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汐月,她曾是一位标准的仙子。
生来便让测灵天碑绽出九彩霞光的无双天赋,是宗门大比上一抬眼便能乱人道心的绝色姿容,是能让各方天骄甘为前驱、至死不悔的矜贵资本。
她就是那个行走的传说,一座由天赋、美貌、权力共同铸就,并受万人敬仰的绝色丰碑。
世人皆说,她是天道最完美的造物——一身道骨灵髓是恩赐,颠倒众生的容颜是恩赐,就连月下那一曲孤高的剑舞,引得清风驻足,百花失色,亦是上苍的恩赐。
几曾何时,连她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她享受着这份荣耀,习惯了那些敬畏与爱慕交织的目光。
她完美地扮演着[汐月仙子]该有的一切——对同门温柔指点,对师长恭敬有加,对世人悲悯含笑。
她就像那个没有馅的灵饺,外表晶莹剔透,无懈可击。
却始终如皎月悬空,隔着一层看不见、触不到的薄纱。
因为她知道,皮囊之下,空无一物。
她以为,这就是仙子的一生。
直至那日——
彼岸魔修如黑潮压境,她明白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曾犹豫,灵力燃尽,血染云裳,以残破之躯化作最后一道屏障,将同门尽数庇在身后。
脚下的石阶,早已被她淌落的血侵成一片妖异赤色。
她力竭回首,迎上的却不是感激、而是往日亲近的同门眼中,那再也掩不住的、交织着嫉妒、贪婪与恨意的灼灼目光。
“师姐。”
她认得这个声音。
曾几何时,这个声音总是怯生生地跟在身后,诉说着对她的倾慕。
少女手中,却紧攥着一柄幽光缭绕、专为剥皮淬骨而连的魔道法器。
“要怪,就怪你这张脸生的太美……”
她的眼中闪烁着痴迷与疯狂交织的寒光:
“他们承诺我,只要撕下你的面皮,我就能成为新的‘汐月仙子’。”
“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一切!”
那位在宗门中素有天资的小师弟嘶吼道,剑峰因激动而颤抖:
“只要拿走你的道骨,我……我也能成为天之骄子!你凭什么独占这天赐的机缘!”
“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伪善面容!”
曾经苦求她而不得的大师兄,眼中满是扭曲到极致的爱与恨。
“我为你倾尽所有,道心几次为你动摇……苏汐月,凭什么在你眼里,从未有我分毫!”
三人相视一眼,步步紧逼,言语如刀,绞碎了苏汐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师姐,用你一人的命,换我们所有人活。”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你的天赋,你的气运,甚至这张脸……哪一样不是凭白得来?如今分给我们,天经地义!”
“你死,我们活——这难道不是事件最公平的交易?”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生命力如同沙漏飞逝。
那一刻,苏汐月终于明白。
神坛倾塌,光环破碎。
她终于看清:所谓“仙子”,不过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是这世间所有的贪婪、嫉妒与恶意,所能寻见的……最华丽、最精致、也最不堪一击的猎物。
所以——
他们死了。
她到底还是那个云端之上的仙子。
是师门首席,宗主亲传。
剑锋淬玉骨,明月照衣冠。
又岂会似凡鸟哀鸣,零落尘泥?
在魔器寒光即将撕裂她面庞的前一瞬,在她道骨将碎未碎的刹那。
埋藏在灵髓深处的最后一口气,终被这最污秽的背叛点燃。
剑光亮起的瞬间,恍若月下孤舞未竟的一笔绝唱;
待光华散尽,只余一片死寂。
她立身于血泊中央,看着那几张由惊愕转为永恒恐惧的脸。
撕下面皮的小师妹,内里是如此丑陋。
觊觎道骨的小师弟,根骨是这般平庸。
那位曾说愿为她生、为她死的大师兄,却逃的最快。
她赢了,赢回了仙子最后的风骨。
她也输了,输尽了灵髓仙基,一身道骨化为飞回,连同那被世人称做“天道恩赐”的一切,尽数焚尽。
灵力之海彻底枯竭,仙躯沦为凡胎。
视野之内,天地失色,只剩混沌黑影。
唯有身后彼岸教众不绝的追杀声,如跗骨之蛆,清晰刺耳。
她拖着残躯,凭本能跋涉。
踏过尸山,蹚过血河,逃入秘境。
而后,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如一片真正凋零的玉兰,坠入无边黑暗……
“……”
“笃笃笃”
是什么声音?
“噗嗤、噗嗤……”
另一种声音也加入了,带着湿润的、欢快的节奏,好像有什么在锅里轻轻翻滚、碰撞。
好吵,她想。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融融的香气。
好香……
有人在做饭?
苏汐月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斜斜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上面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这里是哪?
不是揽月仙宗那高不可攀、缭绕着灵雾的穹顶,也不是逃亡路上那狰狞嶙峋、黑漆漆的岩壁。
熟悉的天花板。
是这间屋子,是透过窗棂的光,是身下干燥柔软的被褥,是……空气里这股莫名让人安心的香味。
对了,她想起来了。
没有无边的黑暗了,也没有那永远洗不净的猩红了。
这里是夏知秋的家。
也是她现在的……家。
他救了她。
她当上了他的女仆。
苏汐月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子,慢慢坐起来。
被窝里残留的暖意包裹着她,驱散了梦境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下意识地循着那“笃笃”声和香气传来的方向望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
她看见了夏知秋的侧影。
他系着一条半旧的靛蓝色围裙,带子在身后松松打了个结。
身上穿的,竟是一件颜色温暖而鲜亮的绛红色棉袍,袖口挽到了手肘。
他正微微低着头,一手按着案板上的什么,另一只手握着菜刀,手腕稳定地起落。
“笃、笃、笃。”
是她梦里听到的声音。
他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垂落,随着他切菜的动作,在那片被窗光映亮的侧脸上投下细微晃动的影。
苏汐月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侧脸,有些出神。
在他不知道的、每一个不经意的间隙里,她的目光总会悄然停驻。
她看过他沉思的正脸,有时是对一卷残破的古籍,有时是摆弄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凡间机巧。
那时,他惯常带笑的眉眼就会沉静下来,嘴角微抿,只余下,那双与平常散漫截然不同的深邃。
她看过他歇息的睡颜,或在午后窗下的藤椅里,书卷滑落膝头,他就那般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或精明的神情全然褪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稚气的安宁。
她看过他的笑容,不是那种仙门中虚伪的客套,也不是那种为了大道而展露的慈悲。
或许只是听说了什么趣事,又或许是调戏她时,逼她喊出羞耻的称呼后,那带着恶趣味的坏笑。
他就是个凡人。
会累,会笑,会耍无赖,好色,贪财,花心,有点懒散,有时候还挺坏心眼。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满身缺点的凡人。
可是……
明明……她才是女仆。
按照约定,该是她照料他的起居,侍奉他的生活。
可现实却颠倒了过来。
是她被他从死亡边缘捡回,被他妥帖安置,被他细心调理伤势。
一日三餐,四季衣裳,甚至她偶尔流露出的对窗外某株野花的短暂驻足,都可能在某天清晨,变成她窗台上一个盛着清水的粗陶碗,碗里正静静开着那抹她看过的颜色。
这种被照顾、被观察、被默默满足着连自己都未曾言明的心愿的感觉,陌生得让她无措。
它不同于师门规整的赏赐,不同于旁人带有目的的殷勤。
它太自然,太琐碎,太……无所求。
仿佛照顾她,就像他每日清晨推开窗,让阳光进来一样,只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开始贪恋这屋檐下的阳光,贪恋空气里寻常的食物香气,贪恋他身旁带来的安慰。
更贪恋的,或许是不经意间,目光掠过他时,那片刻的宁静与温暖。
她就在这一次又一次“不经意”的凝望里,将自己从血海与背叛的噩梦中,一寸寸打捞出来。
不知不觉间,那双曾倒映九天寒月、只剩空洞平静的眼眸里,开始映入了属于人间的、生动的侧影。
她慢慢梳理着自己黑白混杂的长发,动作有些生疏。
那颜色依旧。
可如今,是青丝更多还是白发更盛,她如何分辨得清?
就像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胸腔里缓慢流淌的,究竟是劫后余生的麻木,还是初融冰泉下那丝微不可察的暖流。
“睡醒了?”
夏知秋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指尖微顿,随即松开。
“嗯。”她应道,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低柔。
她放下梳子,轻声走到厨房门边,倚着门框看他。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被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剪裁合体的衣衫。
料子是柔软的细棉,颜色是温暖明亮的茜红,虽然并非她记忆中仙门服饰的飘逸出尘,却也格外妥帖舒适,行动间毫无挂碍。
这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新年衣裳。
灶火正旺,也映得他侧脸一片暖黄。
“看你睡得那么沉,我都没好意思叫醒你……梦到什么了?”
苏汐月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眉心。
她梦到什么了?
年兽的狰狞,血色的窗花,月华峰的白雪,还有那一剑斩断尘缘的决绝。
还有饺子。
但此刻,那些画面在升腾的蒸汽与面食最朴素的香气前,竟有些模糊褪色了。
“没什么。”
她低声说。
“好香。今儿……是什么日子?
“除夕啊。”
夏知秋理所当然道。
“怎么,睡迷糊了?”
除夕?
又是一年……除夕吗?
记忆的闸门被这两个字悍然冲开。
第一场除夕,是红色的。
苏家窗棂上红纸剪成的兔子,是父亲杯中桂花酿的琥珀红,是母亲塞给她“元宝”时那温暖的烛红。
那也是血色的。
是骤然泼洒在窗花上的浓稠,是最终吞噬一切团圆的、蔓延开来的猩红。
那个夜晚,饺子的香气与血腥味诡异地交织,属于“苏汐月”的童真、温暖与对“年兽”故事的全部想象,都在那片红与红的交融中,被彻底碾碎。
第二场除夕,是白色的。
是魔门永恒的宁静,是揽月仙宗月华峰终年不化的积雪,是师尊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是寒玉案几上空茫冷凝的月光。
更是无色的。
是那只剔透“无垢灵饺”内里绝对的虚空,是她咽下后、从舌尖蔓延至灵魂的味觉的空白。
那一夜,她独自坐在崖边,看着山下凡尘如星河般的万家灯火,听着遥远的爆竹声,只觉得那热闹是属于别人的,而“汐月仙子”,只属于那轮孤寂的寒月。
而如今……是第三个除夕。
没有苏家宅邸,没有月华孤峰。
只有这间被蒸汽濡湿、面香弥漫的厨房。
只有一个守着沸水锅、煮着年夜饭的男人。
和一个倚门而立、长发未束、被“除夕”二字钉在原地的女子。
“除夕……”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我们人间的节日。”
“规矩不多,主要就是一家人聚一块儿,吃顿饺子,守个岁。”
“来,尝尝咸淡。”
话音未落,甚至没能等她回过神,那个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她的唇边。
“唔……”
她下意识地微启双唇。
下一瞬,滚烫的、饱满的实感便塞满了口腔。
舌尖被烫得微微一缩,但随之溢出的汤汁混合着馅料的丰腴,让她本能地闭上了嘴,用牙齿轻轻咬下。
是饺子。
不是记忆深处那腥甜粘腻、令人作呕的血腥咸湿。
也不是月华峰上那剔透冰寒、空虚到极致的冰冷虚无。
是朴素的麦香,是温热的油脂香,是提神的姜末辛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腻的醋意。
它是粗糙的,面皮或许厚薄不均,形状也不算顶完美。
它也并不完美,没有灵蔬仙禽的加持,只是最寻常的凡间食材。
可它却是烫的,烫得让人清楚地感知到人间的烟火,凡俗的气息。
它是满的,馅料实实在在,没有一丝一毫取巧的虚空。
它是香的,这香气不飘渺,不空灵,沉甸甸地落在五脏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