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红莲盯着他,眼尾绷得发紧,“多一息都没有。”
苏夜点了下头,没接别的话,只把法典拿回手里,指腹在封皮上压了一下。
他这会儿很清楚,能点头已经是红莲给出的最大让步,再多一句废话都嫌浮。
灰雾还在往外爬,水泥地上的碎砂一寸寸失了原本的颜色,连光都跟着发虚。
苏夜抬眼量了量路,灰雾边缘到中心,大概二十来米,中间隔着积水,钢管,还有半截歪掉的脚手架。
“你站在外头给我指。”他压低声,“只指方向,别进来太早。”
红莲看着那片灰雾,嘴唇抿成一道线,“你先跑到楼梯口,再往右,第三排脚手架上头,它多半挂在那。”
“多半?”
“那东西会挪。”红莲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慢,它也会换地方。”
苏夜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落进空荡荡的大厅里,却被四面墙弹了回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又塞回口袋,这地方信号烂,屏幕太亮,还不如靠眼睛和耳朵。
“用手势。”他抬手比了两下,“左,右,上,我看得见。”
红莲嗯了一声,语气还是冷,“你若连这都看不懂,睡死里头也活该。”
苏夜扯了下嘴角,肩背却一点点绷紧,整个人已经进了干活前那种状态。
他把帆布包丢到脚边,只留法典,手电,还有口袋里那袋根本派不上大用的粗盐。
“借用跟共鸣不一样。”红莲忽然开口,声音比前头更低,“我一旦开口子,你身体里流的就是我的力,不是这破书抢来的残渣。”
苏夜抬眼看她,“听着挺贵。”
“当然贵。”红莲盯住他,“你若敢拿这三十秒做别的,我先吃你。”
“我就做一件事。”苏夜把法典翻到第二页,“找到它,狠狠干掉,再让你吃饭。”
红莲没再说话,只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身前,黑发垂下来,把侧脸遮去一半。
她伸出右手,掌心贴上法典封面,那一瞬,书脊里冒出一线暗红,细,亮,干净得出奇。
苏夜先感到的是凉。
那股凉意不是夜风,也不是金属贴皮肤那种硬冷,它顺着书页钻进掌心,沿着手腕往上走,很快爬进整条左臂。
没有共鸣那回的灼痛,也没有骨头被生拉硬拽的发麻感,只有一股干脆利落的劲,直直灌进来。
苏夜喉头滚了滚,肩膀跟着发紧,耳边那些原本乱糟糟的风声,水声,塑料布摩擦声,一下全清了。
远处灰雾里那点水滴声,落在哪儿,间隔多久,他都能分出来。
甜得发腻的腐气也更重了,重到几乎有了方向,正从大厅右侧往外漫。
红莲脸上的血色淡了点,眼神却比刚才更亮,“记住,你只有三十秒。”
“够了。”苏夜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沉。
红莲的手还贴在法典上,袖口下的手指轻轻发颤,那不是怕,是她在硬扛力流外泄的消耗。
苏夜没再看她,脚下一蹬,人已经冲了出去。
第一下落脚还在灰雾外头,第二步一进去,整片空气当场压了下来。
眼皮发沉,腿也跟着发软,耳边那道若有若无的哼声贴着他转,软得离谱,勾得人只想躺下。
苏夜牙关一咬,体内那股冰凉红意当场顶了上去,硬是把那股困劲拦在外头。
他没敢慢,鞋底踩过一滩积水,水花溅上裤腿,又借着一根横倒的钢管跨出去两步。
红莲站在灰雾外,抬手朝右前方一压,接着又往上抬了两次。
苏夜眼角余光一扫,立刻变向。
灰雾里的东西开始动了。
本来散在四处的发虚感朝同一处收拢,半空里有团更浓的灰影轻轻一晃,又往更高处缩。
“别让它跑!”红莲冷喝了一声。
苏夜脚下发力,整个人扑上那截歪斜的脚手架,鞋底打滑了一下,手掌却已经扣住了生锈的钢杆。
第十秒。
他借力翻上去,胸口被横杆撞得发闷,眼前那团东西终于露出真身。
不是蛾,也不是虫。
那玩意挂在交错的钢筋中间,外头裹着一层灰白薄膜,身子一涨一缩,里头有团发暗的核正在跳。
每跳一下,周围灰雾就跟着鼓一次。
苏夜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狠狠干掉它。
他抡起左臂,借着红莲那股灌进来的力,拳头照着那层薄膜直直撞了上去。
第一击下去,手背传来一股滑腻的阻力,薄膜朝里凹了一寸,下一瞬才炸开一道裂口。
灰雾里那道哼声立刻拔高,整个大厅都跟着发颤,困意又压下来一层。
苏夜眼前发黑,脚下一晃,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去。
红莲的指向立刻变了,她五指一收,朝那道裂口狠狠一点。
“中间!”
苏夜吐出一口带血的气,右脚踩住横杆,身子往前一送,第二拳照着裂口狠狠干了进去。
这回那层薄膜没能拦住,拳锋直接穿过外壳,撞到了里头那团发暗的核。
一声尖利长鸣在他耳膜里炸开。
整个灰雾区开始乱卷,楼上的碎石跟着往下掉,积水一圈圈震开,脚手架也跟着晃。
苏夜手臂一麻,拳头却没抽回来,反倒借着那股反冲又往里压了一截。
核裂了。
裂纹先是一道,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转眼就爬满整团暗核,灰白薄膜也跟着大片脱落。
第二十一秒。
那东西开始挣命,几条半透的灰线从裂口里窜出来,直朝苏夜脸上扑。
他偏头躲开一条,另一条擦着耳侧掠过去,耳朵里那点哼声立刻变成了催人闭眼的低语。
旧出租屋的床,没关严的窗,风扇的嗡鸣,桌上冒热气的泡面,全在这一刻往他眼前钻。
只要往后倒一下就行,床就在那儿,闭眼就能睡,什么猎人,什么任务,什么命,都不用再想。
苏夜额角青筋一下鼓起,舌尖被他咬得出了血,嘴里全是铁锈味。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第三拳狠狠干下。
暗核终于撑不住了。
裂开的声响不大,却脆。
那团东西一下缩成巴掌大小,外头的灰膜乱成一团,朝四面八方散。
红莲动了。
她一直站在灰雾外头等,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夜只看见一道红影穿过发灰的空气,下一息,她已经到了脚手架下头。
伪装先碎。
黑发里翻出成片暗红,影子也跟着扭了下,那双绿眼抬起来时,连灰雾都被压得往后退。
她抬手一抓,五指隔空扣向那团还在收缩的蜉蝣核心,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第二十七秒。
那东西发出最后一声尖叫,整团灰雾狠狠干抽了一下,朝红莲掌心疯涌过去。
楼里那股发腻的甜气跟着淡了。
苏夜吊在脚手架上,眼睁睁看着那团灰白薄膜一点点干下去,连同里头那点暗核,全被红莲吞了个干净。
她站在下头,暗红长发贴着肩背,唇色肉眼可见地添了一分,连那张过白的脸都多了点生气。
而苏夜身体里的那股冰凉红意,也在这一刻开始往外退。
第二十九秒。
力量断开。
苏夜手指一松,整个人从脚手架上栽了下去。
他没摔到地上。
红莲抬手托了一把,只卸掉了大半冲力,余下那点还是叫他双腿一软,直接跪进积水里。
冰凉脏水一下没过裤腿,苏夜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全是血味,眼前也一阵阵发花。
这回手没裂,骨头也没烧,最难受的是空,像全身力气都被人一把抽走,只剩个壳还在喘。
红莲站在他跟前,低头看了他几秒,没有骂,也没有扶。
她只是抬手擦了下唇角,那里原本没有血色,这会儿却红了一点。
“二十九秒。”她开口,嗓音比先前更哑,也更轻。
苏夜抬起头,脸色白得厉害,嘴角却还是扯了下,“我说了,够了。”
红莲盯着他,眼神里那点冷意没散,里头却多了点别的东西,压着,没露出来。
过了两息,她才别开脸,“下回再敢把时间掐得这么死,我先收账。”
“收什么账。”
“你这条命。”红莲答得很快,“借出去三十秒,不是白借的。”
苏夜笑了下,笑完胸口又抽得发疼,只能撑着膝盖慢慢换气。
大厅里的灰雾正在散,楼板,钢筋,积水,全一点点露出原样,四周也没了刚进来时那股压人的困气。
红莲站在散尽的雾里,发尾还带着没收回去的暗红,卫衣袖口沾了灰,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活气。
苏夜抹掉下巴边的水,正想开口,脚边的手电忽然滚了出去。
光柱一路扫过积水,停在大厅角落。
那里有一团发蓝的东西泡在脏水边,露出半截,像布,也像谁落下的一只旧鞋。
苏夜的呼吸停了半拍。
红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尖也跟着压了下去。
灰雾没了,吃人的东西也没了,可这地方留下的东西,显然不止一只蜉蝣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