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黄昏时分。
夕阳将特拉华别墅区的白色建筑群染成温暖的蜜色,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洒满金色的余晖。
其中一栋并不起眼的两层别墅内,却上演着与外界宁静格格不入的温馨景象。
客厅铺着柔软的长毛地毯,壁炉虽未点燃,但室内温暖如春。
霍尔海雅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中央,蛇尾优雅地盘在身前,尾尖轻轻摆动,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她怀里抱着纳西莎,五只小菲林中年纪最小、也最粘人的那只。
“咕呜~~”
纳西莎此刻正蜷缩在霍尔海雅臂弯里,小脸贴着她的肩膀,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霍尔海雅的蛇尾上,另外两只小菲林正坐在尾端卷曲形成的天然“秋千”上,随着她尾尖有节奏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两个女孩咯咯笑着,银铃般的童音在客厅里回荡。
剩下的两只,乖巧地坐在霍尔海雅身侧的软垫上,小手里捧着刚刚烤好的动物形状小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讲故事的人。
“然后呢,勇敢的小王子穿过荆棘森林,”霍尔海雅的声音低沉而丝滑,带着一种诱人深入的魅惑腔调,“他看见了一座被玫瑰缠绕的高塔,塔顶的窗户里,有一位长发的公主正在歌唱……”
纳西莎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小脸:“公主被关起来了吗?”
“是被恶龙关起来的。”
“不对,是坏巫师!”
秋千上的两只小菲林抢答,尾巴兴奋地竖起。
“嘘——”霍尔海雅竖起一根手指,嘴角挂着微笑,“听我讲完,好吗?”
小菲林们立刻安静下来,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霍尔海雅正要继续,别墅的门锁传来转动声。
几只小菲林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妈妈回来了!”
纳西莎第一个从霍尔海雅怀里跳下来,光着脚丫朝玄关跑去。
其他四只也紧随其后,像五团毛茸茸的小旋风。
拉普兰德刚脱下沾着实验室消毒水气味的外套,就被五只小猫团团围住。
她手中拎着几个大大的纸袋,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慢点慢点,”拉普兰德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今晚有披萨,有意面,还有你们要的芝士汉堡和薯条。”
“耶!”孩子们欢呼起来。
霍尔海雅滑动蛇尾缓缓跟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接过拉普兰德脱下的白大褂:“我去挂起来。纳西莎,带妹妹们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又带这些回来?”
霍尔海雅瞥了眼纸袋,微微蹙眉,但手上动作没停。
她走进厨房,拿出餐盘和刀叉,开始将纸袋里的食物分装:披萨切成小份,汉堡去掉一部分面包和酱料,薯条用厨房纸吸掉些油,再搭配上她早就准备好的蔬菜沙拉和水果切块。
“如果你忙的话可以和我提前说一声,我会负责做晚饭。”
霍尔海雅一边用夹子给每个孩子分披萨,一边轻声对拉普兰德说,“总是吃这些,对孩子们的成长不好。”
“我烤了苹果派,在烤箱里,等会可以当甜点。”
她的语气温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照料者”的权威。
“......”拉普兰德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霍尔海雅分完孩子们的,端着一个瓷盘走到拉普兰德身边,盘子里是一块热气腾腾、芝士拉丝的千层面,旁边配着烤蔬菜。
“你的。”她将盘子放下,又为拉普兰德斟了半杯红葡萄酒,声音放柔了些,“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实验室有事?”
拉普兰德用叉子卷起一口千层面送进嘴里,浓郁的肉酱和芝士香味在舌尖化开。
“早上例行的月度会议,听斐尔迪南新的动力甲方案,还有那只老山羊的实验进度报告。”拉普兰德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中午约了阿丝忒希娅和埃琳娜姐妹,请教了一些……关于古代星象仪轨的问题。”
拉普兰德她顿了顿,喝了口酒。
“下午被克里斯滕抓去了一个‘有趣’的地方。”
“一天还真是辛苦呢。”霍尔海雅在她旁边坐下,支着下巴看她,淡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拉普兰德疲惫的侧脸,“既要推动前沿研究,又要追索个人谜题,还得应付上司的突发奇想。”
拉普兰德没有接话,只是摇晃着酒杯,看着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痕迹。
客厅暖黄的灯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吃饭声,身边女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日常”感。
忽然,她摇晃酒杯的动作停住了。
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银色的瞳孔倏地收缩,像捕捉到猎物的狼。
她缓缓放下酒杯,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身边笑吟吟的霍尔海雅。
“你、这、家、伙……”拉普兰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五只小菲林拿着叉子,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变脸的妈妈。
霍尔海雅却仿佛没感觉到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
仿佛浸润在其中,甚至连瞳孔的弧度都未曾调整分毫,带着无辜而狡黠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精心计算过。
“我可是敲门进来的呀,亲爱的。”
“没、人、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拉普兰德一字一顿,握着叉子的手背青筋隐现。
要不是几个小家伙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抽出天罪斩了她。
“是纳西莎给我开的门哟~”霍尔海雅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对吧,西莎?”
正小口啃着披萨边的纳西莎被点名,懵懂地点点头:“嗯!霍尔海雅姐姐敲门,说来找妈妈,还带了好好吃的小饼干,我就开门了。”
拉普兰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努力将那股翻腾的暴戾和荒谬感压下去,告诉自己:冷静,拉普兰德,冷静。这里是哥伦比亚,不是叙拉古,不是莱塔尼亚,眼前是几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和一个……莫名其妙的蛇女。
“你身体的问题,一周前的手术已经彻底解决了。”拉普兰德一字一顿地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后续调理方案我也给了,你没必要……也没理由再缠着我了。”
这是事实。
一周前,拉普兰德拔掉了烙印在霍尔海雅脑子里的楔,解决了她因为记忆而导致寿命缩短的问题。
拉普兰德以为事情到此结束。
没想到,从昨天开始,霍尔海雅就以“复查”、“道谢”、“送亲手做的点心”等种种理由出现在她家附近,今天更是登堂入室,甚至……哄得她家几个小笨蛋开了门!
面对拉普兰德冷硬的划清界限,霍尔海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抬起手,轻轻捂住半边脸,淡金色的竖瞳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带上了受伤的哽咽:
“亲爱的好过分……”
拉普兰德额角一跳:“我哪里过分了?”
“都要抛弃人家了……”霍尔海雅的声音颤抖着,像风中凋零的花瓣,“是不是把我们的往日种种,都忘光啦?”
“……”拉普兰德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哈?”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往日种种?我给你做完手术,满打满算才认识不到一周吧?”
“第一天手术,第二天你昏迷,第三天你醒了做基础检查,第四天你能下床我们就讨论了后续方案,第五天你出院,第六天你跑来实验室送什么见鬼的手工饼干,今天第七天——你就坐在我家餐厅跟我谈‘往日种种’?”
拉普兰德越说语速越快,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抛弃’、‘始乱终弃’这种词到底是怎么跟你和我扯上关系的?!”
霍尔海雅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辩驳,依旧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悲伤氛围里,甚至变本加厉。
她放下捂脸的手,转而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看向餐桌旁的五只小菲林,声音哀婉:“纳西莎……你们说,妈妈是不是很过分?要把一直照顾你们、给你们讲故事、做好吃饼干的霍尔海雅姐姐赶走……”
五双小耳朵立刻耷拉下来。
“妈妈……”纳西莎最先放下叉子,跑到拉普兰德腿边,小手拽着她的裤腿,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乞求,“不要赶霍尔海雅姐姐走好不好?她讲故事可好听了!”
“饼干好吃!”幺妹用力点头。
“秋千好玩!”二妹补充。
“霍尔海雅姐姐还会帮我们梳毛……”三妹小声说。
“陪我们画画。”老四也加入阵营。
五双亮晶晶的眼睛齐齐望着拉普兰德,里面盛满了孩童最直接的不舍和请求。
拉普兰德看着这一张张小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垂眸拭泪(虽然她怀疑根本就没眼泪)、肩膀微微颤抖的霍尔海雅,感到一种久违的、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上一次有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啊,对了。
是面对那个总是笑眯眯、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麻烦的话的堕天使的时候。
莫斯提马也是这样,像水,像风,你握紧拳头却发现无处着力,你想斩断什么却发现那本就是虚无。
打?不能打,孩子们看着。
骂?对方根本不接招,反而演得更起劲。
讲道理?对方跟你讲胡编乱造感情。
直接扔出去?单是几个小家伙眼泪汪汪的样子她就受不了。
天知道她当初为什么心一软,把这五只洛肯的实验体捡了回来!给自己找了一堆软肋!
沉默在餐厅里蔓延,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拉普兰德重重地、挫败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呼……随你便。”
拉普兰德转回头,拿起已经微凉的千层面,恶狠狠地叉起一大块塞进嘴里,咀嚼得用力,仿佛在嚼某个人的肉,“想住就住。一楼客房自己收拾。”
“别吵我,别进我书房和实验室,别教孩子们奇怪的东西。”
霍尔海雅立刻抬起头,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露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亮悦耳:“放心吧,亲爱的~我会照顾好这个家和孩子们的。”
拉普兰德不想再看她,三口两口吃完盘子里的食物,起身上楼回房间。
霍尔海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嘴角的笑意加深,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转过头,温柔地对孩子们说:“快吃吧,吃完姐姐帮你们收拾,然后给你们讲龙公主逃出高塔后的故事,好不好?”
“好——”
………………………
……………
………
回忆的涟漪散去,意识从哥伦比亚温暖的黄昏,猛地拽回七丘城冰冷寂静的宫殿。
没有烛火,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影。
那幅由壁炉火光、食物香气和童言稚语织就的温暖画卷,宛如一场不存在的梦境。
巨大的宫殿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回声,空气中弥漫着石材、灰尘和一丝极淡的、源自她自身的源石能量气息。
距离那夜双月同天已经过去多久了?
拉普兰德没有精确计算。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意义,只有意识的沉浮与回溯。
她遣走了所有侍从,只让大狼牧里哈克在外听候,并协助弥赛亚处理狼群事务。
弥赛亚来过几次,都被她以“静修”为由挡在门外。
女孩担忧的眼神透过门缝,她看到了,却没有回应。
拉普兰德保持着一个姿势,在王座上坐了不知多久。
她的身体如同雕塑,只有银色的长发在偶尔流动的空气中微微拂动。
直到某一刻。
宫殿外传来极远处狼群夜巡的嗥叫,悠长而苍凉。
王座上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银色眼眸,缓缓睁开。
眸中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获得答案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明澈。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种历经漫长跋涉、穿越无尽迷雾后,终于看到路标、看清自身所处坐标的释然。
“哼……”
一声轻哼,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冽质感。
“原来如此……”
拉普兰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宣告。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