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交汇之地,我终于找到了智慧之泉。】
【在我想要询问归乡之路时,那个人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向我敞开时间的帷幔,让我目睹这大地的诸般终局。】
【我看见诸国纷争,战火连绵,大地化为焦土。】
【白骨横陈于荒原,千村绝畜鸣。】
【狼群的獠牙折断在异乡的土地上,鲜血浸透了每一寸陌生的土壤。】
【我看见群星坠尽,穹苍崩裂。】
【天外之民伐罪而降,斧刃寒光凛冽如霜。】
【所过之处,巍巍文明似枯木摧折,顷刻间,化为飞灰。】
【我看见怒海咆哮,吞没八荒。】
【万丈洪涛漫过山阙,覆尽城郭。】
【深渊之中,海嗣滋生,横行诸国——以血肉为食,以恐惧为侣。】
【文明崩摧,残喘者困守孤屿,望洋而哀。】
【我看见域外邪魔自北冥而来。】
【无形无相,唯余扭曲之意。】
【所过之处,生灵尽化同类,大地归于虚无——】
【连记忆,亦被吞噬殆尽。】
【我看见源石覆满大地,晶簇自土壤中怒放,刺穿穹苍。】
【造物主垂临,目光冰冷如霜,拂过满目疮痍。】
【文明重置,归于寂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让我见证一个又一个未来。】
【战争、天灾、邪魔、海嗣、源石……】
【每一个未来,都无一例外——走向毁灭。】
【选择……】
【未来……】
【命运……】
【造物主……】
【答案……】
埃里克森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古老的历史解读起来并不容易,古老的萨卡兹文字就像有某种诅咒一般,即使隔着远程通讯也令人感到不舒服。
“剩下的残破部分,需要你把石碑带回来。”
穆护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拂去冰屑,漆黑的石碑在湖床中埋得很深,近乎与湖床连为一体。
“这得怎么带走啊?”
正在穆护苦恼之际,多利凑到石碑前,前蹄扒开胸口的羊毛,瓦古用它的利爪刨开了河床,两只兽主合力,把石碑往多利的胸口里塞。
那里面的空间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它轻松地将整块石碑塞了进去,羊毛自动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穆护沉默的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兽主的奇妙表演,等到瓦古从刨出的大坑里蹦出,才回忆着一路见闻,好奇的问。
“瓦古,拉普兰德归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
“你问这个做什么?”
瓦古看着穆护,它那双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狼群为何凋零?”
“七丘城为何成为废墟?还有……”
“她去了哪里?”
风呼啸着掠过干涸的湖床,卷起细碎的冰晶,远处,萨米的永冻层在苍白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声叹息。
终于,老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回应。
“狼之时刻。”
瓦古看着湖床中央的大坑,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古老的时空,拉普兰德站在干涸的湖床中央,仰头望向夜空。
银月高悬,清辉如练。
此刻的天空中,只有一个月亮。
“双月交汇……”拉普兰德喃喃自语。
她回想起在哥伦比亚时,向阿丝忒希娅和埃琳娜姐妹请教的那些古老星象知识。
那些繁琐的公式、复杂的计算、晦涩的星图,当时只觉头痛,如今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拉普兰德仰望星空,目光在星斗间游移。
手中的剑无意识地在干裂的湖底划出轨迹——那是星轨的计算,是时间的推演,是光与影的方程。
良久。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干涸的湖床上那轮理应该出现的倒影位置。
“原来如此……”
双月交汇,从来都不是两个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空。
那是光与影的错位,是时间与空间的折叠。
当月光以特定的角度照进这片特殊的湖盆,在特定的时刻,水面倒影会与真实的月亮形成一种诡异的“重叠感”——那不是真正的双月,却比真正的双月更接近“交汇”的本质。
她解开了。
数十年寻找的谜题,命运女神的考验,在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可是——
拉普兰德的目光从湖面移开,扫向四周。
横七竖八倒着无数扭曲的尸体。
那些是巫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在她刚刚推演星轨时突然出现,发出凄厉的嘶鸣向她扑来。
拉普兰德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站在原地,剑光闪过,那些巫妖便如收割的麦穗般倒下。
“虽然找到了……”
拉普兰德皱眉看着那些尸体,漆黑的残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巫妖在这里?”
没人能回答她。
巫妖们已经永远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干涸的湖面。
“……算了,管他的。”
拉普兰德收剑,谜题已经破解,那么下一步,就应该是让双月交汇。
然而干涸了不知多久的湖床要如何才能倒影出月亮呢?
思考片刻,拉普兰德笑着拔出了她的剑。
剑光挥舞,如同月色,仰望着孤独的月,拉普兰德如同痴迷了一般,一次又一次的挥剑。
慢慢的,剑光和月光近乎融为一体,而拉普兰德挥剑的圆,也越来越自然,不再是工整的如同人造圆一样规整,伴随着某种自然形成的感觉。
看似圆形,实则细看又包含略微不整,就如同……
她在湖床的中央,用剑制造出了第二轮月亮。
剑光呼应着月,而月也映衬着剑光。
就在此刻,在湖床的中央,出现了一轮圆月。
一轮纯粹的由剑光创造出的圆月。
“呵,原来如此。”
感受着刚才突然得来的感触,拉普兰德此刻明白了,命运女神的低语。
‘向圣泉献上双目,智慧便会向你揭示一切的真相’
她本以为是什么隐喻,什么象征,什么需要“智慧”去解读的谜中谜。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献上双目。
物理意义上的,挖出眼睛。
她叹了口气,抬起右手。
影子微微荡漾,一把匕首从中浮出,落入她掌心。
刀刃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几千年的寻找,最后要挖眼睛……”
她喃喃自语,将匕首举到眼前。
刃尖距离眼球只有一寸。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
世界静止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
天空中,一只保持着俯冲姿态的羽兽凝固在半空,翅膀张开,翎毛的每一根细丝都纹丝不动。
远处,一群夜行的蹄兽定格在奔跑的姿势,扬起的尘土如同琥珀中的标本。
那些倒卧的巫妖尸体,飘荡的黑袍一角,停在半空。
风停了。虫鸣停了。一切声音都停了。
万籁俱寂。
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拉普兰德的目光扫过这凝固的世界,然后落在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漆黑的面纱遮住了容颜,但那个身影,那种气息,那种在龙门外环的凝固时空里递给她Pocky的熟悉感……
“拉普兰德小姐,我们……呜嘤?!”
面纱后发出一声错愕的、可爱的声音,完全不是她预想中的神秘腔调。
拉普兰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开始揉。
“呜……呜呜……”
“别以为你成了魔王,我就会害怕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什么掌握命运的魔王,而是某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笨蛋。
“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又见面了’,对吧?”
拉普兰德揉得更用力了。
“是不是还想问,‘这段旅程感觉如何’?”
魔王被她捏着脸颊,面纱皱成一团,露出一双圆睁的、写满错愕的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眨,里面是货真价实的震惊。
“你怎么会知道?!”
魔王的声音因为脸颊被捏而变得含混不清,但那错愕的可爱表情却更加鲜明。
“我怎么会知道?”
拉普兰德没有停手,反而换了个角度继续揉搓。
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熟悉的、近乎于无奈的纵容。
“不过是换了个样子而已。你依旧是你自己,和叶莲娜一样的蠢兔子。”
她顿了顿,终于开始抱怨。
“这场旅程,我只想说——”
“糟、透、了!”
“先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和普瑞赛斯那家伙一样,说了一堆谜语,二话不说地把我丢到这个时代——”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几、千、年!”
“对呼起,我芝士按照维托,才会把你送到这个时代。”
魔王被她捏着脸颊,努力辩解,但每一个字都因为脸颊变形而含混不清。
那双眼睛里的错愕渐渐染上几分委屈,水光氤氲,像一只被欺负的小兔子。
拉普兰德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松开了手。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魔王嘴里。
那是一块糖果。
拉普兰德自己做的,用这个时代的野生浆果和从兽主那里学来的熬制方法,专门用来哄弥赛亚的。
甜甜的,带一点点酸。
魔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含住。
“谁让你把我送回来的?”
拉普兰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某种锐利的东西正在凝聚。
她看着魔王,大有“如果让我知道是谁,绝对要让她好看”的架势。
魔王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含着糖果,缓缓吐出三个字:
“你自己。”
“……”
拉普兰德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银色的眼睛睁大,瞳孔微微收缩,错愕在那张脸上蔓延开来,罕见地——非常罕见地——露出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的神情。
“我、自、己?”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然后——
“未来的我脑子是不是有病?!”
“把我扔到这个破地方几千年就为了让我当狼保姆?!”
“她自己怎么不来?!”
“知不知道这里连洗澡都不方便?!”
“知不知道弥赛亚小时候多能哭?!”
“知不知道那群狼之主一个个蠢得要死还要我挨个揍服?!”
拉普兰德对着魔王就是一顿口诛笔伐,音量逐渐拔高,语速越来越快,积攒了几千年的怨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魔王安静地含着糖果,偶尔眨一下眼睛,乖巧地等她说完。
好一会儿,拉普兰德才停下来,深呼吸,平复情绪。
“呼……算了。”
拉普兰德看向魔王,银色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未来的我,让你把我送回到过去,就只是为了引导狼群?”
她一边问,一边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糖果,塞进魔王手里。
“没有别的目的?”
魔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果,又抬头看了看拉普兰德,那双如繁星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拉普兰德无法准确解读的光芒。
她将糖果仔细收好,然后开口。
“除了引导狼群……”
魔王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依然带着一丝糖果的甜意。
“还需要让你看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未来的我想让我看什么?”拉普兰德皱眉。
魔王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静静地停在拉普兰德面前。
拉普兰德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魔王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时光的低语:
“这片大地的未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崩解了。
极地的永夜,干涸的圣泉,凝固的羽兽,倒映着独月的岩石……一切都在拉普兰德眼前碎裂、消散、重组。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置身于一片纯白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无尽的、纯粹的、令人目眩的白,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这里是……”
拉普兰德的声音在这片纯白中显得格外空洞。
“时间的尽头。”
魔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拉普兰德身边,漆黑的身影在纯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明。
魔王抬起手,指向远方。
拉普兰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棵树。
不,不是树。
那是……无数条光流汇聚、分叉、交织而成的庞然大物。
每一条光流都闪烁着不同的色彩,有的明亮如恒星,有的暗淡如残烛;有的笔直向前,有的蜿蜒曲折,有的在半途分叉成两条、三条、无数条更细小的支流。
那些光流彼此缠绕、碰撞、分离,向着无限远的方向延伸,直至消失在纯白的尽头。
“光阴长河。”魔王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拉普兰德耳中,“或者说,你们习惯称之为‘时间’的东西。”
拉普兰德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无穷无尽的分支,瞳孔微微收缩。
“世间万物,在做出某个决定的瞬间,就会诞生出平行世界。”魔王继续说,“这个平行世界,又会因为新的决定,诞生出更多的平行世界。如此往复,无穷无尽。”
她顿了顿。
“这就是多元宇宙。无数的可能性,无数的未来,无数的……毁灭与新生。”
拉普兰德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那棵巨大的“树”上收回,看向身边的魔王。那双银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撼,茫然,还有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你所说的……”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片大地的未来,是指?”
魔王转过头,看向她。面纱之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抱歉?
“哇——?!”
拉普兰德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量从身后猛地袭来。
魔王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力道精准,角度刁钻,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直直坠入那条最近的光阴长河。
纯白的世界在视野中急速后退,无数光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耳边传来魔王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抱歉,拉普兰德小姐——”
“踹你下去,也是未来的你让我这么做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