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邃无垠的夜空中,月亮宛如一颗洁白无瑕的美玉,散发着柔和而明净的光辉。
那银辉似一层薄纱,轻柔地笼罩着大地,如梦如幻。
古往今来,无数人被这皎洁的月色所吸引,他们或驻足凝望,或赋诗抒怀,试图更靠近它一点,更了解它一点。
可不要忘了——
月亮出现的那一刻,也意味着黑暗已经悄然接近。
“噗呲——”
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一道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周围空无一人,自然也无人留意到这声音的存在。
那是刀刃穿过血肉的声音。
房间里,仅靠几根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伫立着。
前面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是颇具名望的武官家族家主。尽管他在武官功绩上并无突出表现,但极善讨好大臣和副大臣,私下里不知塞了多少好处,还与警备队打点好关系。因此,他得以在帝都的各个角落作威作福,随意给他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样的恶行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这样的他,此时却只能一边用使不上力气的双手掰着那紧捂住他的嘴的那只手,一边用唔唔的声音留下他人生最后的遗言。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小丑……不,正确来说是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
此人留着一头刚刚到肩的红色短发,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纤细,可她给人的感觉却比那武官危险十倍。
她身着红色连衣裙,尽情展露的大腿上,能看出久经锻炼的肌肉被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没有走样。她青筋暴起的双手,一只紧紧捂住面前的贵族,另一只则将插在贵族胸口的匕首又往里推进了三分。
能明显感受到身后这人的体重较轻,所以贵族不住地挣扎,拼命想要甩开她。然而,身后的小丑却能一边维持着插入匕首的动作,一边轻快地变换脚步,飘忽不定,却又像牛皮纸一样紧紧粘在他背后。
鲜血不断喷出,浸染了整个房间。桌上的文件以及排满整个书架的书就这样染上一片赤红,一些飞溅出去的血液浇灭了蜡烛,使得本就昏暗的房间更加昏暗,只剩最后一点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微微照着僵持的两人。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贵族便明显感觉后继无力。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使得他根本无法用双腿支撑自己,挣扎的双手也渐渐失去力气垂下。
鲜血已经止住了喷洒的势头,想必是没有东西可喷了。随着所剩不多的血液顺着胸部的伤口慢慢流出,男人的眼中也失去了光彩,只剩一双没有灵魂的眼睛瞪得老大。
小丑也松开了钳制住男人的双手,扑通一声,这具以前在帝国各处耀武扬威的尸体就这么倒在地上,和死在他手下的无数平民并无二样。
看着眼前的尸体,小丑面具缝隙中露出的银色双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手上沾满热乎乎血液的人不是她一样。搭配上面具本身略具滑稽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小丑默默蹲下,没有急着拔出尸体胸口上插着的匕首,反而将其更加深入了几分,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刀刃与骨肉摩擦的声音,一颗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出现在她的手中。
“果然……不对啊……”
小丑的声音有着和她外表完全不符的清冷感,好似山间清泉环绕,只是搭配上小丑盯着手中鲜血淋漓心脏的画面就不免有些太下饭了。
“哪里会有呢……所谓美丽而伟大,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心……”
她轻声呢喃着,手上的动作却异常利落。那颗心脏被熟练地装入腰间的皮质小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
起身走到窗边,不远处高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四下里,那些还未察觉到任何异常的士兵,在巡逻的路线上来回走动,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渺小。小丑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方,开始在心里默默重复演练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逃跑计划。
哪怕是被称为赤色开膛手,在整个帝都都如雷贯耳的杀手也不得不拿出120%的专注来对付这次任务,原因无他,因为这次任务的地点和以往不同。
小丑……或者说开膛者小姐,此时正站在宫殿内部的一处宅邸的三楼。
宫殿,这对于一个从小在帝国长大的人来说是多么如雷贯耳的神圣之地。不光是帝国的最高权力享有者皇帝的住处,同时也是帝国最强布德大将军和艾斯德斯将军的住所,其中更是有皇家近卫军常驻。无论是谁,只要在这里引起一点异动,绝对会毫无悬念地饮恨当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的目标不过是个靠着祖上功勋在皇宫边缘苟延残喘的贵族。他的宅邸距离两位将军的住所足够遥远,甚至连近卫军的巡逻都鲜少光顾这个角落。
潜入宫殿并非难事。开膛手对贵族平日的行踪和人际关系了如指掌。她只需找到其中一个容易被说动的人,塞些钱财,让其在贵族面前美言几句,将自己引荐给对方即可。至于身份是侍女还是小妾,她并不在意,凭借她的能力,有信心在遭遇贞操危机之前完成任务,况且自己对贞操也没那么看重,就算真丢了也无所谓。
比较幸运的是自己作为侍女进入宫殿后那个贵族并没有过多关注自己,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以真面目示人的缘故吧。毕竟是做这行的,她在和目标接触之前还是会打扮一下自己,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像人的前提下和原本的自己拉开差距,现在的自己除了身材,可能并没有什么地方能吸引那个贵族。
而现在目标死亡,意味着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自己要怎么活着离开宫殿了。
不能从宫殿的围墙上方逃走,虽然自己准备了钩索和滑翔翼,也能熟练使用它们,但宫殿上方周围环绕着大量危险种,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不能短时间内洗清,在那群野性生物的鼻子面前太过招摇。
挖掘地道什么的且不说工程量巨大,光是定期在宫殿四处巡逻的检查人员就足以让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除此之外还有“在其他地方制造巨大动静吸引注意力”“变装成士兵”等很多种方法,但大部分的可行性无限趋近于零。思来想去,其实只能用一种较为简朴的方法了。
……可别想着什么“把目击者杀光的话就是完美的潜行”之类开玩笑般的方案。她对自身的正面战斗水平还是比较清楚的,别说帝国最强,在情报不足的前提下就连罗刹四鬼的任意一人自己都很难取胜,再加上宫殿内源源不断的将士,正面突破对她来说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方案依然在心里又模拟几遍,但是开膛手没有立刻行动。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巡逻的士兵还是有些多,必须等一会直到凌晨再行动。
“……呼。”
随意坐在窗台上,开膛手不由呼出一口满是疲惫的浊气,渐渐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保证自己的精神状态维持在一个较佳的程度。
感受着手上已经失去温度的血液,开膛手并没有特意清理,反正一会身上还会沾上更多,这点根本不算什么。
而一旦放松下来,开膛手才注意到那从天上倾洒而下,笼罩在身上的淡淡银辉。
抬头望去,只见那比以往都要满盈的圆月正高悬于天上,平等地向世间洒下她那微弱的光芒。
“……真丑陋啊。”
面对如此美景,开膛手只有这一句感想。
刻意的贬低,肆意的谩骂。
开膛手的人生和常人有些不同,她对人生的回忆是从不完整的9岁开始,但还是给了她丰富的人生经验。
夜晚总是行动最好的掩护,所以月亮总会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月亮并没有直接参与过她的故事,只是在天上静静地看着她……无论是将匕首刺进盗贼心脏的时候,还是把腐败官员的脑袋摁进水池的时候,亦或是切断吊灯砸向受贿警备队队员的时候……
每当它现身天际,就意味着又要添几笔血债;每当它洒下清辉,就预示着罪恶即将滋生;它的出现,总伴随着新的哀嚎在夜色中回荡。
……简直就像自己一样。
除了一副比较好看的皮囊以外再无一丝对他人的用处,每次出现都只能带来无边的“黑暗”而已。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再也看不到原本皎洁的明月。停留在哪里的……只有和浓稠血液一个颜色,时刻散发着不详诅咒的【血月】。
大概是把月亮当成另一个自己了,开膛手对于月亮总是这样不留情面,谩骂和贬低才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就这样,开膛手一边留意着城门附近兵力的分布,一边静静看着月亮出神,静待时机。
——————————
宫殿城门一如既往守备森严,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卫兵一边顶着无聊和困倦的双重折磨一边警戒着周围。
说实话,他们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意义。帝国自建立以来,还从来没有任何傻子试图闯过这扇大门,无论是如何厉害的佣兵或是杀手都不会把主意打到宫殿上,因此他们虽然表面上还在戒备着周围,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一个人保持警惕。
不一会,就已经有人耐不住寂寞开了个话头。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感觉最近艾斯德斯将军好像心情很好啊,我已经看到她好几次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出宫的场景了。”
“嗯,好像是这样。上次我在艾斯德斯将军出宫的时候说了一句“祝您今天万事遂心”,它还拍着我的肩膀好好夸了我一番,以前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艾斯德斯将军。”
“而且艾斯德斯将军最近好像买了很多漫画,难不成是发现新爱好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艾斯德斯,毕竟在帝都你谁都可以不认识,唯独不会不认识艾斯德斯,可以说她就是帝国最大的红人。所以基本上只要以她为中心展开话题,那就绝对可以聊下去。
“可惜艾斯德斯将军昨天又出征了,不然我还真想再多看几次将军那比我老婆漂亮10倍的脸……嗯?那是什么?”
一个艾斯德斯小迷弟刚准备抒发自己对艾斯德斯的爱慕之意,一道慢慢接近的身影从远处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众人也纷纷将视线集中到那个人身上,多亏了今晚较为明亮的月光,他们一下子就看清了来者。
那是一名全身上下只有红色的女佣,不过除却她似乎天生的红色头发以外,剩下无一是被血染红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遍布她的全身,其中腹部的伤口看着最为严重,那名女仆哪怕拼死按住也止不住血液从那道伤口慢慢涌出。身上的女仆装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右手和右腿已经弯向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鲜血不住从额头滑落到脸上,将她的视线蒙住大半,使她只能试探性地向前迈着步子,看着马上就要死去一般。
守门的卫兵们大惊,其中几个反应快的立刻向前,将马上就要倒下的女佣搀扶住,慢慢移动到墙下。
待将女仆靠着墙放下之后,每个人都被女仆的伤势给震惊到了。
头部遭受过重击,直到现在还在不断鲜血依旧停不住涌出的势头。右手和右脚从关节处开始弯向诡异的方向,无力地耷拉着。腹部那道伤口是刀伤,但却不止一道,那是五六道刀伤捅在几乎一个位置,几乎可以说就是一块带着血的烂肉。身上看着像是被凌迟过的伤口密密麻麻分布着,让人头皮发麻。
一位看着像是守城卫兵的队长的男人立刻从众人之中挤了出来,蹲到女佣面前急切地问道:
“喂!你这伤势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容不得他不急切,从这女佣身上的伤来看就是下一秒断气也不足为奇,这样的话要是不趁着女仆没断气问出一点有用的消息就太亏了。
女仆睁着已经有些瞳孔扩散的双眼,气若游丝,似乎已经疼到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还是坚持着说道:
“是……杀手……有杀手入侵……”
“什么!!”
十几名卫兵都不由瞪大双眼,居然有杀手胆敢入侵宫殿,还让她入侵成功了,这种事在整个帝国的历史中都闻所未闻。
不过吃惊归吃惊,却没有一人打扰女佣,生怕她受到一点刺激话都没说完就咽气。
仆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次艰难的吐字都伴随着血沫涌出:
“我是……莫顿大人的……贴身女仆……”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却仍固执地想要完成最后的使命:“大人……已经遇害……宅邸里……没有活口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
“杀手……往大臣……住所方向……”
女仆只留下短短的一句话,便闭上眼睛再无声息。守卫队长伸手摸了摸她的颈动脉,确认她已经彻底死亡后不禁咬牙狠声道:
“没用的东西……”
作为重要的幸存者,这名女仆可是还有大用,比如入侵者的外貌,何时发现尸体等等各式各类的情报,可她就这样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便咽气走了。
不过也没时间给他骂街了,莫顿虽然只是个住在宫殿边缘的小贵族,但他的命还是金贵得很,而且根据这个女仆所言,杀手已经向着大臣的住所去了,这要是出纰漏那自己可不是掉个头就能了事的,
“你们三个,赶紧去敲响警备铃。你,去通报布德大将军!剩下的人跟我去追踪杀手,不能让大臣出现一点闪失!”
虽然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但队长还是迅速做了判断下了命令。至于那具已经断气了的尸体?管她呢,死都死了,扔在那就行了。
十几名卫兵迅速行动起来,除了留下敲响警备铃顺便看护大门防止杀手逃脱的三人以及去通报布德的一人以外,剩下所有人都跟着卫兵队长冲向宫殿深处。
没人质疑为何垂死的女仆不向宫内求救,反而拖着残躯艰难爬向城门。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将死之人神志不清下的本能挣扎——被鲜血模糊的双眼,扭曲变形的四肢,能爬到城门已是奇迹,哪还顾得上选择方向?
从城门赶往宫殿深处,莫顿的宅邸是必经之路。众人本来也不打算多做停留……直到他们看见那站在门口一边打哈欠一边聊天的莫顿家卫兵。
“停下!”
卫兵队长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抬手叫停了整支队伍。
莫顿家两守卫看到这么多人声势浩大地跑了过来也是有些被吓住了,但还是抬手向对方一众卫兵打着招呼:
“几位晚上好啊~难不成是寂寞了准备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吗?”
队长没时间和两人开玩笑,快步向前的同时大致观察了一遍莫顿家的宅邸。
没有一点异常,和平时一样。这两守卫也是和平时一样不着调,没有一点杀手来过的痕迹。
卫兵队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他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平头守卫的领子,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嘶哑:
“莫顿大人怎么样了!”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吓了一跳:“就和平时一样在自己的房间和女佣恩恩爱爱呗,听说今夜是那个身材很好的新人女佣。哎呀~我也想要那对胸器帮我好好服务一下啊~”
“新来的女佣?身材很好?”
卫兵队长立刻联想到刚才那个死去的女佣,在身材很好这一点上,刚才那名女佣确实符合条件,这让卫兵队长感觉更不对劲了。
“那个女佣有什么特征?”
“特征?我想想……”
另一名莫顿家守卫摸着下巴:“我记得……工作能力特别强,和人的交流很少,脸长得平平无奇,时不时不见人影,还有……”
平头守卫跟着补充道:“还有红发……虽然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特征。”
这个世界的头发颜色五花八门的,可以说一个酒馆聚集的人的发色能凑一个调色盘,整个帝都红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宫殿里红发的人都有不下五十个,这的确算不上什么特别明显的特征。
但这一个特征直接把卫兵队长的心击落到谷底,不仅是因为他注意到刚才那人是红发,更重要的是……
他临走前留下三个人去敲响警报,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
“所有人!赶紧和我回到宫门!”
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立刻整齐列队。队长转身时最后瞥了一眼莫顿宅邸——三楼窗口的纱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仿佛在嘲弄他们的愚蠢。
只有十几个人的队伍行动起来非常快,不过片刻就回到了宫殿大门。
没有本该死去的女佣,没有本该敲响警报的卫兵,有的只有稍稍打开的宫门和倒在血泊之中的三具尸体。
“果然是这样吗……畜生啊!!”
眼前的场景和自己不好的预感相呼应,队长忍不住痛骂一句。立刻让人去敲响警报,随后他走到三具尸体面前蹲下查看起来。
“……这个是!”
三张年轻的面孔凝固着相同的惊愕,仿佛死亡来得太快,连恐惧都来不及浮现,卫兵服装上沾满了自己的血迹。但这些并没有引起卫兵队长特别注意。
最吸引他眼球的,是三具尸体的伤口。
无一例外,全部精准插在了心脏的位置,一击毙命,精准得吓人。
而全帝都只有一名杀手会做这种事……
“赤色开膛手吗……”
站起身来,卫兵队长走出宫门,目光飘向月光照亮的帝都大街,犹豫几分之后摇了摇头。
“还是等大部队来了再追击吧,如果目标是那个开膛手的话,只凭我们这十几个人恐怕除了能在被杀前大叫一声也做不了什么。”
————————————————
近来的帝都,必然不会安静。
开膛手杀贵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的目标一直都是围绕着贵族转。有时候能听到她杀一些其他人,但主要还是围绕着贵族和他们的相关人士。
但住在帝都的贵族和住在宫殿的贵族可是两个概念。自那夜皇宫血案后,整个帝都陷入了某种病态的躁动。开膛手的屠刀第一次伸进了皇宫禁苑,这已经不是在猎杀贵族,而是在公然践踏帝国的威严。
尽管官方极力封锁消息,但血腥的真相还是如同渗入地下的血水,在帝都的暗巷中悄然扩散。酒馆后巷、黑市角落,到处都回荡着压低嗓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连皇宫都……”
“死的是莫顿那家伙……呵呵,大快人心。”
“为什么开膛手不再多杀两人……切,最好把奥内斯特也……”
“笨蛋!你说这个不要命了?”
官方反应堪称雷霆万钧。街头巡逻的警备队数量激增,任何红发路人都可能被粗暴地拖去审讯。城墙贴满了崭新的悬赏令,可三十万金币的天价悬赏下却连一张画像都没有,只有几行模糊的特征描述,这让不少赏金猎人望而兴叹。
越是靠近帝都中心的地带越是混乱,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帝都主街道上,一个样貌平平,穿着白色衬衫加牛仔裤的绿发女孩走进了一家今日休业名为‘月光’的酒吧。
“小姐,今日休业。”
一位绀青色长发的成熟女性头也不抬地说道。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酒保服——除了胸前被撑得略显紧绷外,其他部位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曲线。手中摇晃的鸡尾酒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她嘴角噙着笑意,显然对自己的新作品颇为满意。
而那个女孩并没有因此离开,反而走进酒吧找了个离酒保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同时两把匕首从她的两支袖口滑出。
女孩反手握住两把匕首,像是用打火石打火一般,转眼之间两把匕首的刀身便完成了一次摩擦。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轻响,一个布袋落在了她的手上,打开一看,一颗血淋淋心脏就这么装在里面。
“卢梭,是我。”
“啊……原来是你啊,杰克。”
名为卢梭的老板兼酒保立刻就心领神会,停下手中酒保的工作,开始了她开膛手专属中间人的工作。
杰克这个名字也并不是开膛手的真名,正如‘赤色开膛手’一样,只是一种代称。毕竟开膛手9岁之前的记忆几乎全部丧失,真实姓名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了方便,就让开膛手自己取了个代称,这个代称全帝国只有这个小酒馆的老板知道。
“真让我惊讶,杰克。帝国千年来都无人成功的壮举居然真的让你做到了,而且还是靠那没什么严密规划,几乎全是随机应变的计划。”
卢梭一边带着惊讶的语气感叹着,一边将开膛手手里的袋子接过放到了吧台下面。
在杀手这一行,任务凭证向来五花八门——可能是目标的随身信物,也可能是某个特定部位的肢体。但开膛手却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只要是贵族目标,她必定会亲手剖出对方的心脏。这个独特的“签名”方式,最终成为了她名号的由来。
卢梭还记得自己那个玩笑般的建议:“既然你这么喜欢挖人心,不如直接带回来当凭证?”
没想到这个红发的杀手竟当真了,从此每次任务都会带回一颗仍在渗血的心脏,按照她的说法就是顺手的事。
开膛手听了摇摇头:
“我是杀手,不是天才,做不到算无遗策,所以计划还是简单为好,比起随时可能出问题的计划我更倾向随机应变。”
“而且并非是我厉害,只是宫殿里的那些人太相信帝国千年不倒的底蕴了。我承认,因为布德和艾斯德斯的出现,帝国的军力达到了顶峰,可也正因为那两人太过强大,才让很多底层的士兵放松了警惕。无论多么厉害,只要有了懈怠之心,那便有机可乘。”
开膛手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好像这千年来未有人完成的壮举在她眼里不算什么。
“哈哈,不用谦虚。无论如何,这一次都足以让你在帝国史上留名了。”
卢梭轻笑一声,指尖将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往前推了推:
“我刚刚做的‘长岛冰茶’,要来一杯吗?”
“酒就算了。”
长岛冰茶这个名字对于鸡尾酒的新手来说确实很有欺骗性,但开膛手显然不会上当。除非必须,不然她一般不会沾酒。
卢梭无奈地一笑,转身从酒柜最下面不起眼的角落里拿出一瓶橘子汁,倒了一杯放在开膛手面前。
“谢谢。”
虽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但卢梭对开膛手很有礼貌这点还是颇有好感的。
卢梭上下观察了一下开膛手,带着些关心意味地问道:
“有没有受伤?”
“嗯。”
开膛手解开衬衫最下面几颗扣子,一圈圈缠绕着肚子的绷带暴露在卢梭面前。
“逃跑的关键是让那些警卫觉得我死了,将注意力彻底从我身上移开。为了增加可信度并降低对方的警惕,我在身上划了几十个小伤口,用额头撞了一次墙角并在腹部避开要害捅了六刀,同时扭断右手右脚的关节,营造出重伤的表象,之后在对方检查我生命迹象的时候停下心跳就可以了。虽然不及罗刹四鬼那样自由自在操控身体,但停下几秒心跳我还是能做到的。”
“……真不愧是你,我光是听着就已经汗毛乍起了。”
虽说是为了保命,但能对自己下如此重手的人卢梭至今都没见过,尤其对方还是面无表情说出了那对自己堪称酷刑一般的自残,更让她背后发凉。
顺便一提,瑞德海尔的身体比起常人,更接近罗刹四鬼,所以伤势的恢复比起常人也要快上许多,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以及头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有肚子上的伤口还留存着。
“确实很疼,我也是好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不过这都是值得的。”
开膛手拿起手边的橘子汁嘬了一小口,嘴角微不可察地稍稍上升了一点点表示这橘子汁很符合自己的口味,随后说道:
“虽然没有解除到核心的官员和武将的情报,但其他贵族的情报还是收集到了不少。与各个富商之间的联系,令人恶心的性趣,从平民身上压榨的油水……不出所料,基本都是死不足惜的人渣。”
“这一点我倒是没那么惊讶呢。”
卢梭轻笑一声,拿起自己刚刚调的长岛冰茶,像是有心又像是无意地问了一嘴:
“你想找的那个人……也不在宫殿里吗。”
就是这看似无所谓的一句话让开膛手出现了些许动容,虽然只是眉头微微一颤的程度,但确实能感觉到她的回答比起刚才更多了一些失落:
“……大概吧,不过现在的我觉得那无所谓。”
开膛手看着杯子上自己的倒影,那里本应该是一个红发的英气少女才对,可经过自己刻意的伪装,只有一个绿发的平凡女孩静静停留在反光的杯子上。
好像是在对杯子上的自己说话一般,开膛手一丝不苟阐述着自己的内心所想:
“【拥有美丽、伟大、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心的贵族】……这是我失去记忆后,为数不多停留在脑海中的话语。对于曾经没什么目标的我来说,这句唯一有可能指向曾经的我是谁的话语有着非同一般的魔力。我也承认,我曾经确实为了这句无法追根溯源的话努力过……但现在的我找到了想做的事。”
玻璃杯突然被捏出一道裂痕,开膛手的语气陡然转冷:
“第一次看到那所谓的贵族剖开孕妇的肚子,给已经成型的婴儿放血时,我感觉到的是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哪怕把那个贵族的喉咙咬下,眼球挖出,四肢砍下,尸体喂给狗吃也制止不了的愤怒……之后我也确实那样做了。虽然他的护卫很难缠,我也受了不少的伤,但第一次杀人……至少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杀人,我完全没有一点害怕……”
“嗯……我当然不会忘。”
卢梭的酒杯悬在半空,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的双眼。
那是燃烧到极致的愤怒,以及对某物的厌恶。不过仅仅一瞬,她便将这些隐藏起来,轻笑道:
“我可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啊,只到我肚子高的孩童,拿着两把看着像是用来唬人的短刀,一个照面就划开一个护卫的喉咙。之后面对剩下四名护卫依旧能够周旋并杀掉所有人,最后拖着重伤的身体也没有放走那个贵族……你该不会是哪个人类和超级危险种的混血吧。”
“不要这么夸我,我会害羞的。”
开膛手将视线从杯子上移开,没有一点表情地说道:“强得可怕这种话还是算了,就算有着精妙的技术,我的天赋也远远比不上很多人。我无论再怎么拼命的锻炼身体,肉体强度却始终停滞不前,而很多人轻轻松松就能越过我无论如何都越不过的门槛,我所能做的只是多学习一些武器的使用技巧,多习惯一些武艺给身体带来的负荷……我只能如此。”
卢梭听完之后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敢苟同:“光是能迅速精通各类武器就已经是常人无法望其项背的才能了。而且你不是杀手吗,不能拿自己的正面作战能力去和帝国顶端的那些怪物对比。”
开膛手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看来我在杀人方面还是稍有才能的……所以,比起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话语,还是现在的工作更让我满意。”
拾起刚刚放下心脏之后便被随手放在吧台上的短刀,开膛手默默将其收入袖内:“我是个只能给周围带来恐惧的人,杀了这么多人,我也早就放弃全身而退的想法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还能带几个和我一样该死的人下地狱。在此期间,如果能收集到那个贵族的情报倒也不错,若是无缘也无所谓。”
卢梭默不作声地擦拭着酒杯,她知道这位杀手为何执着于贵族——那些情报,那些心脏,都是为某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目标所做的准备。
“但……”
开膛手突然停下动作,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
“一个也没有。别说是如太阳般耀眼的心,我甚至都没见过几个脑袋正常的贵族。无论哪个都只是顶着一张人类的脸,干着牲畜不如的事。所以后来我就在想……”
酒杯中的倒影扭曲变形,映出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若是不将心脏掏出来亲眼看一看,怎么能知道那是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心……”
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杀人,杀人,不断的杀人。纵使对至今为止的自己从未后悔,但也不代表开膛手本人不会产生压力。
从外界来看,开膛手是个无法想象的传奇吧。但开膛手清楚,自己只是空有才能,她……并不是坚强的人。相反,她没有一天不曾犹豫过。
那些人临死前的眼神像是烙铁一样深深灼烧着她,那些死者家属趴在尸体前痛哭的样子像是钢针一样刺痛着她。而现在最让她害怕的是,每当自己取走他人性命时,她感受到最多的居然不是愧疚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连开膛手自己都察觉到自己的神经开始不对劲了,她的思想正不知不觉间变得更为偏激,甚至都已经让她开始出现了幻觉,连月亮在她眼里都是血红色的。
反正都是杀,开膛手后来集中练习了一种剖心的刀法,满足一下她关于【寻找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心】的小目标,开膛手的称号也由此而来。
而这些卢梭都看在眼里。
“这样啊……”
卢梭沉默半天,最后既没有赞同开膛手却也没有反对她,只是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感慨了一句:
“即使如此,你也是……”
“嗯?”
开膛手的耳朵灵得很,明显是察觉到了卢梭小声嘀咕了什么,而卢梭立刻有些局促地转移话题道:
“话说这次你好像杀了三个普通卫兵,我记得你好像从来不对无关之人下手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开膛手身形一顿,抬起杯子饮了一大口橘子汁,清冷的声音带了些不爽:
“因为他们想趁着没人拿我的‘尸体’享受一下,我就动手了。”
“啊……不好意思,看来是我不会挑话题了。”
开膛手平静了一下有些烦躁的心情:“没事,这样反而正好。这样的人留着以后也会祸害别人。幸好对象是我,如果是一般的女孩可能就被得手了。”
“这样啊……对不起……”
开膛手看着陷入愧疚的卢梭,略微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自己不习惯的安慰语句。
“你无需这样,不如说我很感谢你。”
“欸?”
开膛手无视卢梭不解的眼神接着说道:
“你是普通人……但你又不是一个普通人。虽然目前我没有发现你在哪个方面有惊人的才能,但你的勇气却超越了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毕竟作为一个中间人,报酬高危险度低的工作才是首选,可你为了我的目标一次次将这种任务排除,只挑选有关于贵族的任务……”
“这一次潜入宫殿的任务你大可以不蹚浑水。这不是来自他方的委托,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没有任何的报酬,危险也非比寻常……你却依旧为我收集了目标的情报,做足了事前准备。”
嘴角勾勒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开膛手直视着卢梭轻声道:
“谢谢。”
“……啊哈哈哈哈,勇气啊……”
卢梭明显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大概过了好几秒她才笑了两声缓解一下尴尬,为了保护自己在这位传奇杀手眼中的形象,她开始把话题往正题上引。
“杰克,你看现在帝国对你的追捕已经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不如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
“没有那种时间。”
开膛手毫不犹豫地拒绝道:“还有很多人渣活在世上,在把他们全部清除之前,我不能停下。下一个目标确定了吗?”
“……唉。虽说是确定了……但是……”
卢梭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份被牛皮纸包裹的资料。
“这段时间我们需要避人耳目,所以这次我选了一个被贬出皇宫的贵族。可经过几天的调查,我觉得这次的任务潜在的危险性要超越之前任意一次。”
“无所谓。”
开膛手接过资料,拆开外层的牛皮纸,几个大字一下子便映入眼帘。
罗丽莎·希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