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连风都凝固在七丘城外的旷野上。
里哈克从石床上猛然坐起,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胸口的兽牙项链,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汗水浸透了他粗麻制成的睡袍,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雾。
他又梦见了——不,不是梦,是记忆,是刻在每一头老狼骨髓里的烙印。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疼快的一战!狼之母!向着更高的境界迈进吧!!!愿无尽的斗争伴随于汝一生!”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着灵魂的古老萨卡兹语,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千年征伐积淀的狂气与满足。
这头潜伏在阴影中的大魔没有固定的身躯,此刻它最后的轮廓正在月光下摇曳,像一面破损的战旗。
“无尽的斗争?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拉普兰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剑光斩裂了阴影,斩断了哀嚎,斩碎了那些扭曲的亡魂。
嘶吼戛然而止,所有溃散的阴影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强行聚拢、固定,然后那颗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头颅”沿着光滑的切面滑落。
落地时,它像泼在地上的墨汁般溅开,然后彻底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整个魔族联军的士气在那一刻彻底崩解,如同被推倒的骨牌,溃败像瘟疫般蔓延。
拉普兰德收剑,仰头望向被战火染红的天空,银发在血腥的风中扬起。
她的侧脸上溅着暗紫色的魔血,眼神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无趣。”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离得最近的里哈克能听见。
持续了三年的葬火之战,以十二头大魔尽数伏诛,狼群完胜告终。
欢呼声响彻战场,每一个活着的狼族战士都在用尽力气嗥叫,用爪子和武器敲击地面或盾牌,那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梦境碎裂,里哈克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座由狼母统治、已繁荣数十年的七丘城。
他喘息着,摸索着床边的骨杖,盲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葬火之战结束数十年了,可那场战争从未真正离开过任何亲历者的梦境。
狼群用鲜血确立了在这片大地上的霸权,代价是三根氏族兽尾永远埋进这片大地。
※
晨光撕开夜幕,将辽阔的荒野镀上一层金红。
这是一片辽阔的荒野,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散布在黄褐色的大地上,远处能看到连绵山脉的轮廓。
狼群以松散的队形前进,最外围是夜行者氏族的哨探,它们轻盈的脚步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中间是弥赛亚和几位年轻的头狼,正低声交流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拉普兰德走在队伍最前方,黑色的狼形面具今天没有戴,银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她穿着轻便的皮甲,外面罩着那件标志性的黑红披风。
身侧,体型庞大的扎罗迈着沉稳的步伐,那条蓬松的尾巴上——经过数十年,弥赛亚当年系上的白色布条蝴蝶结早已不见,但尾尖有一小块毛发颜色始终略浅,像是永恒的纪念。
“母上,你看!”弥赛亚小跑着凑过来,手中捧着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这种岩泪花只在最干燥的岩缝里生长,它的根茎可以入药,对愈合伤口有奇效。”
拉普兰德接过那株花,仔细看了看:“上次教你辨认时,你可是把它和毒蛛草搞混了。”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弥赛亚鼓起脸颊,银色的眼睛里满是抗议,“我现在可是能独自带领狩猎队了!”
“哦?那上次被冰原巨犀追着跑回营地的是谁?”
“那、那是战术性撤退!而且我最后不是用陷阱把它困住了吗?”
母女俩的对话引来周围狼群善意的低笑。
几个年轻的狼族战士交换着眼神,眼中满是敬畏与温暖。
对他们来说,狼之母是神明般的存在,但在这些不经意的时刻,她也会流露出属于“母亲”的柔和。
扎罗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似乎也在笑。
拉普兰德抬手揉了揉弥赛亚的头顶——这个动作几十年没变,只是需要抬得更高了些。
“做得不错。”
狩猎很顺利。
狼群围捕了一小群迁徙的蹄兽,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是对过去数十年战术训练的完美展示。
夜行者氏族负责驱赶和干扰,莫凯氏族的重装战士从侧翼压迫,最后由弥赛亚带领的突击队完成致命一击。
整个过程,不同氏族间的配合默契得像同一个躯体。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燃起,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狼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水。
年轻的战士们在听老狼讲述葬火之战的片段——当然,是经过美化和夸张的版本。
真实的战争要残酷得多,但拉普兰德从不阻止这些传说的流传。文明需要故事,需要英雄史诗,需要能让后代挺起胸膛的东西。
弥赛亚依偎在拉普兰德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排,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偷瞄母亲。
“想问什么?”拉普兰德撕下一块肉,随口问道。
“母上,您会唱……歌吗?”
拉普兰德动作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知道。”弥赛亚低下头,声音渐小,“我从来没听过您唱歌,也没听其他狼说过。可我觉得,母上应该会唱很好听的歌……”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融入渐深的夜色。
拉普兰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弥赛亚以为母亲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时——
“我唱得不好。”拉普兰德说,声音很轻,“而且是很老的歌了,你们这个时代的狼,大概不会喜欢。”
“我想听!”弥赛亚立刻抬头,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免谈。”
“母上~给我唱那首歌吧。”
拉普兰德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不久后星星从天而降
星星从天而降的时候
心情无比激动
无比激动
请不要忘记
那些令人怀念的美好之事哦
每每梦醒总会亿起
那张温馨面庞
不久后星星从天而降
星星从天而降的时候
心情无比激动
无比激动
不久后星星从天而降
星星从天而降的时候
心中渐渐涌现
无比温柔的微笑
这是一首很老的歌谣,歌词简单重复,旋律平缓。
拉普兰德已经记不清这首歌谣从何而来,好像小时候只要从噩梦中惊醒、在深夜无法安眠时,那个人温缓的哼唱便会自然而然地在耳边响起。
弥赛亚靠渐渐将头枕在拉普兰德肩上,温暖透过衣料传来,篝火的温度,母亲的气息,还有那首陌生又温柔的歌谣,交织成一张安心的网。
困意悄然袭来。
等拉普兰德唱完最后一句,侧头看去时,弥赛亚已经睡着了。
少女的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拉普兰德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她毛茸茸的尾巴——那是弥赛亚从小到大的习惯,睡着时总要抱着点什么才安心。
拉普兰德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高悬,是一轮饱满的银盘,清辉洒满荒野。
星辰环绕,亘古不变地闪烁着。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晃,已经过去数十年了。
拉普兰德清楚地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记得圣丘祭坛上碎裂的晶簇,记得弥赛亚小时候害怕时颤抖的样子,记得葬火之战的每一场厮杀,记得极地远征的冰风雪雨,记得命运女神的三重试炼……
直到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天穹东南角,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种本能的、近乎野兽般的警觉,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异常。
她的背脊挺直,抱着弥赛亚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直到女孩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咕哝了一声,她才猛然放松。
拉普兰德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
她轻轻将弥赛亚安置在扎罗柔软的腹侧,确保女儿不会醒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悬崖边缘。
风卷起她的银发与披风。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天空,盯着那轮皎洁的月亮。
不。
不是一轮。
在她瞳孔的倒影中,天穹之上,赫然悬挂着——
两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