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侍奉部。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带。我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看书,雪之下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英语习题集。
敲门声响了。
雪之下抬起头。“请进。”
门拉开。探进来的是一张熟悉的脸——栗色短发,大眼睛,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
一色彩羽。
“打扰了——”她走进来,视线在部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啊,飞野学长也在。太好了。”
“一色同学?”雪之下微微皱眉,“有什么事吗?”
一色走到我们面前,站定。她穿着一年级的校服,裙摆比雪之下的短一点——或者说是被她卷上去的。领结系得很正,头发也整理得很整齐。标准的一年级后辈形象。
“我想委托侍奉部。”她说。
雪之下合上习题集。“什么委托?”
一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雪之下。嘴角的笑依然挂着,但那个笑——
那个笑有点太标准了。像贴上去的。
“是学生会的事。”她说,“我被推选为下届学生会会长的候选人……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不想当?”
“也不是不想……”一色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只是觉得麻烦。而且,如果当了会长,就要处理很多杂事,和很多人打交道……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些。”
雪之下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们帮你决定?”
“不是决定。”一色说,“是想请你们帮我分析一下,当会长到底有多麻烦,值不值得。”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知道了。”雪之下站起来,“那我们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你坐。”
一色在沙发角落坐下。雪之下坐到她对面,开始询问学生会的现状、选举的流程、她作为候选人的义务。
我继续看书。但余光能看见一色的表情。
她回答问题时很认真——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偶尔露出困扰的表情。完美的一年级后辈形象。
但她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飘向我。
每次被我发现,她就立刻移开。然后嘴角的笑会加深一点点。
那个笑,不太对。
“飞野君。”
雪之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
“你怎么看?”她问。
“什么?”
“一色同学的情况。你觉得她应该接受吗?”
一色也看着我。大眼睛里盛着期待——那种后辈请教前辈时的标准期待。
我把书合上。
“她已经有答案了。”我说。
一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诶?”她歪头,“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那些——怕麻烦,不擅长应付人——都是借口。”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该不该当,而是怎么当得更轻松。”
沉默。
雪之下看着我,又看着一色。眉头微微皱起。
一色看着我。那个标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然后她轻轻笑出声。
“飞野学长,真厉害。”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一眼就看穿了。”
“一色同学?”
“对不起,雪之下学姐。”一色转向雪之下,双手合十,“我稍微撒了个小谎。其实我已经决定要参选了。只是……想找个机会来侍奉部看看。”
雪之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看?”
“嗯。”一色点头,“因为一直听说侍奉部很厉害,帮很多人解决过问题。我想,如果以后当会长遇到麻烦,说不定可以来求助。”
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雪之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委托的内容就变了。”她说,“你想让我们帮你什么?”
“现在还没有。”一色站起来,“只是先来打个招呼。正式委托等我真的遇到麻烦再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今天谢谢两位学长了。”她回头,笑容灿烂,“尤其是飞野学长。你的观察力,真的很厉害。”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那个笑容变了——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变成了一种我认识的东西。
那种东西,通常会在猫捉到老鼠的时候出现。
门关上了。
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雪之下看着我。“你怎么看?”
“什么?”
“一色同学。”
我想了想。“不简单。”
雪之下轻轻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她刚才说的那些……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顿了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橘红色的光里,线条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雪之下雪乃。
“但是,”她轻声说,忽然转过头,冲我眨了眨眼,“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一面嘛。”
那个眨眼。
很轻。很快。但确实是眨眼。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转回去看窗外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沉默了几秒。
“刚才,”我说,“你眨眼了。”
“嗯?”她侧过头,一脸无辜,“有吗?”
“有。”
“哦。”她点点头,继续看窗外,“那就是有吧。”
我又愣了一下。
她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是笑。
“雪乃。”
“嗯?”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光——不是夕阳,是别的什么。
“飞野君。”她说,语气很认真,“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更喜欢我哪种样子?”她歪了歪头,“是平时那种一本正经的,还是现在这种稍微活泼一点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恶作剧的光。
“……你平时一本正经?”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过分。”她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我笑了。
很小。只是嘴角动了动。
她看见我笑,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去看窗外。
沉默了几秒。
“今天……”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可以再待一会儿吗?”
“可以。”
她低下头。耳尖红了。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我们就那样站着。看夕阳。听窗外偶尔传来的社团活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