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落在地面,却让爱音的心重重一沉。
那双总是闪烁着各种情绪、或狡黠或坚定的金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映着灯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熄灭了。
“小羽音……”
爱音的心揪紧了,强烈的愧疚和心疼让她几乎想立刻收回刚才的话。
她伸出手,想摸摸妹妹的脑袋,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对不起……我……”
羽音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无声的难过,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两人隔开。
爱音熟悉的、温暖又有点吵闹的妹妹,此刻安静得让她心慌。
就在爱音绞尽脑汁想要再说点什么来安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太过自私时,羽音忽然很轻、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在爱音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客厅墙壁上某处空白,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画面。
“……家人可不能成为彼此的笼子。”
羽音忽然低声说,重复了一句很久以前、同样从这个姐姐口中听过的话。
爱音怔住了。
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暖橙色
小小的蓝发女孩用同样平静却坚定的声音告诉她,自己选择了那所更远的音乐学校。
那时的自己,明明难过得要命,却还是抱着妹妹,然后说出了几乎同样的话。
(“羽音酱想要去肯定有羽音酱的理由,姐姐不想看见你因为我改变想法,家人可不能成为彼此的笼子,这是爸爸经常说的!”
“只是!”
“羽音回家要更多亲近姐姐哦,羽音被抢走姐姐会生气的!”)
那时,她是那个努力消化失落、选择支持和理解的“姐姐”。
而现在,那句话结结实实地飞了回在了她自己身上。
位置对调,角色互换,她才更切肤地体会到,当年羽音做出那个选择时,内心或许也经历过同样的挣扎,而当年爱音的谅解,对羽音而言是多么重要的支撑。
爱音明白,羽音也明白。
羽音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她有什么理由,用什么立场,去阻拦爱音走向她认为更广阔的天空?
爱音当初给予她的,是“理解”和“放手”,而非“束缚”。
那么现在,轮到她了吗?
羽音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终于将目光移了回来,重新落在爱音写满担忧的脸上。
空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糅杂了无奈、释然,以及更深层眷恋的情绪。
“……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她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语气里那冰冷的震惊已经化开,变成了带着释怀的叹息。
“一定会很辛苦吧,人生地不熟,饭菜也不合口味,天气也总是阴沉沉的……”
她每说一句,爱音的心就软下去一分,也更酸涩一分。
“但是”
羽音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力气,才扬起一个很淡、很轻的微笑,眼角却微微泛着红
“爱音姐想变得更厉害,想去了解更大的世界……我明白的。”
“小羽音……”
爱音的鼻子猛地一酸。
“所以!”
羽音打断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要经常联系。每天……不,至少每周都要打个视频!要告诉我你吃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学了什么新曲子……要让我知道,我的太阳姐姐,在那么远的地方,也好好地发着光。”
她甚至试图开个玩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点脆弱:
这故作轻松的玩笑,却比任何直接的挽留都更让爱音心疼,也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尽管落点满是酸楚的暖意。
羽音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哭着反对,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并且尝试着接受。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爱音用力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羽音,
“我一定会每天、每天都吵着你!发好多好多信息,打好多好多电话!让你嫌我烦!”
羽音被这个用力的拥抱撞得微微后仰,然后,她也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爱音。
她把脸埋在姐姐带着熟悉香气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份温暖的气息牢牢记住。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客厅里相拥了很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复。
又低声聊了一会儿关于留学准备的琐事,羽音问了些伦敦的学院和可能的生活问题。
爱音都一一回答,气氛虽然不复往日纯粹的欢快,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与紧密。
夜深了。
羽音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爱音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带着复杂的心情躺上床。
窗外的乌云似乎散开了一些,漏下几缕朦胧的月光。
就在她盯着天花板,思绪万千,不知多久才能入睡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抱着枕头的蓝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是羽音。
她已经换上了那身浅蓝色的小星星睡衣,赤着脚,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床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爱音。
“最后再陪我睡一段时间吧,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白天未曾流露的、孩子气的依赖。
没等爱音回答,她已经动作熟练地爬上了床,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然后在自己惯常的位置——爱音的身边,靠里的地方——躺好,把枕头摆正。
接着,她转过身,面向爱音,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爱音的腰,把脸贴在她的手臂旁,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她们从未分开睡过,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夜晚中最寻常的一个。
就像小时候,爱音总是以各种“正当理由”抱着枕头溜进羽音房间,强行分享一半床铺,用拥抱驱散妹妹的噩梦一样。
现在,位置调换,理由不同,但那份渴望贴近、汲取温暖与安心的心情,却如出一辙。
爱音的胸口被一股汹涌的暖流和酸涩填满。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将羽音娇小的、带着凉意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拉好被子,将两人密密地裹住。
“嗯。”
她在羽音发间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
“睡吧,小羽音,姐姐在这里。”
羽音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交融,心跳在寂静中靠拢。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温柔地笼罩着床上相拥而眠的姐妹俩,将她们的影子融成一个完整的、温暖的轮廓。
黑夜漫长,前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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