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是瑞德海尔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身体像是被重新拼接过一般,疼痛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平时无二的轻盈感。
“醒了?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我算着你也差不多该醒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瑞德海尔侧过头,看见穿着白大褂的罗丽莎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她的笑容很温柔,一如瑞德海尔记忆里那般温柔。
“你的伤已经处理好了。”罗丽莎放下茶杯,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床头的病历本,“肋骨断了五根,左臂粉碎性骨折,内脏大出血,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瑞德海尔缠满绷带的脸上:
“……这张漂亮的脸蛋差点就毁了。乌迪尔那家伙也真是的,就算是担心我,但也不用打这么重吧……”
瑞德海尔沉默地抬起手,指尖触碰自己的脸颊。绷带下的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但比起之前的剧痛,已经好太多了。
“为什么救我?”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罗丽莎歪了歪头,笑容不变:“因为有人出了很高的价。”
瑞德海尔盯着她,银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
见对方毫无反应,罗丽莎失望地鼓起脸颊:“真没意思,至少配合着惊讶一下嘛。”
随即她又恢复那副玩味的表情:“先不说这个,你现在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瑞德海尔缓缓撑起身体,感受着肌肉的拉扯感。伤势恢复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期,显然是罗丽莎的功劳。
“还不错。”
“这样啊~不过还是先别急着动哦。”罗丽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的身体好了很多,但还没到痊愈的地步。如果你要是更早一些能接受治疗,说不定现在就完全好了呢~”
瑞德海尔停下动作,目光扫向房间的窗户。现在是白天,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乌迪尔送你来的。”罗丽莎忽然说道,“他看起来好像是感觉挺对不住你的~”
“是吗……”瑞德海尔倒是并不在意,不如说乌迪尔没杀她就出乎意料,原来乌迪尔追逐她时喊的‘停下来聊一聊’不是瞎扯的啊。
罗丽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还给你。”
她将盒子递给瑞德海尔。
盒子里,是她的两把【百蛇】。
“是仿造我的【天命】制作的臣具吧~很轻易能看出来。”
“就这样把武器还给我?”
瑞德海尔突然抬头,银色的瞳中泛起寒意,“乌迪尔不在的情况下,即使是现在的我,杀你也易如反掌。”
“嗯~这点我不能否认啊。我在你面前可是和小婴儿没什么区别~”
罗丽莎的笑容不变:“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不。”
瑞德海尔将【百蛇】缓缓放在床边的木桌上,银眸直视着罗丽莎,“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就和你猜的一样,都死了。”
罗丽莎的目光微微一凝,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她的笑容褪去,温柔下露出一丝罕见的沉重:
“所有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人体实验丧命了,是我亲自动的手。”
瑞德海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发白。她几乎能感受到枕边【百蛇】冰冷的触感在召唤着她,但最终,她的手指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动作。
“你明明知道我想杀你,却还是救了我。”瑞德海尔的声音低沉而克制,“而且就我在疗养院这段时间所见,你比任何人都要……善良。”
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仿佛它灼伤了她的喉咙。
“所以我要问你一个我从来不会问暗杀对象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掉那些人……”
罗丽莎的睫毛轻轻颤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沾染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的双手。
“我只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太懦弱了。”
瑞德海尔注视着罗丽莎微微颤抖的肩膀,眼中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懦弱?”
“我的父亲……是帝国最忠诚的臣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罗丽莎的声音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我,偏偏又是帝国千年难遇的炼金天才……这种组合,造就了一场噩梦。”
瑞德海尔没有打断她,尽管罗丽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他像着了魔一样……用尽一切手段逼迫我成长,并控制我的思想。”罗丽莎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最纯粹的恐惧。”
“具体是什么?”
瑞德海尔没有停下询问,即使罗丽莎看上去并不想谈论这件事。
“他会在实验失败时把我关进地下室的铁笼里”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五天……有时候七天……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老鼠爬过脚背的触感……”
“我试图逃跑……他用烧红的镣铐铐了我整整一个月。”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故意没有用【天命】迅速治好我。每天晚上,他都会亲自来给我的伤口换药……说要让我记住背叛的代价……”
“我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是他把我和一个五天没有吃饭的人关在一起,真的是……很难忘的体验。在极致的饥饿面前,人性不值一提。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完全是在看食物,哪怕他被铁链捆住手脚也让我怕得不行……我不敢睡觉,眼睛一刻都不敢从那个人身上移开,一直到那个人饿死。”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罗丽莎眯起眼睛:
“但我……始终没有选择去死。就算我死了,希尔德家的实验也不会停止。”她的声音渐渐坚定,“以我父亲的才能,他需要的实验体数量会是我的好几倍。所以我活着……至少能在父亲不注意时偷偷减少药剂剂量,在实验体最痛苦时……”
“……给他们一个痛快。”
瑞德海尔的眼神微微波动,银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吗……”
她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我不知道若处在你的位置我会作何选择。但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这份罪孽,你一生都洗脱不掉。”
这句话,不只是对罗丽莎说的。
“当然,我很清楚。”
罗丽莎平静地拿起枕边的【百蛇】,将冰冷的刀柄轻轻放在瑞德海尔掌心,引导着刀刃抵住自己脖颈跳动的脉搏。
“我把乌迪尔支开了。”她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倒映着瑞德海尔冰冷的面容,“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刀刃刺破了肌肤,罗丽莎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但眼中的光芒依然温暖如初。
“这种戏码对我没用……你以为我不敢吗?”
瑞德海尔的声音骤然结冰,手指一寸寸收紧刀柄。
她银色的瞳孔中,理性的光芒正在被暴戾的杀意蚕食。
卢梭除了背叛自己没有任何方法能存活下来,而卢梭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背叛。
瑞德海尔稍微一想便确信卢梭已经遇害,这个认知如同毒药般侵蚀着她的理智。她没有察觉,醒来之后,自己的心向深渊滑落了更多,现在她只想找个借口,用一场杀戮来宣泄胸中翻涌的愤怒。
刀刃又逼近了一分,一丝殷红顺着罗丽莎雪白的脖颈缓缓流下。
“嗯……动手吧。”罗丽莎的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我不会怨恨任何人……”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染血的刀刃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罗丽莎缓缓闭上眼睛,金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只是……之后请帮我转告乌迪尔……”喉间的刀刃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请他……照顾好疗养院的大家~”
“……你!”
瑞德海尔突然暴起,【百蛇】被狠狠甩到一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单手掐住罗丽莎纤细的脖颈,将她重重按在墙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罗丽莎痛苦却依然平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事到如今……拯救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瑞德海尔的声音不复平时的清冷,只有因愤怒的颤抖:
“你杀掉的那些人……做什么都回不来了!再多的新生……也掩盖不了过去的血!”
罗丽莎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泛起不自然的潮红。但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令人恼火的微笑,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光。
而这道光,刺痛着瑞德海尔。
“是……啊……”她艰难地挤出话语,“赎罪……可能真的……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瑞德海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能感受到罗丽莎脆弱的喉骨在自己掌心颤动。但更让她愤怒的是,即使在这种时刻,罗丽莎的眼神依然清澈得刺眼。
“救下再多的人……噩梦也……不会停止……”罗丽莎断断续续地说着,纤细的手指无力地搭在瑞德海尔的手腕上,却没有丝毫挣扎,“治好再多的病……懊悔也……不会减弱……”
一滴泪水从她金色的睫毛间滑落,与她嘴角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
“但是……轻松地死去……太便宜我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瑞德海尔瞳孔一颤。
“有个人……对我说过……”罗丽莎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死亡是偿还罪业……最直接的方式……也是最没用的方式……”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照亮了罗丽莎完美无瑕的脸庞——那上面找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任何痛苦的证明。【天命】将抹去她所有肉体的伤痕,却也将她永远囚禁在过去的梦魇中。
“我的死……不会让任何人……得到救赎……”
“所以……我相信这条路……哪怕这前方并不存在任何对我的救赎,哪怕只是单纯的骗自己……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会救下去……”
瑞德海尔看到了罗丽莎眼中某种东西——那既不是绝望,也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坚持。
“……”
瑞德海尔的指尖深深陷入罗丽莎颈部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脉搏在她掌心跳动的节奏。只需再用力一分,这个脆弱的生命就会在她手中消逝。
(为什么……下不了手……)
瑞德海尔的瞳孔剧烈收缩,内心的天平在激烈摇摆。愤怒灼烧着她的理智——眼前这个女人确实背负着不可饶恕的罪孽,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理应得到血的偿还。
但当她注视着罗丽莎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眸时,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刃,剖开了她自以为坚定的杀意。
【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会救下去……】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回荡,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什么。
瑞德海尔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渴望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制裁,而只是一个宣泄怒火的出口——就像无数死在自己手上的那些人一样。
(我……我到底是……)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罗丽莎依旧温柔的轻笑落在她的眼中,仿佛直接灼烧着她的灵魂,让她几乎想要缩回手。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其中有米娅的声音,她似乎在试着模仿乌迪尔的歌。
正是眼前这个濒死的女人,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拯救了那么多生命。那些被治愈的病患,那些重获新生的笑容……
(她确实在赎罪……用最痛苦的方式……与之相比我到底……)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瑞德海尔缓缓松开手,看着罗丽莎无力地滑落在地,剧烈咳嗽着。阳光照在她金色的发丝上,肌肤光洁如新,却掩盖不住灵魂深处的伤痕。
“……”
瑞德海尔退后几步,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本应用来制裁罪恶的手,此刻却沾满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我到底……在追寻什么……)
“……很累吧。”
罗丽莎的声音突然响起,轻柔得像一阵微风。瑞德海尔猛地抬头,看见罗丽莎已经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依然明亮。
“什么?”瑞德海尔下意识反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罗丽莎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
“【开膛手】在帝国宣传中是一个十恶不赦破坏秩序的大恶徒,但是也有很多人相信那是一个敢站出来对抗不公和腐败的杀手……”
“永不停歇的脚步,永远锁定罪恶的视线,时刻准备出鞘的刀刃……”罗丽莎向前迈了一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板,“但我在想……挥舞利刃的人,真的从未动摇过吗?”
瑞德海尔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第一次杀人时的坚定,第一百次杀人时的麻木……”罗丽莎的声音越来越轻。
“直到现在,挥刀时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愉悦?”
这句话精准地刺入瑞德海尔最不愿面对的角落,她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刀刃划过血肉时的触感,鲜血溅到脸上时的愉悦感,还有……那种让她战栗又沉迷的掌控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瑞德海尔转过头去,没有正眼看罗丽莎。
罗丽莎却笑了:“很可惜~我见过的杀人鬼太多了。你可别想糊弄过去哦~”
瑞德海尔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越来越利落的刀法,越来越短暂的犹豫,还有……处决目标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
“所以——”
罗丽莎突然张开双臂,像个宣布游戏规则的孩子:
“既然你没杀我,那我就要对你负责到底!”她的笑容突然变得明亮,“一年!至少暂停开膛手的工作,留在这家疗养院休息一年!不然我就付钱让乌迪尔整天骚扰你!话说在前面,乌迪尔那个人底线几乎可以算作没有,让他缠上你就完了!”
“……不,你在说什么啊。”
罗丽莎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快要降至冰点的氛围拉了回来,瑞德海尔不禁有些无语。她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剖析她内心黑暗,下一秒就笑得像个孩子般的女孩,一时间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可是认真的哦~”罗丽莎捡起【百蛇】还给瑞德海尔,突然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门外带,“毕竟我答应过别人要照顾好你。”
瑞德海尔没有反抗,随意将【百蛇】插到裤腰上,困惑地皱眉。
“答应?谁?”
罗丽莎露出神秘的微笑:
“即使我说的这么厉害,其实还是多亏了两个人我才确定你的心理问题。第一个就是乌迪尔,那天你在小巷救下那个男孩的时候乌迪尔就在不远处看着,当然~他也清楚地看见你差点沉入杀人kuai感时的笑容。”
“是吗……乌迪尔先生还真是厉害啊。”
瑞德海尔确实没想到乌迪尔居然能跟踪观察自己,而自己没有一点察觉。
“至于第二个人嘛……”
罗丽莎突然停下脚步,轻轻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瑞德海尔的呼吸骤然停滞。
病床上,那个她以为永远失去的身影正安静地躺着。
层层叠叠的绷带包裹着卢梭的身体,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着生命的延续。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还活着?”
瑞德海尔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仿佛害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梦境。
“当然~”罗丽莎轻快地转了个圈:
“虽然送过来的时候有点迟,但是要相信本天下第一天才美少女~”
她推着僵硬的瑞德海尔来到病床前。层层绷带下,卢梭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最触目惊心的是头部,虽然只有一点,但瑞德海尔能看出来卢梭的头骨凹陷了一块。
罗丽莎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
“她被送来时已经瞳孔扩散了,可当听到【开膛手】这个名字的时候……这只当时指甲已经全部翻裂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
“救救……我的月亮……救救……她的心……”罗丽莎模仿着当时气若游丝的声音:“这一句话,她重复了整整三遍才昏过去。”她歪着头看向呆立的瑞德海尔:
“这样的委托,我怎么能拒绝呢~”
瑞德海尔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卢梭脸颊时微微颤抖。最终,她只是轻轻拂过绷带的边缘,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实存在后,她转向罗丽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万分感谢。”
罗丽莎听到瑞德海尔的感谢挠挠头。
(嗯……其实你该感谢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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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帝都某家勉强算是高档饭店的后厨里,乌迪尔正坐在灶台上对面前的壮汉致谢:
“这次算我欠你个大人情,下次给你当专属厨师。皇帝都享受不到的待遇,随便点菜~”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材魁梧,几乎与乌迪尔同高。精壮的肌肉将衣服撑得棱角分明,外披的黑色风衣更添几分英气,一头碎发青年感十足。
这就是前几日乌迪尔拜托雷欧奈找来的帮手,革命军最强的战士——布兰德。
毕竟自己要保护罗丽莎,而且盯上卢梭的人又是罗刹四鬼,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除了布兰德以外还真没人能顶着罗刹四鬼,在周边警备队察觉之前就把卢梭抢回来。
事实证明意外还真就发生了,开膛手动手的时间和罗刹四鬼动手的时间刚好撞在一起,自己忙着追击瑞德海尔。幸好赛琉拿了一手内部情报,打探到罗刹四鬼的行动时间与目标地点,布兰德才能立刻找到卢梭的位置并强行抢了回来。
“哈哈哈!咱们这交情,说这些!”布兰德双手环胸,豪迈地大笑。
乌迪尔却莫名打了个寒颤:“……你说的'交情',是指出生入死的友情对吧?”他小心翼翼地确认:
“没别的……特殊含义吧?”
“……哈哈~”
布兰德并未直接回应乌迪尔的疑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拍了拍乌迪尔的肩。这个动作让乌迪尔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招牌的死鱼眼都维持不住了。
“哦?”雷欧奈正忙着搜刮乌迪尔珍藏的美酒,闻言突然停下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看来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呢~”
“少来!”乌迪尔没好气地甩开布兰德的手,“就算这家伙的取向与众不同,也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布兰德笑了笑,转变话题:
“说起来,你让雷欧奈火急火燎地把我叫来,说是让我盯着一个女孩……结果我刚到,就看见那姑娘差点被罗刹四鬼宰了。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抢回来——那女孩到底是谁?”
乌迪尔耸耸肩,语气随意:
“这个啊……可能是开膛手的中间人兼情报商吧?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帮忙收集点情报,而且有什么万一发生的话以你的实力也足够应对……不过现在开膛手已经死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毕竟,罗丽莎已经决定让瑞德海尔留在疗养院了。那么,“开膛手”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其实开膛手现在的状态正确来说是失踪,但是乌迪尔向两人打包票说开膛手挨了自己一拳,那伤势除了罗丽莎亲自出手以外绝对不可能有半分活下来的可能,所以两人也理所当然认为开膛手已经死在哪里了。
乌迪尔并不打算向两人透露瑞德海尔的事。虽然布兰德和雷欧奈对那位独自猎杀腐败贵族的传奇杀手颇有好感,想必也会尊重罗丽莎的选择,但革命军内部未必人人如此。尤其是某些从未亲手杀过人、却热衷于收编一切可用战力的高层,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高效的“工具”,对于现在的瑞德海尔的心理状态来说继续和开膛手相关的事物扯上关系会很危险。
雷欧奈抱着一大堆酒晃到后厨,一屁股坐到乌迪尔旁边,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真可惜啊~我还挺想见见那位‘开膛手’的。”
雷欧奈轻轻眯起眼,似笑非笑。
“不过……就算是传奇杀手,也扛不住无休止的杀戮啊……”
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映出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从乌迪尔口中,她和布兰德已经得知开膛手逐渐沉溺于杀戮kuai感的事,再加上对方竟对罗丽莎起了杀心——这个结局,倒也不难理解。毕竟若让那样的杀人鬼成为敌人,恐怕会是个相当棘手的麻烦。
“在军队里,这种事太常见了。”布兰德双臂环胸,靠在墙边的阴影里。灶台的火光在他刚毅的面容上跳动,勾勒出几道深沉的轮廓。
“那些在战场上杀到心灵堕落再也回归不了正常生活的士兵,最后往往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敌人干掉,要么……被自己人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杀戮会腐蚀人心,比任何毒药都来得快。有些人一开始还能保持清醒,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正义’,但杀着杀着……就分不清到底是在杀敌人,还是在享受杀戮本身了。”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不只是开膛手,在座的三人,虽然都认为自己不会走到那一步,但谁又能保证?
雷欧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得过于沉重,立刻夸张地扑向乌迪尔,用脸颊使劲蹭着他的脸:“哎呀呀~只要我家乌迪尔还在身边,姐姐我杀多少人都不会迷失方向呢~”
她故意用甜腻的声线说着,听得乌迪尔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喂!你……!”乌迪尔猝不及防被抱住,很显然现在这个时间点的他完全没有习惯雷欧奈过于奔放的交流方式,手忙脚乱地想把雷欧奈推开:
“你不要玷污我的清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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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丽莎根本不知道卢梭这么一号人物存在,而是乌迪尔看出了些许端倪……为了保险而拜托了布兰德,帮忙看着点卢梭的动向。
乌迪尔并不确定卢梭和瑞德海尔的关系,他当时只是大概凭着直觉想通过卢梭多收集一些【开膛手】和【小丑】之间的联系。只不过他选择了不打草惊蛇的做法,因为如果确认瑞德海尔和乌迪尔寻找的小丑不是一个人而且她没有对罗丽莎动手的话,乌迪尔本来就打算假装不知道瑞德海尔的真实身份,放任开膛手继续在帝都去做她想做的事。
乌迪尔不想把罗丽莎牵扯进自己和小丑的仇恨之中,所以这事他也没有告诉过罗丽莎……但就是他拜托布兰德和雷欧奈去监视卢梭的这一个随意的举动,切实地改变了卢梭的命运。
(唉~可惜他很别扭啊~)
不过乌迪尔这个人平常脸皮厚的厉害,但面对过于正经地道谢反而很容易害羞,所以他还是让罗丽莎不要告诉瑞德海尔这件事。
罗丽莎对乌迪尔的别扭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瑞德海尔说道:
“这个人……”罗丽莎收回思绪,转向病床。
“卢梭。”瑞德海尔轻声补充道,眼眸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上的人。
“啊……卢梭小姐虽然脱离了危险期……”罗丽莎的指尖轻轻点着病历本,“但由于头部受到强烈冲击,记忆出现了缺失。”
“记忆……缺失?”
这个词瑞德海尔当然再熟悉不过,她也是一个没有过去记忆的人。
“嗯……毕竟送过来的时间稍微有些晚了,有些伤已经固定,无法用药剂和额外的生命力来治疗。”
说着,罗丽莎反而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不过别担心~等她的情况再稳定些,我就能通过手术帮她恢复记忆……”
“请不要这样做。”
诊疗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罗丽莎举着病历本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微微扩大:“……什么?”
瑞德海尔转过头来,眼神还是那样的波澜不惊,但罗丽莎能从中看到一股坚持:
“这或许是命运给她的馈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瑞德海尔微微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并不该踏入杀手的世界的……只是仇恨迫使她不得不跟着我向前……”她的声音带着久远的回响,“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怀有身孕的母亲被贵族剖开了肚子……而我没能救下她的母亲……”
“那时的她很弱,但是……在杀掉那个贵族之后,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执念。”
“‘请让我变得有用’——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而我……答应了她。”
“一开始我并不在意……只当是多了个可以为我处理杂事的帮手,但是不知不觉……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变得重要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自言自语回忆着过往。
“我见过她为了一条情报在雪夜里潜伏整夜,见过她笑着递给我新身份证明时手上的烫伤……但最清晰的,却是偶然看见她在酒馆调酒的模样。”
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掠过她的嘴角:
“阳光落在她的笑脸上……那么明亮。”
“她本该……有着幸福的生活……”
“不知不觉间,我会记得她泡的红茶温度,会注意到她换的新发卡,会在任务结束后……下意识找她。”
瑞德海尔的目光落在那些绷带上,白色的纱布下隐约透出血迹。
“但是这次……我明白了……”瑞德海尔突然攥紧了护栏,指节泛白,“她很脆弱,脆弱到我稍微不注意,她就可能随时就会像这样……”她的目光落在卢梭缠满绷带的头上,喉头滚动了一下,“永远离开。”
瑞德海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请不要恢复她的记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忘却那些鲜血、仇恨、黑暗……还有关于我的一切。”
“忘掉一切……意味着新的人生。”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那还真是沉重的礼物啊~”
罗丽莎嘴角的笑容收敛起来:“她不会愿意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瑞德海尔没有否定,而是点点头:
“她宁愿带着那些痛苦的记忆死去,也不愿忘记一切活着。”
瑞德海尔的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正是这样……”她松开护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金属发出细微的哀鸣,“我才更不能让她继续被过去束缚。”
罗丽莎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特有的严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会忘记所有——好的,坏的,甚至是……”
“我知道。”瑞德海尔打断了她,银色的眼眸平静得可怕,“包括我们相遇的那天雨夜,包括她母亲的死,也包括……她和我之间的一切。”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了瑞德海尔红色的发梢。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但那又如何?”
瑞德海尔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中,出现了一些不可察的温柔。
“至少她能比现在更幸福地活下去。”
罗丽莎握紧了手中的病历本,纸张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拜托了。”瑞德海尔深深鞠躬:“这是我的任性,罗丽莎大人无论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绝无怨言。”
“……真是的,”罗丽莎带着深意看了眼瑞德海尔:“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抛开过去的自己,并非全然是坏事”
“……罗丽莎大人,你察觉到了啊。”
“只是治疗时的例行检查而已~”罗丽莎遗憾地摇摇头,指尖轻点太阳穴,“不过你的脑部损伤已经存在太久了,以我现在的能力,恐怕很难帮你找回那些记忆。”
“这样啊……”
瑞德海尔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罗丽莎仍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然。她轻叹一声,语气变得严肃
“……这是一个非常自私且傲慢的决定,毫无疑问会改变她接下来的人生……我不答应这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虽然没有加重,却带着罕见的怒意:“你知道记忆是什么吗?那是她作为‘卢梭’的全部。她的痛苦、她的执念、她的笑脸……甚至她对你的守护——这些都是她存在的证明。”
“剥夺她的记忆,就等于抹杀了‘至今为止的她’,抹杀了她一部分的‘灵魂’……你凭什么替她决定这一切?”
瑞德海尔的瞳孔微微一颤,却依旧低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你以为这是救赎?”
“我见过太多病人,他们宁愿带着痛苦的记忆死去,也不愿变成一个空壳。卢梭……她拼尽全力抓着我的衣角,只为了让你活下去。而你现在却要让她忘记这一切,忘记她自己,忘记你……”
病历本在她手中被捏得几乎变形,罗丽莎的胸膛微微起伏,语气中夹杂着一丝颤抖:“我绝不认同……记忆是一个人的根,抹去它,她就不再是卢梭了!”
“拜托了。”
话音未落,瑞德海尔双膝跪地。
额头重重贴上冰冷的地板,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滴落在地。
“……你!”
罗丽莎的瞳孔骤然放大,病历本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向前一步,似想阻止,却被瑞德海尔低沉的重复声钉在原地。
“拜托了。”
瑞德海尔的额头依旧贴地,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真的不想再让她痛苦下去了……”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点滴落下的微弱声响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交织。
“……啊啊啊啊!可恶啊!!”
罗丽莎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指着瑞德海尔喊道:
“知道了!我知道了行了吧!”
瑞德海尔缓缓直起身子,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释然:“多谢……”
“切……”罗丽莎撇撇嘴:“作为她的月亮,你对她可真是狠得下心。”
“对啊。”瑞德海尔理所当然点点头:“因为是‘月亮’啊,所以还是离她远一点好。”
“嗯?”罗丽莎突然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月亮有什么不好?我倒希望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呢。”
瑞德海尔明显怔住了,她微微睁大眼睛:“罗丽莎大人才是……在说什么呢?月亮丑恶不堪,只能带来黑暗……这样的存在,哪里好了?”
罗丽莎嘴角颤了颤:“欸?你的理解角度好清奇啊……”
罗丽莎轻叹一声,指尖推开窗扉,正午的阳光如潮水般涌入病房。
“丑恶不堪?只会带来黑暗?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啊……”
她眯起眼睛,任由暖意洒在脸上。
“你看,即便是这般炽烈的阳光……”她伸手在窗台上投下一片阴影,“也有力所不及的角落呢~”
她的手指沿着窗框缓缓游走,声音轻柔得如同夜风:
“但月亮不同。当白昼的喧嚣褪去,当世界陷入最深的黑暗时……”指尖停在窗棂的阴影处,“她总是悄然而至,用最温柔的光,照亮迷途者的归途,温暖孤独者的心房。”
阳光在罗丽莎的睫毛上跳跃,映出细碎的金芒。她转过身,目光如水般流淌:
“月光从不张扬,她只是静静守护着那些最需要光明的人……”
“这样的月亮,不是很美吗?”
“……是……这样吗……”
瑞德海尔有些颤抖地看着自己似乎满是鲜血的手:
“我……在罗丽莎大人眼里是这样吗……”
“不只是在我的眼里~”
她向前一步,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瑞德海尔冰凉的手指:
“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就算帝国再怎么抹黑你,那些被你所救的人都能切实感受到你这轮月亮的光辉~”
她顿了顿,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一封折叠得有些皱巴的信,递到瑞德海尔手中:“喏,这是一位被你救下的孩子托我代写的。他不识字,但我帮他把想说的话记了下来。”
瑞德海尔接过信,指尖微微一颤。信纸粗糙,字迹却工整,透着罗丽莎一贯的细腻。她展开信,目光扫过那些稚嫩的仅仅一句。
“谢谢姐姐。”
罗丽莎的声音轻柔地响起:“这孩子是异民族的,父母被贵族害死后,他在帝都流浪,差点死在那条小巷里。现在他在赛琉家暂住,过几天就会来疗养院生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温暖,“你救下的不只是他,还有无数在阴影中挣扎的人……他们都记得你的光。”
瑞德海尔的银眸微微睁大,倒映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与信纸上的字迹。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信中的一句话像一柄小锤,敲在她心底那片冰冷的壁垒上,激起细密的裂纹。许久,一抹真心的笑意在她的唇边缓缓绽开,像是冰面下初融的春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嗯。”
没有复杂的话语,但是她却前所未有地倍感心安。
“罗丽莎大人……这就是您不杀我的理由吗?”
“嗯~没错哦~”罗丽莎歪着头笑了笑。
“其实我对开膛手一开始还是抱着警惕的,你来面试的那天我也隐约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但我还是把你留下来观察一下。”
她转身望向窗外,声音带着几分冰冷:“乌迪尔有个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的仇人,特征就是‘小丑’。而开膛手的作案特征……恰好也总是戴着‘小丑’面具。”
乌迪尔从来没有告诉过罗丽莎这件事,但谁让罗丽莎对乌迪尔的了解比乌迪尔自己还要深呢。
“不过现在看来……”
罗丽莎突然转身,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瑞德海尔冰凉的手指:“是我多虑了呢。”
阳光透过两人相触的指尖,在地面投下交叠的光影。
“既然如此,救下我的女仆长肯定不是该犹豫的事情啊~唯一可惜的地方就是没想到瑞德海尔这么快就会动手,没有及时通知乌迪尔要手下留情,白白让我的女仆长吃了那么重的一拳。”
乌迪尔之前质问瑞德海尔关于‘汝阳的孩子’的对话,罗丽莎也隔着门听见了。因此她判断瑞德海尔和乌迪尔记忆中的那个小丑不是一个人,乌迪尔似乎也作出了一样的判断。
可没让罗丽莎想到的是乌迪尔在这种前提下依旧想一拳打死对方,仅仅因为瑞德海尔想要杀死自己并动了手,明明平时他是一个不会把‘杀了对方’作为首选项的人。
怎么说呢……虽然自己很想斥责乌迪尔冲动了,但是一想到他是为了自己就有点……不如说非常开心。
幸好这件事也算是平安落幕了,就这样让它过去吧。
“啊,对了……”罗丽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瑞德海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罗丽莎大人。”瑞德海尔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罗丽莎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匕首上:“你每次执行任务后都会取走目标的心脏……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罗丽莎歪着头:“这次选择我作为目标,也有这个原因吧?”
“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
罗丽莎了然地轻笑出声:“是和……你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瑞德海尔微微一怔:“不愧是罗丽莎大人……您猜的很准。”
“嗯……”罗丽莎想到瑞德海尔之前对于‘恢复记忆’这件事的态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失去记忆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这种状况有点棘手……但我觉得在不久的将来就能攻克,到那时你会选择恢复记忆吗?”
“不用,我很满意现在。”
瑞德海尔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
“剖出心脏……只是为了找一个人而已……按照我所剩不多的记忆来看,‘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心’是关键线索。但是……嗯……就让它成为我不知道的过去吧,”
“等等……”罗丽莎突然瞪大眼睛,“你是指物理意义上的‘耀眼’?”
“嗯……”
瑞德海尔微微偏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应该是这样?”
“不是……”罗丽莎扶额叹气:“你那思考方式怎么想都有问题吧……”
虽然早就知道瑞德海尔的心理创伤严重,但这样偏执的认知还是让罗丽莎感到一阵无力。
“嗯……”瑞德海尔视线转向罗丽莎,开了个玩笑:
“别这么说,在我看来说不定以罗丽莎大人的善良程度,说不定心脏真的会发光啊。”
虽是玩笑话,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瑞德海尔不自觉地想象起那个画面——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唉~”
随着一声轻叹,罗丽莎修长的手指缓缓解开白大褂和里面的白衬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天命】,轻轻倾倒——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和一小瓶淡蓝色药剂先后落在桌面上。
“罗丽莎大人,这个是?”瑞德海尔困惑地皱眉,银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
“我特制的软化剂哦~”罗丽莎将药剂均匀涂抹在左胸位置,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能让骨骼和肌肉暂时软化,毕竟我的力气可不大呢~”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地执起手术刀,精准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罗丽莎大人!”
刀刃划开皮肤的声响让瑞德海尔浑身僵硬。她本能地要冲上前,却被罗丽莎一个轻柔却不容抗拒的手势制止。
“唔……比想象中疼呢……”罗丽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然保持着微笑。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组织,让那颗跳动的心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她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但你看,这就是最普通的心脏……既不耀眼,也不特别……”
瑞德海尔的银眸剧烈震颤着,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只是给我的女仆长一个复职福利罢了……”
罗丽莎拿起【天命】,轻轻朝着嘴里一倒,随着绿色的药剂便顺着喉咙滑入她胸前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看你这么在意的样子,总得让你亲眼确认才行呢。”
新生的肌肤和婴儿无二,罗丽莎整理好衣襟,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我决定让你安心的留在疗养院,那就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彻底让你安下心~”
“就为了……这种理由?”
罗丽莎突然凑近,一如既往地笑着:“这种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从今往后,你可是要成为疗养院的‘月亮’呢~”
“……”
瑞德海尔的银眸微微颤动,瞳孔中倒映着眼前这个被阳光笼罩的身影。光线穿过窗棂的缝隙,在罗丽莎周身编织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这就是……)
瑞德海尔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虽然没有见到什么会发光的器官,但她终于明白了——罗丽莎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存在。她的一颦一笑,她伸出的每一只手,她说出的每一句温柔的话语,都比任何光芒都要明亮。
(太阳……)
那颗心,那颗平凡却温暖的心,比任何事物都要耀眼。它不需要发光,因为它本身就是光的源头,照亮着每一个身处黑暗的人。
“我知道了……”
瑞德海尔缓缓单膝跪地,仰起头,眼中倒映着罗丽莎的身影:
“姐姐大人你一定……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从今往后……请允许我追随你。”
罗丽莎的嘴角微妙地抽动了一下:“姐……姐姐大人……”。
虽然很想吐槽这个称呼,但氛围都到这了罗丽莎决定姑且先放一下。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为这誓言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罗丽莎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还是继续叫你瑞德海尔吗?”
不用说都知道,这肯定是个假名,但罗丽莎还是觉得问问比较好,万一瑞德海尔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闻言瑞德海尔微微垂下眼帘:“嗯……说的也是……请容我想想……”
瑞德海尔(Red Hair)这只是开膛手顶替的身份,不过这个名字或多或少和开膛手本人是有些缘分的。
红色是鲜血,是仇恨,是永夜中的杀戮,或多或少反映了当时瑞德海尔眼中的世界。
而现在,停留在眼中更多的……是阳光透过罗丽莎发丝时的颜色——
金黄色的光。
“请这么称呼我吧……”
瑞德海尔缓缓抬起眼眸,阳光在她银色的瞳孔中流转。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光晕笼罩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笑意。
“耶罗莱特(Yellow Light)”
不是纯粹的“光明”,而是染上太阳色泽的“微光”。就像此刻穿透玻璃窗的晨光,既非正午的炽烈,也非月色的清冷,而是沾染了人间温度的金色。
晨风掀起窗帘,将最后一丝血腥味吹散在光芒中。染血的暗月终是消融在初升的晨光里,而新生的月华已然悬于天际——那拙劣却执着的太阳模仿者,此刻正折射着世间最温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