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站在沙岸边上,看着众人的梦化作点点沙子。
不知何时起,沙岸之上出现了美丽的贝壳。
俯瞰着贝壳,我知道,它们是不会碎裂的宝贵之梦。
终有一日,它们会化作星星。
重新照亮这座沙滩,我如此期望着。
……
…
"老爷子拜托的话也没办法,虽然我不太想管……。"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掠过树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龙卷悬浮在半空中,绿色的卷发随风轻轻飘动,披风在她身后扬起一个不耐烦的弧度。她皱着眉,双手抱胸,小小的身影明明纤细,却硬生生透出一股让整片山林都不敢大声喘气的压迫感。
她是真的觉得麻烦。
如果不是邦古那个老爷子亲自开口,她根本不可能接下这种差事。她连英雄协会里那些烦人的工作人员都懒得多看一眼,更别提教小孩了。尤其是像爱丽丝这样,看起来乖乖巧巧,实际上却总能在不知不觉间让她头皮发麻的小鬼。
可偏偏,当她真的站在爱丽丝面前时,心里又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那不是单纯的好感,而是一种像是看见了某种过去残影的微妙情绪。
也许,是因为她下意识觉得,这孩子也跟自己一样,是从某个与正常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跑出来的。又或者,是因为爱丽丝身上那股与世隔绝的气质,和她记忆里那个曾经缩在角落里、对整个世界既警惕又倔强的自己,实在太像了。
甚至,还有妹妹。
她在爱丽丝身上,看见了自己和吹雪年幼时某些模糊的影子。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一时脑热,答应了邦古的请求。
可现在,她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
"大姊姊!"
清脆的声音响起,像颗小石子啪地一下砸进她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湖里。龙卷额角微微一跳,低头一看,就见爱丽丝正站在下方,仰着小脸看着她,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龙卷心里顿时一阵发堵。
她是真的对小孩子没辙。
准确来说,她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种生物。凶一点吧,对方又一脸单纯地看着妳,好像妳多说一句重话都是在欺负人。温柔一点吧,她自己又根本不擅长这种东西,哪怕想摆出所谓"大人应有的样子",最后多半也只会变成一种别扭得要命的模样。
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以她那种早就被扭曲经历搞得乱七八糟的心理状态,说她有社交恐惧症其实也不算错。
只是她的恐惧,不是退缩,而是烦躁、抗拒,以及先一步用尖锐把别人推开。
"大姊姊!我们要学什么!"
爱丽丝又喊了一声,语气里的期待更浓了几分。
"太吵了!稍等一下让我想一想……"
龙卷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
"好!"
爱丽丝应得干脆利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真就乖乖闭上嘴巴了。
龙卷看着她那副"我很听话,我在等妳想"的模样,忽然就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太暴躁,然后开始在心里回想,自己最开始到底是怎么练习超能力的。
她闭上眼,眉头紧锁。
最开始……?
记忆里那些破碎又阴冷的画面翻涌上来,金属墙壁、压抑的空气、令人作呕的视线,还有那种被当作物品一样观察和记录的感觉。她本能地皱起眉,把那部分回忆狠狠压了下去。
然后她才意识到一件让人很不爽的事。
啊,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最开始努力练习"的过程。
她好像是回过神来,就已经这么强了。
至于精细操控、精神力分层、防御与输出的转换……那种东西,对她来说更像是随着年岁和战斗自己悟出来的本能,而不是谁一步一步教会她的。
印象中,好像也不是没有遇过其他超能力者……
龙卷的目光微微一闪,脑海里掠过一张并不让人愉快的脸。她轻哼一声,懒得深想。
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关她什么事。
她睁开眼,决定先从最简单、最粗暴的方法开始。
"总之……先看看妳用超能力的情况下能举起多重的东西吧。得知道上限,才知道该怎么训练。"
爱丽丝眨了眨眼,十分认真地问道:"……那要怎么做呢?"
"搬石头吧。"
龙卷抬了抬下巴,示意四周那片山区。
"看看一次能搬多重的石头。"
此刻两人所在的地方,是S市附近少有人烟的山区。群山绵延,树海起伏,视野所及几乎看不见人烟,只有连绵不绝的森林与裸露在外的岩壁。这里远离市区,动静闹大一点也不至于立刻波及平民,对她们这种等级的存在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训练场地。
龙卷本来以为,所谓的"搬石头",大概也就是搬个山头、掀块巨岩之类。
然而下一瞬,她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只见爱丽丝点了点头,随后身上便开始飘出红蓝二色的光点。那些细碎的光斑宛如夜色里浮起的星屑,彼此交缠,逐渐形成一层双色交杂的薄膜。那层薄膜一开始只是笼罩着她的周身,可很快便像潮水般朝外蔓延出去,一寸寸覆盖过地表、树林、山岩,最后竟直接笼罩住了整整一片山区。
龙卷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寻常的摇晃,而是一种像整个地壳都被某只无形巨手托起来般的震颤。远处的山体发出低沉的轰鸣,泥土翻涌,碎石滚落,一整座山峰竟真的被一点一点撼动,开始缓慢地往上飘起。
树木连根拔起,岩层龟裂,鸟群惊叫着从树林里窜出,整片山区仿佛瞬间从沉睡中苏醒,却又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强行拽出了原本的位置。
而始作俑者,爱丽丝,就站在原地。
她的长发在精神波动引起的气流里轻轻飘动,裙角翻飞,神情却平静得可怕。别说汗水,她的呼吸都没有乱上一分,像是这种规模的动作对她来说,真的只是"搬个石头"。
龙卷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幅宛如天灾降临的景象,额角青筋都隐隐跳了跳,却还是强行让自己维持住冷静。
"用全力。"
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既然要带,那就至少要知道这小鬼的极限在哪。
爱丽丝闻言,乖乖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双眼开始发出金色的光芒。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本能不安的神性与压迫感。远处S市方向,英雄协会的警报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尖锐的鸣响撕裂了高空,像是机械本能对某种大型灾害做出的回应。
不只是山区。
这一次,连她们脚下的地块都开始晃动。
龙卷清晰地感觉到,包含自己所站位置在内,整片被划分为S市范围的土地,都有了逐渐向上漂浮的倾向。地脉在哀鸣,空气在扭曲,四周的精神场甚至被挤压得出现了明显的波纹。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能举起多重东西"了。
这种规模,已经足够被称为灾害。
"可以了!"
龙卷几乎是立刻开口打断。
"我大概知道妳的全力了……真是离谱的超能力,难怪老爷子会要我来带……"
说出这句话时,她一手捂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痛。
她是真的后悔了。
她当年可没有这么夸张。她的力量,再怎么说也是一点一点自己摸索出来、磨练出来的。可眼前这小鬼,根本就像是天生抱着核弹出生的一样,光是稍微认真一点,整个城市都能跟着她一起升天。
如果这还只是个听话的小孩也就算了,万一哪天失控……
龙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随即脸色更差了。
既然单纯从力量层面已经没办法训练,那就只能看看别的方面。无论如何,她总得找到一个方向,否则不只是对不起邦古,她自己那关也过不了。
她重新板起脸,盯着爱丽丝。
"照样对着石头来,看看妳的最小攻击范围能到什么程度。"
"好!"
爱丽丝答应得一如既往地干脆。
她转头看向龙卷指定的那块岩石,双眼再次亮起淡淡的金色。下一瞬,无形的精神力轰然压下,那块岩石连同周围大片地表一起,被直接碾碎成了沙子状。
不是裂开,也不是炸碎,而是从结构层面被彻底粉碎成了细沙。
风一吹,黄沙飞扬,迷了半边山坡。
其范围,至少也有数十公尺宽。
龙卷看着那片凹陷下去的地面,沉默了好几秒。
"……好了,我算是明白了。"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深深的无力。
"尽管妳的力量强得离谱,但是控制力确实低下……"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始迅速思考对策。
本来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汤匙之类的小东西,让爱丽丝练习用精神力抓取、旋转、平衡,可她很快就否决了这想法。以这小鬼目前的状况,怕不是第一下就连汤匙带周围十公尺空气一起碾成铁粉。
"汤匙……不,妳用沙袋吧。"
她改口道。
"用沙袋练习抛接,不要打破沙袋,然后等适应了之后再增加数量。"
"好!"
爱丽丝还是一副很配合的样子。
龙卷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幸好,这小鬼至少还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否则以她这种破坏规模,真要突然发脾气,说不定连自己都得费上一番工夫才能压住。
接下来的训练,却让龙卷越看越头皮发麻。
爱丽丝确实很努力。
她很认真地用超能力托起沙袋,努力让它们在空中保持平衡,再一个接一个地抛起、接住。可问题是,她的精神力太厚、太重、太不讲道理了。对龙卷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细致操控,落到爱丽丝手里,就像让一头幼龙拿着针线做刺绣。
沙袋是飘起来了。
但每次一有细微波动,周围的地面就会跟着裂开,石块会被掀飞,旁边的树枝会啪地一声折断。更惨的是,一旦她分心,沙袋本身也会砰地一声爆开,里面的沙土洒得到处都是,像有人在山里放了一串小型炸弹。
龙卷站在一旁,看着飞来飞去的沙袋与时不时被卷碎的地面,心情愈发复杂。
这种精确操控能力,糟糕得简直让她怀疑人生。
她甚至开始真心担心起来,哪怕只是一次普通任务,爱丽丝也可能因为一个打偏,就把怪人和附近的建筑连同半条街一起打没。更别说,万一哪天这一下偏到自己身上——她倒不至于扛不住,可就算扛得住,也八成得狼狈得不像话。
抛开她对"儿童不该成为职业英雄"这件事本身的坚持不提,单论破坏力而言,爱丽丝成为A级英雄确实绰绰有余。甚至说得更夸张一点,这孩子在火力输出上,恐怕都已经隐隐压过了她。
但问题就在于,她太不稳定了。
力量过剩,控制不足,这样的存在在战场上不是单纯的强,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失控的炸弹。
所以,龙卷还是不赞同她成为职业英雄。
不是针对她,而是就算为了社会大众考虑,也绝对不行。
爱丽丝停下练习,转头看向龙卷,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明亮又无辜,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期待。
龙卷一看就知道她想问什么,立刻先一步开口堵死。
"所以别用那种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了,不行就是不行。"
爱丽丝眨了眨眼,小声问道:"真的不行吗?"
龙卷沉默了半秒,最后还是给出了一个近乎苛刻的条件。
"……除非妳的精密控制能力练习到能够用超能力捏着鸡蛋杂耍,否则不行。"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看见爱丽丝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僵住了。
那双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在那一刹那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鱼眼。
龙卷愣了一下,再定睛看去,爱丽丝又恢复成了那副乖巧懵懂的模样。
……大概是错觉吧。
大概。
接下来的几天,龙卷几乎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来带爱丽丝。
在她的观察里,爱丽丝确实是有进步的。
只是那进步的速度,和她那夸张到犯规的输出能力相比,实在显得有些缓慢。或许这就是天生拥有庞大力量所带来的代价。她太容易毁掉东西,也就太难学会温柔地对待东西。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也就只能做到让几个沙包安安稳稳地飘在空中。只要稍微分一下神,砰的一声,沙包照样炸开。
虽然不算顽皮,但爱丽丝总会试图在她或者邦古出门消灭怪人的时候偷偷跟上来。每次被抓到,还都一副"我只是想帮忙"的无辜模样。
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龙卷心里总隐隐觉得,爱丽丝也许真的有某种隐性的暴力倾向。
不是那种单纯喜欢欺负人的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她对战斗、对破坏、对生命在力量下绽开的样子,有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与欣赏。那种纯粹,有时候比恶意还让人不安。
所以,龙卷决定换个方向。
既然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她的控制力,那就至少先往她脑子里多塞一点东西。哪怕是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相信的那些真善美、守护弱小、珍惜生命之类的废话,也总比什么都不教来得好。
至少,她真的不愿意去想像,未来某一天,自己必须站到爱丽丝的对立面,亲手阻止她失控发疯。
不过,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爱丽丝似乎还挺相信那些话。
每次她板着脸讲些"力量是用来保护别人的""真正的强者不该沉迷破坏""英雄是要让他人安心"之类的东西时,爱丽丝都会很认真地点头,还会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真的把这些全都记进心里去了。
这倒让龙卷心情稍微复杂了一点。
明明是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话,却先被一个小鬼当真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龙卷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萤幕上那串数字提醒着她,今天抽出来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到头了,协会那边还有一堆烦人的工作等着她处理。
她啧了一声,收起手机。
"时间到了,小鬼,该回去找妳爷爷了。"
"知道了。"
爱丽丝应了一声,倒也没有闹,乖乖收回了还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几个沙包。
龙卷看着她,顿了顿,才又开口:"明天……不,下周吧。我尽量把下周的时间排几天出来教妳,毕竟还有工作要做。"
顺便,她也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想想接下来到底该怎么继续教。
明明她一直以来最不想做的,就是和别人建立过多联系。结果现在倒好,不只是接触了,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带起了弟子。世事无常这种话,从前她只觉得无聊,如今倒是真有点感慨了。
龙卷抬手,精神力瞬间展开。
下一秒,空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折叠,绿光一闪,她便带着爱丽丝直接瞬间移动,跨越了山林与城市,来到了邦古所在的位置。
彼时的邦古正站在道场外的空地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晖。茶兰子似乎刚结束训练,正满头大汗地在一旁整理木剑。
龙卷带着爱丽丝落地,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
"老爷子,妳的孙女我送回来了,下一堂课在下周。"
说完,她又简单交代了一下训练内容,让爱丽丝继续练习沙包的精密操控,还特地提醒邦古,要多注意这孩子可能存在的暴力倾向。
听到最后一句时,邦古原本温和的神情也微微沉了下来。
他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明显浮现出了更深的忧色。
显然,就连他也没想到,爱丽丝的超能力会强大到这种地步。
单纯的武术,恐怕已经没办法完整教好这孩子了。
邦古低头看了一眼正乖乖站在身边的爱丽丝,心中默默盘算起来。既然力量与技巧之外的部分同样重要,那么接下来,也许该更多地带着她去做些善事。去帮助人,去接触生命,去理解温柔与责任,也许这样能让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或者……
让她养点小动物,好像也不错。
想到这里,邦古忽然开口问道:"小爱丽丝喜欢动物吗?"
爱丽丝愣了一下,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夕阳在她淡蓝色的眼瞳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片刻后,她才小声回答:"……喜欢兔子。"
那声音很轻,却意外地透着一点真实的柔软。
邦古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要试着养养看吗?"
爱丽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
那声拉长的回应里,终于多了几分真正属于孩子的雀跃。
邦古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掌心下,那柔软的金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夕阳里洒落的一小片碎光。
而后,祖孙两人便踏上了回道场的路。
山道不算宽,两侧草木在暮色中摇曳,远处还能听见虫鸣与鸟声。夕阳一寸寸沉入天边,将整条归途染成暖色。爱丽丝跟在邦古身旁,小步小步地走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偶尔又低头踩踩自己的影子,似乎已经开始想像那只还没见到的兔子会是什么样子。
邦古则背着手,步伐不疾不徐。
只是那张看似平静的老脸之下,心里却仍旧藏着沉甸甸的忧虑。
这孩子的力量太强,心又太空。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有人陪着她,一点一点教她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守护,什么是不能跨越的界线。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慢慢消失在通往道场的小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