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校园,樱花已经开始飘落。
我从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正往教学楼走的时候,看见了雪之下雪乃。
她站在鞋柜前,背对着我。校服裙摆齐整,头发束在肩后,站姿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桦——是她惯常的姿态。但她的手在鞋柜前停住了。手指捏着室内鞋的边缘,没有动。
我走近几步。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然后她的耳尖红了。
只是耳尖。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眼神平静,嘴唇微微抿着。但耳尖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染上粉色。
“早上好,飞野君。”她说。声音清冷,和平时一样。
“早。”
她转回头,继续换鞋。动作依然一丝不苟——脱掉室外鞋,鞋跟对齐放进鞋柜,然后穿上室内鞋。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发抖,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我站在她旁边,打开自己的鞋柜。
她没有看我。但她换鞋的动作慢了。比平时慢。
然后她关上鞋柜,转身往教学楼走。
我跟上去。
我们并肩走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斜长的光带。她走在光带边缘,脚步很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有路过的人打招呼:“雪之下同学,早上好。”
她微微点头,回应。清冷,礼貌,恰到好处。
然后她继续走。没有看我。但她的步伐比平时慢。刚好能让我跟上的速度。
我们走到教室门口。她停下来,侧过身,让我先进。
这是她平时不会做的。平时她都是直接走进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看书。
我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影。耳尖还是红的。
我走进去。她在后面跟着。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倒数第三排。她的座位在我斜前方,靠窗,正数第三排。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放在桌上。动作依然标准,依然优雅。然后她打开课本,开始看。
我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校服勾勒出她笔直的背脊,头发在肩后安静地垂着。她一动不动,只有翻书的时候手指轻轻动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准备补一会儿觉。
“飞野君。”
声音很轻。从斜前方传来。
我抬起头。她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我,依然看着课本。
“周末的作业,”她说,“第三题,我有些不确定。午休的时候,可以请教你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请教问题时的语气一样。但她的耳廓——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耳廓红了。
“可以。”我说。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地点头。然后继续看书。
我趴在桌上,闭上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我听见教室里的嘈杂声,听见有人笑,听见粉笔掉在地上。我听见她的呼吸——很轻,但能听见。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依然在看课本。但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得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我重新闭上眼。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醒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去食堂,去小卖部,去操场。嘈杂声渐渐远去,最后安静下来。
我坐直,揉了揉眼睛。
斜前方,雪之下雪乃还坐在座位上。她面前放着便当盒,但没有打开。她手里拿着数学课本,但眼睛没有在看。她在等我。
“现在问?”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蓝色眼眸里,有东西在晃动。不是紧张,不是羞耻,是别的什么——一种安静的、温热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嗯。”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她把课本放在我们中间,指着第三题。是一道几何题,需要证明两条线段相等。她开始讲解她的思路,声音清冷,条理清晰。和平时请教问题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课本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这里,我用余弦定理算出了这个角,然后……”她顿了顿,“……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看着她。她垂着眼睛,睫毛颤得厉害。耳尖红透了,红到快要滴血。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在校服下轻轻起伏。
“雪乃。”我叫她。
她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但她轻轻咬住了下唇——那个动作,和周六练习时一模一样。
“这里,”我指着题目上的一个点,“用正弦定理更简单。”
她看着那个点。没有说话。
然后她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谢谢主人。”
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根本听不见。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到脖颈,一路红下去,消失在领口边缘。
她说完就后悔了。我能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课本边缘,指节泛白。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能看见她的睫毛湿了——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这里是学校。”我说。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地点头。没有看我。
“但没关系。”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水光晃动。羞耻、紧张、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温热的、柔软的、依赖的——全混在一起,在她眼底晃荡。
“可以吗?”她轻声问。
“可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手指也松开了课本。
“那……”她小声说,“……接下来,是继续讲题……还是……”
她没有说完。
我看了看她面前的便当盒。还没打开。
“先吃饭。”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打开便当盒。里面是整齐的饭菜——米饭、煎蛋、西兰花、小番茄。摆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动作依然优雅,依然一丝不苟。但她的脸还是红的。耳尖还是红的。
我站起来,回自己的座位拿便当。
回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期待——很小很小的一点,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继续吃饭。但她的动作慢了一点。咀嚼的时候,会轻轻看我一眼。然后立刻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