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嘈杂声,和筷子轻轻碰到便当盒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她吃了一口米饭。然后轻轻说:
“周六……”
她顿了顿。
我看着她。
“周六,”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回去之后……我……”
她没有说完。筷子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怎么了?”
她咬了咬下唇。
“……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在想……”
“想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夹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她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飞野君。”她说。
她叫我“飞野君”。不是“主人”。但她的声音里,有和叫“主人”时一样的东西——那种柔软的、温热的、信赖的。
“我……”她开口,又停住。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绞得很紧。
“周六的时候,”她终于说,“……我很开心。”
我看着她。
“不只是开心。”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是很久没有过的……那种……”
她说不下去了。
但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清冷都化开了,露出底下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我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影。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我打开自己的便当,也开始吃。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很暖。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女生先换衣服,男生在教室等。我趴在桌上,听着窗外的声音——哨声,笑声,篮球拍地的声音。
十分钟后,班长喊:“男生可以去了。”
我站起来,往体育馆走。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体育馆的角落,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正在和其他几个女生说话——礼貌地回应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但她看见我的时候,耳尖又红了。
只是耳尖。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笑还是淡淡的笑。但耳尖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染上粉色。
我走过去,经过她身边。
她的目光追着我。很轻,很短。但我感觉到了。
体育课的内容是排球。男女分开练习,女生在左半场,男生在右半场。我接了几个球,出了一点汗。
休息的时候,我去饮水机接水。
她也正好走过来。
我们同时站在饮水机前。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她弯下腰,接水。马尾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小截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颈上,照出细细的绒毛。
她喝了一口水。然后直起身。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动。安静的、温热的、快要溢出来的。
“飞野君。”她轻声说。
“嗯?”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
她的手指握着水杯,握得很紧。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很小幅度地摇头。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往球场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午放学后,”她说,声音很轻,“……有空吗?”
“有。”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地点头。
然后她继续走。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下午的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教室染成了橘红色。
我收拾好书包,坐在座位上等她。
她也慢慢收拾着。动作比平时慢。她把课本放进书包,又把笔袋放进去,然后拉上拉链。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嘈杂声渐渐远去,最后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在橘红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走吧。”她说。
我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在校园里。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在我旁边,轻轻晃动。
她走得很慢。刚好能让我跟上的速度。
我们走到中庭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中庭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樱花已经快落完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夕阳照在树上,照在地上,照在花瓣上,整个中庭都泛着温柔的光。
她站在樱花树旁,看着那些花瓣。
我站在她旁边。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周六的时候……躺在阳光里的时候……”
她顿了顿。
“我觉得……很安心。”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被什么包裹着一样……很暖……很安心……”
她转过头,看着我。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橘红色的光里,亮亮的。
“和主人在一起的时候,”她说,“……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她叫我“主人”。在校园里,在夕阳下,在樱花树旁。
她的脸红了。但不是羞耻的红。是别的什么——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快要溢出来的红。
“所以,”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我想……如果可以的话……”
她没有说完。
但她伸出手。很慢,很轻。
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
只是手指。轻轻握着。
她的手很暖。
她没有看我。她看着地上的花瓣。耳尖红透了。睫毛在轻轻颤抖。
但她没有松开手。
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樱花落在我们脚边。
我们就那样站着。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可以吗?”
“可以。”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但足够清晰。
夕阳落下去了。天色慢慢暗下来。
我们松开手,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我。
“明天见,飞野君。”她说。
声音清冷,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温热的、柔软的光。
“明天见。”我说。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地点头。
然后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她轻声说,“……也很开心。”
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校园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她没有等我回答。她继续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里,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马尾轻轻晃动。裙摆轻轻晃动。
然后她转过街角,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