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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帐幕整个环绕起来的教室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海老名同学判断无法再容纳更多客人,指示我把「满员御礼」的牌子挂到门口。
挂完后,我把接待用的长桌挪到门前,封锁入口,只留一道门缝通风换气。
透过那道缝隙,我朝里看去。
舞台即将开始。
叶山饰演的「我」站在聚光灯下,开始独白。观众席瞬间沸腾
——看样子叶山的朋友和粉丝都来了。
故事顺利进行着。
玩偶服、蟒蛇缠身的滑稽表演、户塚可爱的登场... ..每一幕都引来观众的欢呼和笑声。狐狸、玫瑰、商人、点灯夫
——一个个角色轮番登场,那些夸张的服装和表演,让整个教室充满欢腾的气氛。
尤其是川崎做的那些衣服,看起来相当受欢迎。
虽然她本人只是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但从观众的反应来看,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然后是小王子和狐狸的相遇。
「和我一起玩吧。我,现在很悲伤... ...」
户塚低着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哀伤。
很好,深有感触。
顺便一提海老名同学写的剧本第一稿这里是「不来一发吗?」。
真是的那个女人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啊... ...
观众席里传来吸鼻涕的声音。
狐狸回答: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 ...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那句台词让我心里一动。
驯服
——变得亲密,其实就是互相驯服吧。
拔去獠牙,折断钩爪,小心翼翼地相处,为了不伤害彼此。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亲密」。
演出继续。
小王子和狐狸相互驯服,然后离别。
狐狸告诉他那个秘密: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
然后是小王子找到井,和「我」的对话,最后被蛇咬倒,无声地消失在舞台上。
暗转。
一束光打在叶山身上。
独白结束的瞬间,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王音」第一回公演,满员谢礼,大盛况闭幕。
——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搞懂这到底是音乐剧还是戏剧,反正既没唱歌也没跳舞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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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演的时候,教室的门紧闭着。
我的接待工作还包括留守看管
——同班同学去休息或者参观其他班级时,我就得在门口坐着。
反正明天要忙一整天文实的工作,今天被拴在这里也认了。
不如说,能这样轻松地拿到「参加了班级展出」的名分,我还挺感激安排这份差事的人。
「辛苦了。」
一个塑料袋「扑通」放在桌上。
抬头,由比滨正站在面前。
她拉开靠墙的折椅,「嘿咻」一声坐下来。
「怎么样?」
她问。
「挺好的啊。观众很尽兴。」
事实上,撇开戏剧本身的质量不谈,观众的反应确实热烈。
海老名的剧本虽然有些地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作为娱乐节目是成立的。
还有就是,户冢真的好可爱啊。
「因为大家都很努力了呢。」
由比滨伸了个懒腰,折椅发出「吱」的声响。
她仰过去的姿势让我有点在意
——就一件T恤,这么仰着... ...我把视线移开。
「... ...确实挺努力的。虽然我没参与不太清楚。」
「有文实在忙,班级这边来不了也没办法。」
她顿了顿,把两根食指对在一起,翻着眼睛看我,
「那个... ...一开始的圆阵,没把你加进去,你不在意吧?」
这是她习惯的动作,每次小心翼翼问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
「没。把什么都没做的我加进去才奇怪吧。」
我难得这样坦率地回答。
由比滨听了,失笑似的叹了口气。
「...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为什么你能知道啊。」
被预先读取了心思什么的会让人害羞的啊,别做这种事。
由比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折椅又「吱」地响了一声。
「因为啊,小企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认真,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有在看着的啊.. ...」
折椅又「吱」一声
——她半站起身,在胸前挥手。
「啊,没,刚才不算。没在看。我经常把目光移开的。」
「... ...就算你在看,也没关系。」
我挠了挠头。
沉默降临。
周围的喧闹声涌进来
——E班的过山车项目排起了长龙,G班的鬼屋也很热闹。
人群聚集的地方会吸引更多人,这是不变的法则。
「哇,好厉害啊。」
由比滨看着E班的方向。
「这样下去要失控了吧。」
目光所及E班似乎是有些人手不足,显然应付不来客人的样子。
走廊被塞得爆满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吧。
就在这时。
「哔——」一声尖锐的哨响。
巡学姐出现了。
紧接着,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学生会成员,开始整理队列、疏导人群。
雪之下也在其中,正和E班的代表商量对策。
「小雪,好帅啊... ...」
由比滨喃喃道。
「不过E班的人好像被吓到了。」
从我们这边看,雪之下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但在不熟悉的人眼里,那种威慑感确实挺可怕的。
雪之下说完对策,「呼」地轻叹一声。
抬起头时,视线朝这边扫了一眼
——然后立刻移开,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我向旁边的由比滨开口。
「问你件事行吗?」
「唔?什么?」
由比滨两手撑在桌上托着腮,头也没回。
「去雪之下家那天,你们说了什么?」
她稍微想了想。
「什么~也没有说。」
「哈?」
我疑惑地看着她。
由比滨慢悠悠地继续:
「小企回去之后,我们肚子饿了,就一起吃了饭,看了DVD,然后我就回家了。... ...所以,小企想知道的事,我什么都没问。」
最后那句话里,带着很绝对的语气。
「... ...我也没有特别想知道什么。」
「是吗?我倒是挺想知道的呢。」
「那为什么没问?」
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由比滨的侧脸太认真了
——她远远地盯着雪之下消失的走廊角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严肃。
「我呢,决定等小雪。」
她轻声说,
「因为小雪大概... ...想自己告诉我,想主动靠近我。所以我会等。」
这话很有她的风格。
正因为由比滨一直在努力靠近雪之下,所以她能等。
而雪之下也在回应她的等待,试着踏出一步。
「但是,无可救药的人我不会等的。」
「嗯?再怎么等也无动于衷的人,等也没用吧。」
由比滨轻轻笑了。
她维持着托腮的姿势,慢慢转过脸,直直地看着我。
走廊上人群川流不息
——赶着去下一个展区的学生,忙着招揽客人的店员。
他们对我们视而不见,我们也只是他们的背景音。
所以,她缓慢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哦。不是等——而是我要先走一步了。」
咚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从内侧咬了一口。
由比滨湿润的眼眸里,映着某种我不太敢深究的东西。
一旦去细想,肯定会陷进泥沼。
然后,大概又会误解。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误解了。
所以,我还没法回答她。
「... ...是吗。」
「嗯,是的。」
对我暧昧的附和,由比滨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在宣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彼此移开视线,同时叹了口气。
然后我看见桌上的塑料袋。
「话说,这袋子里是什么?」
「啊,忘了,你还没吃午饭吧。」
由比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盒,又从纸盒里拿出一个
——什么啊,面包。
整整一斤的长方形面包,上面堆着生奶油,浇着巧克力酱,撒满彩色巧克力。
「看,蜂蜜土司哦!」
她一脸自豪。
「... ...这不就是长方形面包加奶油吗?」
「嘿——」
由比滨用做料理分份时的气势,徒手把面包撕成两半。
递给我一半。
我咬了一口。
... ...面包好硬。
蜂蜜根本没渗透进去,生奶油又少,咬到后面又干又呛。
这玩意儿当午餐,品味真够可以的。
但由比滨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沾着奶油,一脸幸福。
「生奶油好好吃!」
「喂,那不是从我这份上面抢走的吗?」
意见堆积如山,但看她那副样子,我也就不说了。
就着茶水把面包硬塞下去。
吃完后,由比滨用餐巾纸擦掉嘴角的奶油。
嘴唇变得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有些耀眼。
让我忍不住移开视线。
「话说,这个多少钱?」
我掏出钱包。
「不用了,这点小钱。」
「这不太好吧。」
「都说了不用!」
她固执地推辞。
这样下去要没完没了。
「... ...我虽然是打算让别人养,但不打算接受施舍!」
「你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自尊啊!」
由比滨「呜」地呻吟一声,想了想。
「真是的,小企太麻烦了... ...知道了。那就下次你请我吃一顿吧。在千叶的Pasela。」
「还指定场所啊... ...」
虽然带着小小的报复,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距离,又近了一步。
我没有幼稚到会否定这个事实。
班级申请文件那次也是。
明明问谁都一样,我却特意去找她,依赖她。
连我自己都容许了这件事。
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自制。
放纵的信赖,是恃宠而骄。
我不能依赖她的温柔,不能仗着她的关切。
因为她的温柔,是经过纠结、苦恼、折磨之后才挤出来的东西。
我不能就这样安于其中。
除非,那不只是温柔,而是别的什么感情。
——趁虚而入是不对的。
妥善地处理感情。
适当地保持距离。
所以,再靠近她一步,大概也可以吧。
「... ...可以请别的什么吗?」
「嗯,可以哦。」
由比滨嫣然一笑。
「那,什么时候去?」
她的笑脸带着微妙的迫力。
「那个,对不起,请让我再好好想想... ...」
不由自主用了敬语。
由比滨勉勉强强接受了,惋惜地叹了口气。
「不过,」
她忽然说,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
「就是现在这样啊。」
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雪之下消失的方向,
「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事,偶尔见面,偶尔说说话。不用非得怎么样。这样平淡的... ...我觉得挺好。」
她笑着,语气轻松,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小企也觉得这样好吧?」
「... ...嗯。」
「那就好。」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
「那我先回班里啦。还有事要做呢。」
「哦。」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小企。」
「嗯?」
「你有时候会突然做出一些让大家吓一跳的事对吧?比如在委员会上说什么‘一人为大家’那种话。」
「... ...那不算什么吧。」
「对你不算什么,但对别人可能不一样哦。」
她歪着头,
「所以,如果下次你又要做什么让人吓一跳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记得先告诉我一声。」
然后笑了笑,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太轻了。
轻得像在说「记得帮我带瓶饮料」。
但她的眼神不是那个意思。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塑料袋。
... ...现在这样挺好。
她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也会过去。
文化祭是节日,是非日常。
因为是非日常,判断基准会有偏差。
偶尔判断错误,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
有些话,只能在平常说。
有些事,只能在平常做。
而平常,就快要结束了。
时钟在走。
人群在流。
我坐在那张折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的喧嚣。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看,是川崎的邮件:
「收工了。你那边的接待还没完?」
我回复:
「快了。」
然后关掉屏幕。
由比滨的话还在耳边。
「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啊。现在这样,确实挺好。
但「挺好」本身,就是一种脆弱的东西。
像那只纸做的绢花,看着鲜艳,碰一下就皱了。
我站起身,把折椅收起来。
明天还有文实的工作。
后天
——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就这样吧。
把折椅放回墙角,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廊。
人群依然川流不息。
而她的身影,早已混入其中,看不分明。
文化祭仍是第一天。
但是,一定会迎来结束。
一刻刻行走的时钟,似乎在宣告着像现在这样的时间迟早也会迎来终结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