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黑血岭。
这里曾经是魔门“血煞宗”的总坛,此刻却比冥府还要寂静。
雪落在血上,发出极轻的“嘶”声,像是这天地在小心翼翼地掩盖什么。
她赤着足,一步一步走在雪地上。
她的足踝纤白如玉,踏在猩红的雪泥里,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足印很浅,几乎不留痕迹。
数十年的修行,已经让她连走路都带着某种脱离尘世的轻。
手中提着一把通体剔透的冰剑,剑身幽蓝,寒气凝成实质的白雾,在剑锋处缭绕不散。
血不是她的,是三千魔修的血。
就在半柱香前,她一人一剑,从山门杀到后殿,血煞宗上下,鸡犬不留。
白衣胜雪,此刻却溅上了点点猩红,像雪地里开出的梅。
恍惚间,她觉得这身衣服有些眼熟。
数十年前,那群穿着暗红袍子的魔修闯进她的家。
数十年后,她穿着一身溅血的白衣站在这里。
她忽然意识到——
年兽从喧嚣的除夕走来,所过之处,灯火尽灭。
她从死寂的雪山走来,剑锋所指,万籁俱寂。
风雪吹起她垂落的发丝,而那头如瀑的长发,不知何时已是黑白混杂。
一半是如墨的夜,一半是苍白的雪。
像是时光在她身上凝固又撕裂的痕迹。
师尊说,这是“蜕凡”的象征。
黑发代表人间,白发象征仙道。
当某一天青丝今成雪,便是她证道大成之时。
她抬手,一缕黑白夹杂的发丝缠上她的指尖。
她看着那截黑色,忽然想到:这缕青丝,是否还记得那个夜晚的温度?
她其实应该感到快意的。
父亲故事里的仙人,一剑斩妖除魔,当是豪情万丈,当是酣畅淋漓。
她做到了。
她甚至看见了那些魔修临死前眼中的恐惧,如此熟悉,竟和她当年躲在暗格里、透过门缝看到的父亲眼中的光芒,一模一样。
原来,他们也会怕。
原来,他们不是故事里青面獠牙的怪物。
原来……年兽只是人。
而她,刚刚屠尽了一山的人。
她只觉得……空。
她握剑的手很稳,心跳很平,呼吸很匀。
一切都完美得像师尊教导的那样——剑出无悔,心若止水。
但她就是觉得空,像是更深处的东西被挖走了。
就像她刚刚杀的那些人,身体还在,魂却散了。
她觉得自己也散了,只是还勉强维持着“苏汐月”这个形状,维持着“汐月仙子”这副完美的皮囊。
皮囊之下,空无一物。
她有些茫然……
因为她活了下来。
在那场毁家灭门的惨祸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活下来。
有人说,是苏家祖上积德,福泽庇佑了最后一点血脉。
有人说,是她父母临死前燃烧神魂,向天道求来了一线生机。
最浪漫的说法是:
除夕夜的愿力最盛,万家团圆时产生的“念”,恰好裹住了这个孩子,让她在抹除一切的黑暗中,成了一粒漏网的微光。
苏汐月自己更愿意相信最后一个。
倒不是因为浪漫,而是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命,是无数个像她曾经那样幸福的家,用他们的“团圆”换来的。
这让她觉得,自己还不算完全孤独。
……
“回来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在她耳边响起。
是师尊的传音。
苏汐月垂下眼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死寂的魔山。
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上,黑白交织的发在风中微扬。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父亲的问题:
“如果年兽真的那么厉害,光靠几张红纸和几个炮仗,真的能赶走它吗?”
父亲笑着说:
“放心吧,现在的年兽啊,早就没了。”
没了。
苏汐月想,是啊,年兽没了。
因为年兽,从来就不是什么怪物。
它只是穿着红袍、带来寂静、身泛紫光的人。
也像……如今手持宝剑,白衣溅血的她自己。
她笑了。
原来,她成了年兽。
她转身,一步踏出。
天地变化。
血腥和风雪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揽月仙宗月华峰峰顶,那永恒不变的云海与月光。
这里没有雪,却有如水的月华流淌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
灵雾氤氲,仙鹤偶鸣,清越辽远,不似人间。
师尊就坐在寒玉床上,周身笼着淡淡的神光。
苏汐月抬头望去,依旧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那股天道般高远淡漠的气息,还有那双冰湖般的眼睛。
就像那天晚上。
她见到了光。
属于仙人的光。
眼前的这个女人,揽月仙宗的宗主,凡人口中的仙人。
就站在废墟与飘雪之间,周身笼罩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晕。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满脸灰土,手里死死攥着半张被血浸透的窗花,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她抬起头,就看见了师尊。
她知道那是仙人。
因为师尊很美,美的不似凡人。
清冷,遥远,完美,像把“月”本身雕琢成了人形。
可她偏偏,记不住师尊的模样。
就像凡人仰望满月,知其圆满、知其皎洁、知其美,但一旦移开视线,脑中便只剩一片朦胧的光晕。
师尊的面容便是如此,每一次注视都震撼于那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美感,目光稍离,便只剩一个“很美”的模糊印象。
只有那双眼睛,她记得清楚——冰冷得像万年玄冰,审视着她,像在看一块璞玉,又像在看一件死物。
“天生剑骨,极情入道。”
师尊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不带一丝人间温度:
“你若想报仇,便跟我走。”
苏汐月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张被血和泪浸得模糊的窗花,那上面曾有母亲笨拙却温柔的笔触。
然后,她松开了手。
窗花飘落,坠入雪泥,很快被新雪温柔而彻底地掩埋。
她跟着那束冰冷的光,走了。
数十年间,她只做了三件事:
练剑,修行,杀人。
杀当年参与屠城的魔门宗派,一个接一个。
今夜,是最后一个。
苏汐月走到玉床前三丈处,撩衣跪下。
“弟子幸不辱命。”
“血煞宗上下三千一百零七口,已尽数伏诛。”
“当年参与屠城的七个魔门宗派,至此……悉数灭门。”
她说得很轻,声音很平静。
数十年的执念,数十年的血债,终于在这一刻,了结了。
可了结之后呢?
她不知道。
就像当年那个躲在暗格里的孩子,不知道天亮之后该怎么办。
“心可静了?”
师尊问。
苏汐月沉默了一瞬。
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毫无波澜。
就像刚才杀人时一样,每一剑刺出,心跳都不会快一分。
这就是师尊所说的[太上忘情]么?
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情绪所扰,连复仇的血色也无法在心上留下温度。
“静了。”她回答。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那一夜的火,灭了。”
师尊微微颔首,无喜无悲。
她没有夸赞那惊天的战绩,屠灭七个魔门,便是放在整个修仙界,也是足以震动四方的大事。
她也没有斥责那滔天的杀孽,三千多条性命,在她眼中似乎只是拂去了几粒尘埃。
“今日,恰是人间除夕。”
师尊忽然道,仿佛只是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时令:
“按凡俗,当有一餐团圆饭。”
师尊一挥衣袖。
一方白玉案几凭空出现在苏汐月面前。
案上无凡俗宴席的喧嚣丰盛,只有一壶流光溢彩的琼浆玉露,以及一个盛放在万年寒冰雕琢的盘中的……
饺子。
那是一个精致到极点的饺子。
皮薄至透明,隐隐泛着七彩灵光,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它被塑成完美的元宝形状,每一道褶痕都均匀如尺量,洁净得不染半分烟火气。
它美得像九天宫阙不慎遗落人间的艺术品,而非食物。
苏汐月看着那个饺子,眼神有刹那的恍惚。
除夕?年夜饭?
是了。
记忆的闸门被这陌生的词汇撬开一丝缝隙。
二十年前那个喧闹温暖的夜晚猝不及防地涌来:
八仙桌上满满的菜肴蒸腾着热气,烛光映着父母带笑的脸……那个叫“小汐月”的孩子挥舞着筷子,嗓音清脆雀跃:
“爹爹!我也要学剑!我也要做那个一剑把年兽打跑的仙人!”
父亲的笑声浑厚,母亲的笑语温柔: “好好好,我们家汐月最有天赋,将来一定是顶厉害的大剑仙!”
“行啦,未来的大剑仙,要想拿得动宝剑,得先有力气把这碗饺子吃完。”
“趁热吃,这是娘特意给你包的‘元宝’,吃了啊,来年定能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苏汐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真的心想事成了。
她成了凡人口中的剑仙,一剑光寒,斩妖除魔。
她将仇敌尽数斩灭,血债血偿。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呢?
“你也入我门下数十载了。”
师尊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碎片中拉回,那语调依旧平稳冰冷,宣告着一个仪式的终结:
“尘缘已了,吃吧。”
苏汐月依照言起身,走到玉案前。
她拿起那双温润的灵玉筷,夹起那个完美无瑕的饺子。
触手冰凉。
没有食物应有的温热,没有油脂的润泽,不会烫伤指尖,亦无法温暖掌心。
就像她此刻的肌肤,以及肌肤之下流淌的血液。
她将饺子送入口中,贝齿轻合。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咬碎了一层薄冰。
然后……没有然后了。
没有滚烫的汤汁迸溅在舌尖,没有鲜香的肉馅混合着韭菜的香气,没有母亲偷偷多放的一小撮虾米带来的咸鲜,更没有那枚可能藏着的、象征着来年好运的铜钱。
什么都没有。
它是空的。
苏汐月愣住了,维持着咀嚼前的姿势,唇齿间含着那半片冰壳,意识有瞬间的空白。
“修仙问道,首重无垢。”
师尊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空灵淡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神祇的慈悲与残酷:
“凡俗之食,馅料混杂,五味纷呈,实则对应贪、嗔、痴、恨、爱、恶、欲诸般情毒。”
“皆是杂质,是累赘,是蒙蔽道心真如的尘埃。”
“真正的仙家之食,当如这[无垢灵饺],外相圆满无瑕,内里空明无一物。”
空无一物……
苏汐月的舌尖终于动了动。
那层薄冰般的皮在口中融化,没有味道,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雪莲清苦的凉意,转瞬即逝。
像在咀嚼一团凝结的月光。
像在吞咽一口凛冬的寒气。
像在……吞咽自己的余生。
“咕嘟。”
她咽了下去。
那股寒流如冰线坠下,划过食道,沉入丹田,随即扩散至四肢百骸。
修为的确凝实了一丝,更为圆融。
仙家恩赐,实实在在。
但她觉得,好难吃。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滚落在血泊里、沾着父亲鲜血的饺子。
那个饺子很脏,很丑,一半白一半红,被踩得变了形。
但是它是热的。
哪怕躺在血泊里,它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那是母亲刚刚从锅里捞出来时的温度。
而眼前这个……它是仙物,它是完美的,它能让修为增长。
但它是冷的。
就像现在的自己。
苏汐月放下玉筷。
冰盘里,还留着一点点饺子皮的碎屑,晶莹如雪。
“多谢师尊……赐道。”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唯有她自己知晓,在说出这四字的刹那,心底最后一点关于“除夕”、关于“家”、关于那个曾经鲜活的小女孩的微弱余温,被喉间那缕寒气彻底冻结、粉碎、湮灭无形。
那个会晃着腿追问年兽模样的小女孩。
那个举着筷子梦想成为剑仙的小女孩。
那个以为咬到铜钱就能背好《千字文》的小女孩。
终于,在这一刻,在咽下这枚完美而空洞的“无垢灵饺”后,彻底死去了。
死在了一个完美、冰冷、空无一物的饺子里。
死得寂静无声,死得合乎大道。
她缓缓抬起头。
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痛楚的残影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映照着九天寒月的古井深潭。
浅琉璃色的眸子澄澈见底,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无恨无爱,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广袤的、冰冷的平静。
她终于确切地知道,自己该成为谁了。
血仇已报,“苏汐月”已死,尘缘斩断。
余下的,是揽月仙宗需要的、天道认可的、完美无瑕的——
汐月仙子。
又是一年除夕。
只是这一年的除夕,没有爆竹,没有红纸,只有漫天漫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雪。
如果还有来年,自己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