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年兽到底长什么样呀?”
小汐月跪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两条小腿不安分地晃荡着。
她半个身子都趴在紫檀木桌沿,下巴抵着手背,乌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
窗棂上贴着下午刚剪好的窗花,那都是小汐月的手笔,红纸上的兔子耳朵剪坏了,一长一短,连旁边的莲花瓣儿都有些歪扭。
但在昏黄暖融的烛光映衬下,这些笨拙的瑕疵,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憨态可掬。
父亲放下手中的白瓷酒杯,桂花酿醇厚的甜香在杯口萦绕,混着屋内炭盆偶尔炸开的“噼啪”声,晕染出一片醉人的安宁。
他佯装沉思,压低了嗓音:
“这年兽啊……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专在人间作乱的大凶兽。”
“有多凶?”小汐月眨了眨眼。
“凶得很呐。”
父亲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那怪兽浑身长满黑鳞,眼睛像两团鬼火,不惧水火,不畏刀兵……每到除夕夜啊,它就踏着风雪下山。”
“它所过之处,灯火尽灭,村庄化为废墟。”
“它吃人?”
“专吃小孩。”
父亲板起脸,故意做出凶狠的样子,“特别是那种除夕夜不肯乖乖吃饭、趴在椅子上问东问西的小孩。”
“哎呀!”
小汐月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咯咯的笑声却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行了,一天天尽吓唬孩子。”
母亲娇嗔的声音伴着一阵浓郁的鲜香传来。
她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从厨房走出,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模糊了她的眉眼,只剩下一片温柔的轮廓。
此刻的八仙桌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清蒸的鲈鱼还瞪着眼,身上撒着的葱丝翠绿欲滴;红烧蹄髈炖得软烂,琥珀色的酱汁正缓缓流向盘沿;正中央那锅老母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泡,浓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汐月呀,别听你爹瞎说。”
母亲将筷子递给她,“年兽虽凶,却有三怕:怕红,怕响,怕光。”
“所以咱们才要贴红联、放爆竹、点长明灯呀。”
“可是娘,”小汐月接过筷子,歪着头,小脸上一片认真,“如果年兽真的那么厉害,连刀兵都不怕,光靠几张红纸和几个炮仗,真的能赶走它吗?”
父亲哈哈一笑,给自个儿斟满了一杯酒:
“放心吧,现在的年兽啊,早就没了。”
“没了?”
“嗯。”
父亲夹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元宝饺,放进小汐月碗里,“传说很久以前,年兽第一次现世时,红联、爆竹、烛火……这些确实都没用。”
“它撕碎红绸,踏灭火光,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如入无人之境。”
小汐月睁大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那……那不是没人能制得住它了?”
“有。”
父亲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窗外深沉漆黑的夜空,仿佛透过飞雪,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夜晚:
“后来,有一位仙人路过。”
“仙人?”
“对。”
“那位仙人看见生灵涂炭,便从云端落下。”
“他不用红纸,也不用爆竹,只是抽出了背上的剑。”
“一剑?”
“只一剑。”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凡人对仙人本能的敬畏与向往:
“那一剑的光,比除夕所有的烛火加起来还要亮;那一剑的呼啸声,压过了天地间所有的爆竹;剑刃划过时带出的血光,染红了整片苍穹。”
小汐月听得入了神,连碗里的饺子都忘了吃。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位白衣胜雪的仙人,立于云端,挥剑斩断黑暗的画面。
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快意。
“那位仙人……后来呢?”
“那位仙人啊,就是传说中的那名[真仙]哩。”
父亲收回目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
“现在的世道太平着呢,咱们只要吃好喝好,那就是最大的福气。”
“真厉害……”
小汐月喃喃道,眼底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
她突然直起身子,挥舞着手里的小筷子,大声喊道:
“爹爹!我也要学剑!我也要做那个一剑把年兽打跑的仙人!”
童言无忌,声音清脆,在暖阁里回荡。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好,我们家汐月最有天赋,将来一定是大剑仙。”父亲乐不可支。
母亲也笑着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行了大剑仙,要想拿得动剑,得先把这碗饺子吃了。”
“趁热吃,这可是娘特意给你包的元宝,吃了就能心想事成。”
“嗯!”
小汐月重重点头。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饺子,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颗金灿灿的仙丹。
她张大嘴巴,满怀期待地凑了过去。
“砰——!!!”
小汐月手一抖,饺子掉回碗里,在汤里溅起几点油花。
全家人都抬起头。
夜空中,绽开了一朵紫色的花。
“好大的烟花呀!”
小汐月兴奋地指着窗外,那紫光妖异绚烂,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除夕焰火都要令人目眩神迷。
“爹爹快看!是不是你请来的?好漂亮!”
她回过头,满脸期待地想从父亲脸上看到同样的惊喜。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张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的脸。
父亲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醇香的桂花酿泼了一地,洇湿了鞋面。
“那不是烟花……”
父亲的声音在颤抖,苏汐月从未见过这么失态的父亲。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从城池的各个方向,那些幽紫的光团接连绽放,像一场倒错的、无声的庆典。
“护城大阵碎了……是敌袭!!”
“轰隆——!!!”
他的话被淹没了。
这一次的巨响近在咫尺,就在苏府大门外。
整座宅院震动起来,梁柱簌簌落灰,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
那一刻,世界颠倒了。
坚固的雕花屋顶像脆弱的蛋壳一样被掀飞,狂暴的罡风裹挟着漫天冰雪和瓦砾,呼啸着灌入这个原本温暖如春的小阁。
红烛熄灭。
炭盆翻倒。
那锅咕嘟作响的老母鸡汤被打翻,滚烫的汤汁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冒出一阵绝望的白烟,瞬间冷却。
借着那妖异的紫光,小汐月看见天空中悬浮着数道人影。
暗红色的身影。
七个?又也许八个,他们穿着凝固血液那种颜色的袍子,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
它们只是冷漠地向下挥洒着黑色的雾气。
那道黑雾开始吞噬。
她看见临街那家布庄的招牌,先是字迹模糊,然后木板本身开始变淡,像被水洗去的墨迹,一寸寸消失在空气里。
接着是门框,是窗棂,是挂在檐下的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还在燃烧,但火光触及黑色裂隙时,就像被剪断了一样。
光还在,却照不进那片黑暗。
而那布庄里应该有人,小汐月记得那个总给她糖吃的掌柜伯伯,记得他那个扎着双丫髻、总追着她叫“汐月姐姐”的小孙女。
她上个月还在那里扯了几尺水红色的绸子,说要让娘给她做新年的袄子。
但现在,整座铺子寂静得像座坟墓。
或许也并非坟墓,至少坟墓还有风声,还有虫鸣,而那片黑暗所到之处,连声音都被吃掉了。
“年兽……”
小汐月呆呆地看着,脑海里闪过父亲刚才的话:
年兽怕红,它自己就穿着红袍。
年兽怕响,它从轰鸣中降临,却带来寂静。
年兽怕光,它却闪耀着紫光,以黑暗为食。
在那令人窒息的紫光与黑雾进入苏家的瞬间,父亲猛地推开了身前的八仙桌。
“带她走!!”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父亲,此刻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半空,手中的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
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在他指尖炸开,连成一片,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光罩,死死顶住了上方塌陷的横梁与黑雾。
那光罩上流转着复杂而温柔的光纹,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暖意。
就像父亲讲故事时的声音,就像母亲包饺子时哼的小调,就像这个家本该有的、持续到永远的温暖。
“爹——”
小汐月惊恐地伸出手,想要去抓父亲的衣角。
“走!!!”
父亲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摇摇欲坠的金光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像一座山。
“汐月,走!”
母亲的手在剧烈发抖,却一把抱起小汐月,跌跌撞撞地冲向博古架,在那满地的碎瓷片中摸索到了机关。
“咔哒。”
机关转动的声音,在外面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微弱得像一声叹息。
暗门开了。
母亲猛地将她塞进了那个狭窄冰冷的黑暗空间里。
“娘……”
小汐月哭喊着,双手死死扒着门框。
母亲正在合拢暗门的手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
手指在小汐月的脸颊上用力地蹭了一下,像是要擦掉她脸上的泪,又像是要最后记住这肌肤的温度。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是最后的一句叮嘱,还是最后的一声爱语?
小汐月不知道。
因为下一秒,一道漆黑的风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父亲的金光护盾。
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
“嘭!”
暗门被母亲用力合死。
她转身冲向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金光护盾,冲向了那个正在燃烧精血支撑这个家的男人。
她是母亲,她给了汐月生路。
她也是妻子,她要陪丈夫走完死路。
那最后的一瞥,烫进了小汐月的瞳孔里。
父亲画符时坚定的侧脸,母亲最后回头时那个未说完的口型。
还有……
那个滚落在血泊里的、白胖的元宝饺。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半是天真,一半是血色。
就像她刚刚许下的愿望——我要学剑,我要做那个一剑把年兽打跑的仙人。
可是实际上,她连剑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父亲没教过她。
母亲总说,女孩子家,学些琴棋书画便好,打打杀杀的事,让男人去操心。
所以她只会剪歪扭的窗花,只会背几首简单的诗,只会趴在桌沿问东问西。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壁在震动,簌簌落灰。
小汐月瘫坐在地上,开始发抖。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她想起父亲刚才的话。
——那一剑的光,比除夕所有的烛火加起来还要亮。
可是现在,所有的烛火都灭了。
——那一剑的呼啸声,压过了天地间所有的爆竹。
可是现在,天地间只剩下吞噬一切的嗡鸣。
——剑刃划过时带出的血光,染红了整片苍穹。
可是现在,染红苍穹的,是她亲人的血。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年兽是真的。
灾害是真的。
生离死别是真的。
原来传说都是骗人的。
红联挡不住灾厄。
爆竹吓不退凶邪。
烛火照不亮黑暗。
而仙人……仙人根本不会来。
外面的嗡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那头传说中的年兽,正踏着废墟,一步步走向这个最后的藏身之处。
小汐月把脸埋进膝盖,紧紧抱着自己。
在这个只有黑暗和死亡的除夕夜,她忽然很想吃一口饺子。
热腾腾的,咬开会流出汤汁的,母亲亲手包的饺子。
她差一点就吃到了。
差一点就能尝到是什么馅——母亲总爱在除夕饺子里包硬币,说吃到的人来年会有好运。
她今年特别想吃到,因为私塾先生说开春要考《千字文》,她还没背熟,她想求个好彩头。
现在吃不到了。
那个饺子躺在外面,躺在父亲的血里。
一半白,一半红。
就像她的人生,在刚才那一刻,被整齐地切成两半。
前一半有父亲讲故事的声音,有母亲哼的小调,有想考《千字文》的烦恼;后一半……后一半只有黑暗,只有嗡鸣,只有那个一半白一半红的饺子在视野里烧。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看到饺子,她都会想起今夜。
想起紫色的花在夜空绽放。
想起暗红的袍子在长街行走。
想起黑色的虚雾吞噬一切。
而这就是她余生要带着的东西。
——这便是,她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