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粒的涩味和渔船特有的机油腥气。
中田踩着石板路往下走，路边的房子渐渐稀落，代之以堆叠的渔网和倒扣的小舢板。
码头比想象中热闹些。
几条返港的渔船正在卸货，银色的鱼在筐里跳动，引来几只不怕冷的海猫子低空盘旋。
更远处，靠着栈桥停着一条稍大的运输船，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煤烟。船身漆面斑驳，吃水线附近结着薄薄的冰凌。
几个搬运工正从船上卸货，吆喝声混着绞盘的吱呀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中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上前。
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中年人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吹着热气。
他瞥见中田，眼神里闪过一丝打量，这个天气，这种站姿，不像是来等鱼的。
“找人？”中年人问，语气随意，带着点码头工人特有的直来直去。
“听说船上做大陆点心，”中田说，“想买几个肉包。”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肉包？那玩意可是稀罕东西。”他朝船舱里喊了一声，“老孙！你那屉包子还有剩的没？”
舱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系着白围裙的矮胖男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干啥？”
“有客，问包子。”
那叫老孙的厨子打量了中田一眼，缩回去，很快又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就剩六个了，准备给工人们当夜宵的。你若要，匀你一半。”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带着大陆南边那种软糯的尾音。
中田接过，纸包还温热着，能闻到面皮和肉馅混合的香气。他道了谢，付了钱。
“头回来这地方？”老孙靠着舱门，似乎闲着无事，随口攀谈，“看你样子不像码头上混的。”
“疗养。”中田简短地回答。
“哦。”老孙点点头，也不多问，只是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包子，“这玩意趁热吃。凉了，皮硬。”
中田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老孙对那中年人说：“……看着像军里出来的，那个站法。”
“少管闲事。”中年人压低声音，“这年头，什么人没有。”
中田没有回头。
回去的路是上坡，走得比来时慢些。
手里的油纸包温度在一点点散去，但那股肉香固执地渗出来，钻进鼻腔，和着海风的咸涩，形成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混合。
中田踩着石板路上坡，手里的油纸包温度一点点散去，但那股肉香固执地渗出来。
路边的房子渐渐密起来，又回到镇子的中心。
捣年糕的砰砰声已经停了，几个男人正把石臼和木槌往屋檐下搬。
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捡起一小团不知谁掉落的糯米，塞进嘴里，被大人笑着拍了下后脑勺。
中田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特别看他，这很好。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去弄一份肠粉的，虽然没有被告知要求，但他总觉得应该去搞一份...
中田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一处避风的墙角，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蒸汽早已不再冒了，油纸被油脂浸出半透明的斑痕，里面的包子正在变凉。
他想起老孙那句话：“趁热吃。凉了，皮硬。”
可他没有趁热。
他拿着这六个包子，走上坡路，穿过小镇，想着一个与己无关的念头。
肠粉。
他甚至连那东西该去哪里找都不知道。大陆的点心，在大陆或许寻常，在这个偏僻的海边小镇，在战时物资紧俏的年关，恐怕比肉包更稀罕。
可他还是想了。
仿佛那个素来寡言的少女问出肉包的那一刻，就默认了他应该知道更多，应该找到更多。
中田抬起头，重新迈开步子。
石板路往前延伸，经过几家门窗紧闭的店铺，经过门口堆着柴火的人家，经过那棵光秃秃的，枝头落满麻雀的老柿树。
他没有再去码头。
那条运输船能带来肉包已是意外，不可能还有肠粉。
老孙他们大概只是趁着靠岸补给，顺手做些吃食换点零用钱。
船走了，也就没了。
但如果船还会来呢？
如果下一次，他能问得更具体些？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檐角时带起的细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消散。
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诊所所在的那条巷子口。
巷子里很静，柴田医生家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年糕的焦香从门缝里溜出来，和着炭火的温热，在腊月的空气里弥漫。
中田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手里的油纸包已经彻底凉了，但那股肉香固执地停留在纸面上，只要凑近些，还能闻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六个凉了的包子，似乎比他预想中更沉一些。
不是重量。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想起刚才绫站在街上的样子，围着那条素色的围巾，挎着藤篮，篮子里露出年糕的一角。
她问他有没有肉包，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期待，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仿佛她知道他会给出一个答案。
仿佛她从某个说不清的深处，默认了这件事。
中田握了握手里的油纸包，终于迈开步子，朝那扇半掩的门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带来的包子是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
他也不知道下一次，如果真有肠粉，她会不会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但他知道，此刻，在这个年关将至的傍晚，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而他找到了一个答案。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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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听到敲门的声音，跑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带着些许期待，这个时间点回来敲门的人不多。
中田站在门口，拎着个袋子，怀里拿着个木盒，还冒着些许热气。
？
外面的天很冷，他身上沾着些许冰晶，走了进来将小袋子放在桌子上，里面是6个已经凉掉的包子。
虽然说已经凉了绫还是很惊喜的，但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中田怀里的盒子。
“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中田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份质量做的很差的肠粉，米浆时间完全算错了，非常的粘稠和硬。
绫看着眼前的东西愣住了，她咽了口口水，用手接过了，还有些许温热的盒子。
“谢谢。”她轻声的说道。
“虽然不是我们的，但还是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绫有些脸红的人低声说道，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跑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