲藏藏么,换个名字,换个地方,把该说的丢过去,剩下的别管。”
苏夜愣了下,随即笑了。
“你还挺会。”
“我只是不想看你一路拉着张脸。”红莲冷冷回了句,“难看。”
车开过两个路口,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
苏夜低头按亮手机,没急着打字,只先把论坛账号退了,重新注册了个小号,昵称随手敲了串没意义的字符,头像也空着,看起来像个路过的人。
红莲扫了一眼,嫌弃得很。
“真丑。”
“丑才安全。”
“你们人类的安全感,有时候真廉价。”
苏夜没接她这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直到车快到站,才把手机重新锁上。
这事还得回去再写。
他得想清楚,到底该说多少。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一点。
楼道还是老样子,声控灯一闪一灭,墙角堆着纸箱,隔壁屋里有人在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断断续续漏出来。
门一开,熟悉的旧屋味扑面而来,床,书桌,旧风扇,还有窗台边那道他已经看习惯了的影子,乱归乱,好歹叫人心里落得下来。
红莲进门后先把鞋甩到一边,整个人往窗台上一坐,不再管这件事了。
她今晚吃到一口像样的,状态回了些,这会儿眉眼都松了不少,像只刚填完肚子的猫,只差没把懒字写脸上。
苏夜把法典放回桌上,又去洗了把脸,凉水一冲,人总算清醒些。
再坐回书桌前时,手机屏幕亮在掌心,论坛页面停在楚映月的私信栏。
她最新那条动态下头,还是那句没人回得出的话。
猎人协会说会继续调查,但没给任何时间表。
苏夜看了十分钟。
真就是十分钟。
中间他打了几次字,又删掉。
说多了,怕露痕。
说少了,又怕她不信。
直到窗边传来红莲懒洋洋的一句。
“你再磨蹭,天都快亮了。”
苏夜呼出口气,手指终于落下去。
他发出的那条私信很短。
你父亲最后出现的死胡同旁边,有一栋停工很久的烂尾楼,一层西北角,鞋和工牌碎片还在,那片区域的异常源已经清掉了。
没署名。
没解释。
连多余一个字都没有。
发完之后,苏夜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心里空了块地方,又没全空。
他这不算见义勇为。
也不算多管闲事。
顶多就是给一个找不到门的人,扔过去一把钥匙。
红莲从窗台那边看过来。
“发了?”
“嗯。”
“这就完了?”
“不然呢,我还得附张自我介绍?”
红莲嗤了一声,没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风扇慢吞吞转着,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
不到半分钟,桌上的手机亮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私信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屏幕几乎没暗下去过。
苏夜拿起来一看,楚映月回得很快,也很长,字里行间全是仓促和慌乱。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见过我爸吗?
异常源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害他的人已经没了?
那栋楼具体在哪儿?
求你,再告诉我一点,求你。
最后那两个字后头,还跟着一长串没来得及收住的问号和感叹号。
苏夜看完,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再往下,就是他自己的坑。
红莲坐在窗边,黑发落在肩头,眼神安静得出奇。
“不回?”
苏夜把手机轻轻扣到桌面上。
“先不回。”
红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那手机还在亮。
屏幕隔几秒闪一次,把旧书桌照得发白,也把那本黑色法典的边角照出一层冷光。
楚映月还在对面等。
而城东那片夜色里,已经有人顺着这条线,开始摸向那栋烂尾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