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市的天空笼罩着一层薄雾,像是未干的泪痕,模糊了港口的轮廓。人声与水声交织,夹杂着鱼腥的气息,勾勒出这座商业城市的喧嚣。
耶罗莱特一袭黑色斗篷,红发掩于兜帽之下,匕首藏于袖间阴影,步伐轻盈如幽灵,穿梭在街巷中。
两年来,她已彻底从“开膛手”蜕变为“耶罗莱特”,成为疗养院无可挑剔的女仆长,追随着罗丽莎,守护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净土,顺便监督着罗丽莎的心理状态。
怎么说呢,长时间相处下来才发现,院内心理问题最严重的其实是罗丽莎,自毁倾向相当严重。要是不注意,她肯定会拿着刀子划自己的。
现在回想起来,罗丽莎给自己看心脏的时候自己就该注意到了,那完完全全是罗丽莎自毁倾向的体现。
唉……虽然乌迪尔那种性格不值得提倡,但也多亏了他那种性格,意外中和了罗丽莎的极端。即使只是普通的度过日常,也能明确感觉到罗丽莎的自毁倾向在减轻。
不过……乌迪尔也太放任罗丽莎了!
基本上罗丽莎想干啥都不会阻止,导致耶罗莱特为了罗丽莎的身体,尽心尽力安排的健康食谱完全没起到什么作用。这一点让耶罗莱特非常、非常生气。
前后相互抵消一下,加上乌迪尔从来没注意罗丽莎那都要溢出来的心意,耶罗莱特对他算是稍微有点火大。所以有时候看乌迪尔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冰碴子,也很少和他说话。
算了……先说一下或许有人比较关心的事吧。
两年前,卢梭的伤势彻底痊愈之后,便向罗丽莎提出了离开疗养院的请求。
彼时的她早已失去过往记忆,站在疗养院的庭院里,连自己该往哪走都茫然无措。左右思量了好几夜,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更广阔的世界走走,或许在路上,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罗丽莎自然尊重她的选择,便让乌迪尔趁着夜色,悄悄将她送出了帝都。
虽然想派人暗中保护,但是卢梭总是很轻易就能甩掉罗丽莎派去的人,根本不给机会的。
不过卢梭本人也算是普通人中的高手,寻常盗贼或小混混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再加上她刻在骨子里的反侦察,所以倒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从此,卢梭成为自由的旅人,足迹遍布帝国,而耶罗莱特从未试图寻找她。
耶罗莱特不知道卢梭是否需要一片广阔的天空,但她知道卢梭不该再被过去的阴影牵绊。
那些沾满鲜血的记忆、那些身不由己的黑暗,都该随着遗忘被彻底埋葬。
耶罗莱特也是过去的一部分。
现在,一场帝国暗杀部队、罗丽莎与乌迪尔的联合任务开始了将耶罗莱特带到水云市。在帝国暗杀部队行动的同时,她要做的就是伪装好,不被任何人发现,在奥贝尔格行动时视情况行动,让双方都活下来。
当然,如果能先行侦查出奥贝尔格的据点那当然是最优解,所以她也不会闲着,经常在附近探查情报。
其实一同前来的还有赛琉,但是论伪装这块其实目前赛琉并不算特别优秀,所以赛琉只是坐立不安地待在据点。
不过即使是开膛手,想在奥贝尔格没有任何动作的前提下找到对方也是几乎不可能的,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包括今日。
夜色已深,她来到一间不起眼的酒馆前,抬头看去,店家名为‘DUST’。
这并非什么情报流通的地方,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酒馆。耶罗莱特只不过想在返回据点前吃点东西罢了。
她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低哑的吱吱声,而酒馆内空无一人。
虽然是深夜,但在水云这样的商业都市居然能一个人都没有,看来这里的老板经营手段和乌迪尔有一拼的。
耶罗莱特也怀疑是不是已经关门了,不过看酒馆里灯火敞亮,应该是不可能。
摘下兜帽,耶罗莱特坐在吧台前,拿起菜单翻看了起来。
“黑森林蘑菇葬魂汤”“巫毒蛙腿酥皮塔”“腐骨蛇髓冻”“噬魂辣椒酿魔耳”
“……”
从菜单上耶罗莱特大概就稍微窥探出这家酒馆为何生意不行了。
不过问题不大,耶罗莱特可是从罗丽莎的手艺下活下来的人,这点程度还吓不到她。
稍微翻个几页,就跳到了酒水页。
“桂花龙涎酔”“圣焰琥珀”“浮世酿”
“……”
耶罗莱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清雅的名字和前面的猎奇菜品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字迹还带着点新鲜的墨迹,一看就是刚写上去的。
不过酒水什么的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这种东西容易让自己的大脑变得迟钝,稍微吃点东西就好。
(话说回来……这家酒馆的氛围倒是不错。)
烛火跳着暖光,红木吧台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飘着陈年老酒的醇香,安静得让人忍不住放松。
这般简单却舒心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卢梭的小酒馆—— 那家早已停业,却装着她大半温暖记忆的地方。
(先点单吧。)
耶罗莱特清了清嗓子,开口喊道:
“不好意思!有人吗?”
没人回应。
她稍稍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不好意思!有人……”
“啊啊!有客人啊!”
那声音清脆、明亮,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毫无征兆地贯穿了耶罗莱特的耳膜,直刺心脏。
耶罗莱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伴随着玻璃瓶清脆的碰撞声,一位留着绀青色长发的女孩匆匆从门外走进来。她穿着胸口处略显不合身的酒保服,怀里像抱着宝贝一样紧紧抱着大包小包的酒瓶。额角挂着劳作后的细密汗珠,脸颊被夜风冻得泛着浅红,却透着一股让人眩目的生机勃勃。
“不好意思啊,客人~稍微出去买了些东西,没让你久等吧?”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将东西放在吧台后。她随手擦了擦汗,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将那些好酒一瓶瓶摆上柜台。
专注于工作的女孩丝毫没有察觉,在她身后的阴影里,那位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暗杀者,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指尖剧烈颤抖。
(卢梭……)
耶罗莱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她本能地想要像以前一样轻呼她的名字,理所当然般打个招呼,可话到嘴边却被理智轻易地压了回去。
她瞥见卢梭的眼里没有半分熟悉的影子,只有一种陌生的热情。
“……没有,我也是刚刚走进这家酒馆。”
耶罗莱特的声音有些发哑,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波澜,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衣角。
“哈哈~那看来我回来得不算晚。那么……”
卢梭将最后一瓶酒摆好,抬手把散落的绀青色长发扎成马尾,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欢迎光临~”卢梭抬头,声音轻快,带着小酒馆独有的热情,“第一次来吗?想喝点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耶罗莱特,带着陌生却真诚的笑意,像是对待每一个路过的旅人。
耶罗莱特喉咙微紧,银眸依旧低垂,刻意避开那双熟悉的眼眸,用尽量平稳的声音伪装成普通客人:“我不是来喝酒的,只是想吃点东西……”
“啊哈哈……吃点东西啊……”
卢梭干笑几声,随后身体前倾小声说道:
“虽然由我说有点奇怪,但是小姐……这家店储备的食材是做不出正常的食物的,如果是吃饭的话还请你去找别的店家……”
“我拒绝。”
几乎是不假思索,这句话便从耶罗莱特口中溜了出来,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让卢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样啊……但是就算你想吃,负责厨房的老板也早就回家了,如果要我做的话……嗯!绝对不做!打死我也不要碰巫毒蛙或者腐骨蛇!”
即使是死物,卢梭也绝对不想碰这家店各种猎奇食材。
耶罗莱特捕捉到卢梭话语中的信息,问道:
“这不是你的店吗?”
她本以为卢梭早已结束旅行,在这里安定下来开了家小店,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不是啊~我只是一个旅行者。”
卢梭无奈地摊开双手:“不过旅行也是要钱的啊~像这样没什么钱的时候,我一般就会找当地的酒馆打工。不是我吹啊,我的手艺和配方足以让任何一家酒馆花重金聘请我~”
“……”
耶罗莱特没有接话,只是毫不掩饰地环视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的酒馆。
“喂!客人请收起你那微妙的眼神!” 卢梭脸颊微红,急忙辩解,“酒馆这么冷清,只是因为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你仔细看看酒水页,是不是很新?这可是我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整理的,今天才刚做好。”
“嗯,还真是。”
耶罗莱特当然察觉到菜单的酒水页格外的新,而且最后面的一页还写着‘限时’的字样,只有卢梭在这里打工的日期才会提供。
卢梭见她认可,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话说连酒水都是直到刚才我自己买齐的,真是糟心死了~很多酒馆必备的酒水这家店都没有,我真好奇这家店是怎么活下来的。”
反正老板不在,卢梭也是一点都不遮掩自己的牢骚。
“嗯……世上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奇迹嘛……”
一想到乌迪尔饭店都能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耶罗莱特觉得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综上所述,客人你要是找吃的的话就请找别的店家吧。”
“……那我还是喝几杯吧。”
耶罗莱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此刻的她,早已不在乎吃什么、喝什么,只想多在这里待一会儿,多看看眼前这张鲜活的、没有阴霾的脸。
卢梭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嗯~明明刚才还说自己不是来喝酒的……客人莫非是想找个借口搭讪?”
耶罗莱特微不可察地叹口气,语气平淡:“我是女的。”
“我看的出来啊~不过女孩搭讪女孩很少见吗~”
“……”
在百合气息有些浓郁的疗养院工作的耶罗莱特无法否认这点。
“开个玩笑。”
见耶罗莱特不为所动,卢梭也不再逗她,拿起一只干净的水晶杯,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想喝点什么?这算是我来到这个城市调的第一杯酒,作为纪念就我请了~”
耶罗莱特随意翻了翻菜单。
“嗯……这里的酒水名我都没有听说过。”
“当然~都是我本人开发的酒品,别处可没得卖!”
“原来如此。”
耶罗莱特将菜单轻轻推回给她,声音依旧平静:
“既然这第一杯酒是你请,那么也请你顺便选了吧。”
“客人你好随便啊……”
卢梭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兜帽落下的阴影与清冷的气质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嗯……您的气质很特别啊~那我给你调一杯特别的,名为‘月’的酒。”
耶罗莱特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无意识地握紧。
卢梭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手指在酒瓶间舞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倒入杜松子酒,加入一抹柠檬与薄荷的清香,再滴入几滴她本人特制的深蓝色利口酒。酒液在杯中晕开,像是运河夜色下的水面,泛着幽幽的光泽,映出油灯的暖光。
“好了,尝尝看~” 卢梭将酒杯轻轻推到耶罗莱特面前,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自己琢磨的配方,可能有点凉嘴,但应该合你的胃口……啊嘞?我说什么呢?第一次见面我怎么就知道客人的口味了……哈哈哈~我是不是这段时间玩的太疯出现幻觉了?”
耶罗莱特凝视杯中的酒液,蓝色与金色的光晕在杯中交织,像是月光洒在运河上。她轻轻端起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心底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卢梭不记得她了,可这杯“月”,却像是她身体里残存的记忆,在无意识中触碰了耶罗莱特的灵魂。
“你……经常调这种酒吗?”
“偶尔吧。”卢梭擦着另一个酒杯,笑得随意。
“有机会的话会给自己调着喝,不过给别人调的话这还是第一次。客人你真有口福,这可是不会出现在菜单上的隐藏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迷雾,用着常人不可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着。
“应该……是给某个重要的人准备的……”
可惜耶罗莱特不是常人。
“重要的人……”
凝视着酒液上悬浮的月,耶罗莱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冰凉,带着薄荷的清冽与杜松的苦涩,却在喉间化作一抹柔和的暖意,像月光般轻抚她的心。
她闭上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这是两年来,她最放松的一刻:“很好喝。”
卢梭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孩子:“真的?客人您很有眼光啊~”
她凑近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不过仅此而已?喝了‘月’都不多说一点感想?来,再多说两句嘛~”
耶罗莱特的目光落在卢梭的笑脸上,这样纯粹的笑容……当年并不会出现在卢梭的脸上。
“像……”耶罗莱特的声音低得像呢喃,“像月光,冷的,但……让人安心。”
卢梭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哦哟哟?客人您说话真有意思!像月光,冷的,但安心?”
耶罗莱特又抿了一口酒,见她似乎还想听,便补充道:
“希望我用更专业的角度评价一下吗?”
“不!”
卢梭立刻打断她,笑得更加灿烂:“我喜欢这个评价!”
聊天间,卢梭的身体不自觉地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耶罗莱特的头发,眼里满是好奇。
“小姐,记得和陌生人保持安全距离哦。”
耶罗莱特微微后仰,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认为这个距离很安全!”
卢梭每一句话都出乎了耶罗莱特的意料。
她眨了眨眼,认真地说道:“虽然对初见面的人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客人确实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真奇怪啊~平常的我警惕性是很高的!客人您会催眠术还是什么的吗?”
“会一点,但是和你在漫画里知道的那种催眠术应该不太一样。至少我不知道怎么催眠一个刚见面二十分钟的人。”
“嗯……”卢梭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眼睛上,像是找到了答案。
“是因为客人的眼睛吧。”
“眼睛?”
耶罗莱特微微一怔。
“该怎么说呢~我啊……只要看到月亮就会莫名心安下来。而客人您的眼睛正好和月亮很像啊~”
卢梭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耶罗莱特轻轻摸着自己的眼角,低声呢喃:“这样啊……”
她的银眸微微闪烁,像是月光在运河水面上破碎又重聚。
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看到血月了,即使如此……她也依旧不觉得自己的眼睛有哪里好看。
但……卢梭即使失去记忆,也依旧会像以前一样夸赞自己的眼睛啊……
她撑着吧台,歪头打量耶罗莱特:“那……客人,会在半夜来到这家风评很差的酒馆,看起来你并不是本地人啊。来水云是旅行?还是跑商”
耶罗莱特的目光微微一闪,迅速编织谎言:“……旅行,顺便在找人。”
卢梭立刻来了兴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找人?嗯哼……什么样的人?”
“她们大体是这样的”
耶罗莱特默默从怀中掏出两张画像,是出自乌迪尔手的萌系画风的梅拉德和妙子,画风之可爱到简直像是galgame的可攻略角色。
“哈哈哈,好可爱啊~”卢梭眼睛一亮,迅速接过画像,捧在手中仔细端详:“是你画的吗?”
“不……是朋友画的。”
“我看看……”卢梭拿着画端详了一会,“嗯!完全没见过啊!”
“你要是知道我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真让卢梭这个才到水云没几天的人找见,那帝国密探和奥贝尔格都趁早退休吧。
卢梭轻笑一声,将画像还给她,认真地说道:“那看起来这两位应该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我会帮你留意的~”
“不用。”
耶罗莱特立刻拒绝,她不想让卢梭再和这些危险的人和事扯上关系。
卢梭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抱怨:“客人你真冷淡啊~”
不知不觉,耶罗莱特已经把酒全部喝下肚,杯底留下少许冰块。
她将空杯推到卢梭面前。
“再来一杯。”
“还是我选吗?”
“嗯。”
“那让你看看我第二喜欢的酒!”
卢梭兴奋地拍手,转身背对耶罗莱特,手指在酒架上飞舞,抓起瓶子,冰块碰撞清脆作响。她哼着小调,动作流畅,长发轻甩,散发淡淡酒香。
她倒入清澈基酒,加入柠檬汁,撒入细小糖霜结晶,酒液中尘埃般颗粒缓缓飘浮,宛如星尘在月光下舞动。
卢梭转过身,将酒杯推来,双手撑吧台,身体前倾,眼中闪烁得意光芒:“来!尝尝吧~”
耶罗莱特拿起酒杯,凝视其中细小的结晶飘浮,仿佛尘埃在光晕中游弋。她抿了一口,酒液清淡无奇,仅有淡淡酸涩在舌尖散开,并未感觉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口感和味道。
“嗯?”
她微微皱眉,银眸抬起,带着一丝困惑。
卢梭双手抱胸:“是不是感觉自己上当了?第二喜欢的酒就这?”
见耶罗莱特默认,她的笑容渐渐柔和下来,低头凝视着自己手中的空杯,指尖轻轻抚过杯沿,声音低沉了几分:
“微尘……这是这杯酒的名字。”
“微尘……?”
卢梭依旧笑着,声音低沉下来,银眸——不,是她的眸中映着耶罗莱特的银光。
“没有改变什么的才能,没有追寻什么的能力。想做什么……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她轻轻叹息,目光飘向窗外的雾影,像是在说给耶罗莱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帮助某人……想成为某人的助力……想站在某人身边,类似的想法经常出现。但是现在,连那个‘某人’是谁都不太清楚。想要寻找想做的事踏上旅途,一年半载下来却什么都没看清……只是像尘埃一样,随风漂泊,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卢梭挠了挠头,又恢复了之前的洒脱,拍了拍吧台:“……平凡又普通,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不出错’,却永远成不了‘耀眼’的那一个。”
“站在那些天赋异禀的人身边,更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努力虽不会背叛自己,可无论过去多久,依旧只能停留在‘出色’的层面,所谓的并肩同行,不过是多亏了某人的温柔,才勉强跟上脚步……”
她低头,凝视着杯中飘浮的结晶,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自嘲:“就像在月亮下,才能勉强反射出一点微光的尘埃……不知为何,这种奇怪的感觉总是会出现啊……明明我也没有遇见过想并肩同行的人啊~”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迷雾般的忧伤,仿佛被什么模糊的记忆牵绊,可很快又扬起笑容,摇了摇头:“不过没关系,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所以这杯酒,我很喜欢。”
耶罗莱特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清淡,却在喉间汇成温暖。
“好喝。”
话语间只有真诚。
“哦哦~客人真豪爽!那接下来试试这款‘浮世酿’,我调这个最拿手了!”
卢梭见她喜欢,立刻来了兴致,又开始忙碌起来。
各类鸡尾酒在卢梭手中接连诞生,色彩斑斓的酒液在杯中摇曳,像打翻了调色盘。耶罗莱特没有拒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听着卢梭絮絮叨叨地聊着旅行中的见闻—— 她去过雪山脚下的村庄,见过会发光的危险种;也走过沙漠里的商道,和商人们一起围着篝火唱歌。
那些鲜活的故事,让耶罗莱特仿佛也跟着她走了一趟。到最后,卢梭也来了兴致,干脆拿起一瓶酒,陪着她一起喝了起来,让耶罗莱特嘴角有些颤抖。
你不是被雇来的酒保吗?这么喝没问题?
一直到凌晨三点,两个人还在喝,只不过耶罗莱特很明显已经快顶不住了。
(……卢梭有这么能喝来着?说什么没有才能,你喝酒的才能已经不是人类了!)
耶罗莱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她悄悄摸出藏在斗篷内侧的小药瓶,趁着卢梭转身拿酒的间隙,倒出一粒罗丽莎特制的解酒药吞下。
“唔……”
耶罗莱特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跑出来,但她勉强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再喝下去,老板明天该炒我鱿鱼了!”
梭大笑着拍手,放下手中的酒瓶,开始麻利地收拾吧台,将空酒杯一一清洗干净,目光时不时扫向耶罗莱特,嘴角挂着温暖的弧度。
(卢梭……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耶罗莱特看着她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感慨。
如今的她,与记忆中那个在小酒馆里默默调酒、偶尔才会露出浅笑的卢梭,截然不同—— 更加随心所欲,更加开朗,也更加自由。
如果当初没有那些黑暗与杀戮,卢梭会不会本来就是这般模样?
“你现在…… 开心吗?”
耶罗莱特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
“嗯!开心啊!”
卢梭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虽然我……和其他人比起来缺少了一些东西……但是我过得很开心哦!”
“……那就好。”
耶罗莱特听到这话,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也想象过或许有一天两人会重逢,那时自己会激动得失态,会忍不住诉说思念,可真正面对时,自己却比想象中冷静得多。
或许,看到她过得这般安好,对自己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酒钱我放在这里,不用找。”
耶罗莱特从怀中掏出钱袋,将里面所有的钱币都倒在吧台上,叮当作响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显然是解酒药也压不住酒意了,毕竟这东西只是罗丽莎上厕所时迸发灵感而研究出来的半成品。
卢梭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担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喂!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里?别看我来水云市没多久,但已经记住了全市大大小小的街巷。”
“不用……”
卢梭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轻轻甩开卢梭的手,下意识避开卢梭的视线,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客人……”
卢梭突然叫住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舍。
“我叫卢梭。客人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你也是旅行者的话,今后我们可能会在旅途相遇呢~”
耶罗莱特的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不是对初见面的人太没有戒心了?”
“嗯……谁知道呢~”卢梭耸了耸肩:“一般来说我不会和别人聊这么多的~从旅行开始到现在也没有过,但是谁让客人你如此对我胃口呢~”
“名字啊……叫我耶罗……”
突然,耶罗莱特的声音像是噎住了一般戛然而止,似乎是回忆起什么。
“杰克……叫我杰克就好。”
卢梭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抹迷雾。她愣了片刻,随即轻轻笑开,嘴角弯成温柔的弧:
“杰克啊……嗯!”
她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耶罗莱特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有缘再见啊!杰克!”
“……嗯,有缘再见。”
像是回应卢梭,又像是和过去告别。
耶罗莱特迈出酒馆的脚步,并不沉重,那杯‘月’,让她的心弦松弛了几分。
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夜空早已澄澈,一轮残月悬在天边,月光依旧明亮。
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纹路,些许尘埃此刻也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