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透足,苏夜已经把旧图叠好,连着那张断票一道塞进外套内袋。
右臂昨夜那口亏还在,抬高些就发酸,手指一握也有点发僵,好在走路不碍事,真要硬撑一趟白昼探路,也不是全然做不到。
红莲站在门边换鞋,新买那双黑色运动鞋总算穿顺了,脚跟不再蹭鞋口,她低头系好鞋带,抬眼就扫了他一下。
“你这脸色,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苏夜把法典按进包里,嘴角扯了扯。
“那也得去,旧图都指到这儿了,总不能缩回去装没看见。”
红莲轻哼一声,没接这句,只把门拉开,先一步往楼道外走。
楚映月已经在楼下等着。
她今天没背那只显眼的相机包,只带了个深色双肩包,怀里夹着长焦镜头和折起来的旧图复印件,头发扎得比往日更紧,眼下那团青还在,人倒比前几回沉了些。
她见两人下楼,先把一张新画的路线草图递给苏夜。
“我把旧车道和运河边那条废路都补出来了,白昼能走的口子,我先圈过一遍。”
苏夜接过去看了两眼,点了下头。
“今天按旧图走,先摸外沿,不进深口。”
楚映月应得很快。
“我知道,我在外圈给你们看口子。”
这话一出,红莲才朝她看了一眼。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视线收回去,转身往巷口走。
三人换了两趟车,到城东北再往上,楼越来越旧,路也越来越窄,等下到最后一站,连街边店铺都只剩零星几家,风一吹,招牌吱呀作响,整条旧街都带着股退了潮的灰气。
六码头外沿比旧图上还荒。
运河水色发乌,岸边石阶裂开大半,草从砖缝里长出来,一簇挨一簇,踩过去全是枯响。更远些的水面上浮着些碎木板和烂泡沫,风从河道卷上来,带着湿腥气,吹到脸上很凉。
苏夜站在断口前,先看见的是那座废栈桥。
木板早烂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半截黑骨架斜斜伸进河面,桥身中段断开,末梢沉进水里,桥头铁链锈成了暗红色,垂在一侧,风一过,轻轻磕着桥桩。
楚映月低声开口。
“旧档里写,这桥以前给夜里卸货的人走,后头运河废掉,桥也跟着封了。”
苏夜没答,视线越过断桥,落到更里头那排旧仓上。
那些仓口大都封死了,厚木板横着钉,外头又焊过一层生锈铁条,门缝里黑得透不进光。靠近河道那边还有一间值夜房,屋顶塌去半边,窗框只剩个空口,里头桌椅翻着,墙皮一层层往下掉。
更右侧,则是一条贴着运河走的旧车道。
路面全裂了,边缘叫野草拱开,车辙印倒还看得出浅痕,一道接一道,直通最北头那团更深的阴影里。
红莲站在风口,黑发叫河风吹得往后扬,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味还在。”
苏夜偏头看她。
“重不重。”
“比北口浅,可这儿留得久。”红莲抬眼望向那排旧仓,“不是昨夜才冒出来的。”
三人先去找候车棚。
候车棚就在旧车道边上,棚顶塌了一角,铁皮往下卷,柱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底下那张长椅只余半边,木板裂着口。棚后墙上挂着一块残破时刻牌,玻璃碎了一半,里头字迹叫潮气浸得发花,仍能认出几点零散字样。
末班,二十三点四十。
起点,北口。
终点那一栏糊得最重,只剩半截六码。
苏夜抬手在那块牌子上抹了抹,指腹先蹭下一层灰,后头又摸到一点发黏的细粉。他低头一看,灰里掺着发黄纸屑,跟北口墙根那层黄灰一个路数。
“这地方真拿来候车。”
楚映月没说话,先举起相机,把时刻牌,长椅,柱脚,全拍了一轮。
候车棚地上鞋印很多。
有旧有新,有深有浅,一道压一道,像真有不少人夜里来过这儿。最靠棚口那几枚印子甚至还很清,鞋底纹路都能看见,可往外只拖了几步,就断了,像是人走到这儿后,后头那段路不必再用脚踩。
苏夜蹲下去看了会儿,眉头越压越低。
“脚印到棚口就少,往车道深处反倒没几枚。”
楚映月抱着相机,低声说:“昨晚那种影车?”
苏夜嗯了一声,起身朝值夜房那边偏了下头。
“去屋里看。”
值夜房门板早歪了,轻轻一推就开,门后先扑出来一股木头霉烂后的味,混着河边潮气,呛得人喉头发涩。屋里光线很差,地上全是碎瓦和旧报纸,墙角斜着一只生锈炉子,最里头还摆着张旧值夜桌,抽屉半开,桌脚陷进潮泥里。
楚映月一进屋,目光就落到那张桌上。
“这桌子像后头还叫人翻过。”
她放下包,戴上手套,半蹲到桌边,动作很轻,一层层把抽屉里的烂纸和木屑拨开。苏夜没插手,只站在窗边替她照着里头。
头两个抽屉全是废纸,票头,旧通知,记了一半就断掉的值夜单,后头那个卡得最死,楚映月用力拽了两回,抽屉才发出一声涩响,整个拉出来半截。
里头压着一本残缺登记册。
册皮已经泡发了,边角起毛,纸页发黄发脆,一翻就掉灰。楚映月把它托出来时,整个人的呼吸都轻了。
“有东西。”
三人凑到桌边。
苏夜伸手接过那本册子,先翻首页。
头页没有站名,没有值班人,也没有年月,只在最上头潦草写了三个字,接驳册。
再往后翻,纸页上仍旧没姓名。
一页一页,全是极短的记录。
上客数,三。
缺一。
补一。
上客数,五。
到点。
验票。
再往后,又是上客数,四。
缺一。
补一。
字不多,写法也死,像根本不在记人,只在记数。
楚映月看得指尖发凉。
“没有名字。”
苏夜盯着册页,心口一点点发沉。
“它压根不把人当人记。”
这一句落下,值夜房里像连风都凉了几分。
北口的夜里排队,回字巷的补位,锅炉房门前那张半票,周骁叫黄票盯上后差点再上路,到这会儿全有了个更冷的解释。
黄泉客收人,不是兴起,不是见着谁就张口,它照着一套旧规矩跑,一站一站记,一夜一夜收,谁缺了,就补一个。
账记得清,人命却轻得只剩一个数。
楚映月垂着头,半晌没说话。
她眼镜后的睫毛抖了两下,脸色也更白了些,等再抬头时,嗓子已经发紧。
“所以我爸,在它那本账里,也只是缺口里的一个数。”
苏夜没躲她的视线,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只低声回了句。
“眼下看,是。”
楚映月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有口气堵得她发疼,可她没哭,也没让情绪带走动作。她把那本残册接过来,翻到最前,再往后细细拍了一遍,每一页都没落。
拍完后,她合上册子,重新递还给苏夜。
“你拿着。”
苏夜看她。
楚映月声音很低,却比刚进门时更定。
“这东西比我手里那些名单都重,真要出事,你和红莲退得比我快,我留外圈替你们看口。”
苏夜眉尖轻轻动了下。
这是楚映月头一次主动往后退半步,不是怯,是她终于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红莲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淡淡开口。
“那你就别离棚口太远。”
楚映月先是一怔,随即点头。
“行,我守外头。”
从值夜房出来后,她当真没再跟着往里闯,只去候车棚外寻了个能看见两侧出口的高点,架起长焦,顺手还把一卷红线拴在棚柱后头,另一端系在自己腕上。
苏夜看见这动作,问了句。
“干什么。”
楚映月扶着镜头,没回头。
“风向一变,雾先动,我离这边有点远,真有事我喊,你要是没听见,我扯线。”
苏夜站在棚内,盯着她看了两息,末了也没再赶,只回了一句。
“有异样立刻叫人。”
“知道。”
候车棚外的风越来越大。
运河水在桥桩边拍出轻响,旧车道尽头那排仓口一扇扇黑着,像一列闭嘴的兽,谁也不知后头藏着什么。
苏夜把登记册夹进包里,又拿断票去比棚柱上的黄灰,纸边才贴上去半寸,法典隔着衣料就轻轻热了一下。
红莲的目光立刻扫过来。
“别硬试。”
苏夜收了手,低头把断票塞回去。
“我只是想看看它认不认这地方。”
“认。”红莲答得很快,眼神却没落在他身上,她已经转向了河边更里那排旧仓,“认得很。”
苏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候车棚后方原本只有潮气和旧木霉味,可这一刻,风里忽然多了那股熟悉的甜。先是很淡,后头一点点加厚,像谁在更深处慢慢掀开了一层封住很久的帘。
红莲站在风口,脸色冷得发紧。
“找着了。”
苏夜呼吸一沉。
“哪边。”
红莲抬起手,朝运河边那座封得最死的旧仓一指。
“甜气从那儿出来,最深那口也在那儿。”
河风卷过废栈桥,铁链轻轻碰了两下桥桩,发出空空的响。
候车棚外,楚映月也从镜头后抬起头,顺着红莲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座旧仓孤零零立在河边,门板封死,窗子全黑,仓顶却像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阴。
他们找了一天的路,到这会儿,总算看见了更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