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前一晚。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仁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图书馆里指尖触碰到的温热，那个告白女孩转身跑出去的背影，晓美焰眼中疲惫的光芒，还有自己心里那个正在发芽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然后她看见了它。
窗台上，蹲着一个白色的生物。它像一只奇怪的兔子，又像一只小猫，毛茸茸的身体，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谁？”仁美坐起来，声音很轻。
“我叫丘比。”那个生物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她脑子里，“我听见了你的心声。”
仁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心声？”
“你想要的东西。”它歪了歪头，“那个叫高坂贡的男孩。你想成为他的女朋友，对吗？”
仁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它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丘比说，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只要你愿意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这个词陌生得像童话里的故事。
“魔法少女是什么？”
“拥有魔力的女孩。”丘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会获得力量，去和一种叫‘魔女’的存在战斗。作为交换，你的愿望会实现。”
仁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个白色的生物，看着它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它在诱惑她。她知道。可是它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直接，那么坦诚，没有任何修饰。
“代价是什么？”她问。
“你会成为魔法少女。”丘比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仁美又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告白女孩转身跑出去的背影。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习说不出口的话。想起在图书馆里，她的指尖触碰到他脸颊时，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想起在鞋柜前，和晓美焰目光相遇时，彼此眼中同样的慌乱和懂得。
想起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不想被拒绝。不想失去。想在说出那句话之前，先成为那个不会被拒绝的人。”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愿望可以实现。
只需要说一句话。
“你会怎么实现？”她问，“让他喜欢我？让他追我？还是——”
“他会成为你的男朋友。”丘比打断她，“从明天早上开始，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会记得你们交往了很久，记得你们已经订婚，记得你每天早上叫他起床、一起上学、一起吃便当。这些记忆会在他脑子里，像从未改变过一样。”
仁美愣住了。
“你是说……改变他的记忆？”
“不是改变。”丘比纠正她，“是补充。他本来就有这些记忆，只是他自己不记得了。我帮他记起来。”
它在说谎吗？
还是说，这就是愿望实现的方式？
仁美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想起了高坂贡的脸。想起他懒洋洋的表情，想起他偶尔露出的疲惫，想起他接过小圆夹给他的樱桃番茄时，那一声平淡的“嗯”。
如果就这样下去，他会喜欢她吗？
也许。也许不会。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
她不想赌。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被抽走了。
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像是灵魂本身被轻轻剥离的感觉。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飘起来，可同时又无比真实地坐在那里，呼吸着，心跳着，活着。
然后，光芒从她胸前亮起。
是从心脏的位置。隔着睡衣的布料，她能看见那团光在膨胀、在凝聚、在成型。温暖的光包裹着她，像是母亲的手，又像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某种庇护。
光芒渐渐收敛。
在她的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出现了一颗宝石。
椭圆形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它的颜色是浅军绿色的——不是那种沉闷的绿，而是像初春新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温润的光泽。金属的底座环绕着它，贴合着她的皮肤，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这是你的灵魂宝石。”丘比说，“你所有的魔力都储存在这里面。它会证明你已经是魔法少女了。”
仁美低下头，看着它。她能感觉到它和自己的联系，比心跳更近，比呼吸更深。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丘比说，红色的眼睛看着她，“从现在开始，他会是你的。”
仁美深吸一口气。
她成为魔法少女了。
她许愿了。
代价是去战斗，和那些叫“魔女”的东西。
可是——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灵魂宝石。那颗浅军绿色的宝石，此刻清澈得像一滴春天的雨水，倒映着窗外的月光。
他会成为她的。
这就够了。
“晚安。”丘比说，从窗台上站起来，“明天醒来，你会发现一切都变得很美好。”
然后它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中。
仁美坐在床上，又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移动，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地板的另一边。
直到她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
直到她终于能够呼吸。
她躺下来，手指轻轻按着胸口的灵魂宝石。它还在那里，温热的，真实的。
明天醒来，他会变成她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
现在是第二天傍晚。
仁美坐在中庭的长椅上，看着天空一点点变暗。
她已经确认过了。
早上，管家去叫他起床，他来了。吃早餐的时候，他和平时一样话不多，但他来了。去学校的路上，他和她并肩走，像所有情侣一样。在教室里，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会看她一眼，像所有男朋友应该做的那样。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完美。
可是——
她想起今天在教室里，晓美焰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不安，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晓美焰没有被“调整”吗？
还是说，那个白色的生物只调整了和他有关的部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愧疚。
不是后悔。
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昨天在鞋柜前，和晓美焰目光相遇时，彼此眼中同样的慌乱和懂得。
那时候她们还是“同样的”。
现在呢？
现在她还是吗？
仁美握紧手里的东西——那个昨晚留下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物体。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那个愿望的凭证。也许是丘比留下的某种标记。也许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早上开始，高坂贡是她的了。
完完全全的、不会再改变的、不会再被任何人抢走的——她的。
可是——
那个“可是”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就像高坂贡今天早上醒来时，那个说不出来的“不对”一样。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她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情。
她想起昨天那个告白的女孩。那个叫中岛的女孩，此刻应该正躲在某个地方哭吧。明天她来上学的时候，会发现高坂贡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吗？会觉得是自己告白太晚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女孩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又想起晓美焰。那个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孩。那个在她触碰到他脸颊时，眼中闪过同样光芒的女孩。那个和她交换过心照不宣的秘密的女孩。
晓美焰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看见他今天和她一起上学，看见他坐在她对面吃便当，看见他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存在——晓美焰会怎么想？
会觉得心痛吗？会觉得不甘吗？会觉得“明明是我先……”吗？
仁美不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
晓美焰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因为高坂贡已经是她的了。
她又想起小圆和沙耶香。那两个和他一起长大、和他有着最自然默契的女孩。她们会怎么想？会觉得失落吗？会觉得“本来应该是我们……”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们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因为高坂贡已经是她的了。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浮起来，又一个个落下去。
仁美坐在那里，看着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墨蓝色。
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
她做错了吗？
也许。
她自私吗？
也许。
她抢走了别人的可能性吗？
也许。
可是——
可是这样的生活，真的太好了。
不是吗？
每天早上，他会来她家吃早餐。每天上学，他会和她并肩走。每天午休，他会坐在她对面。每天放学，他会和她一起走一段路。每天每天，他会在她身边。
他会在她身边。
只在她身边。
仁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早上，触碰过他的脸颊——不是偷偷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是他的女朋友。因为这是她应该做的。
这双手以后还会触碰他很多很多次。帮他整理衣领，帮他递便当盒，帮他擦掉嘴角的饭粒，帮他做很多很多只有女朋友才能做的事。
这些事，那个告白的女孩做不到了。
这些事，晓美焰做不到了。
这些事，小圆和沙耶香也做不到了。
只有她可以做。
只有她。
仁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永远这样下去。
永远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永远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永远让他离不开她。
哪怕——
哪怕他知道真相之后会恨她。
哪怕有一天那些“记忆”会消失。
哪怕这一切只是一场用愿望换来的梦。
可是。
可是在梦醒之前，他是她的。
完完全全的，她的。
这就够了。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仁美站起身，慢慢走回家。
路上她经过那家便利店。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高坂贡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两个布丁。
他付完钱，转身走出来，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仁美？”他微微歪了歪头。
“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看你没有回来，来找你啦。”她笑了笑。
“贡君，你每天都买布丁呢。”
“嗯。”他撕开一个，咬了一口。
“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两个字落进她心里，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
他习惯了买布丁。
他也会习惯她的。
从今天开始，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他会习惯她在他身边。习惯她叫他起床，习惯她准备便当，习惯她和他一起上学，习惯她是他“女朋友”这件事。
到最后，他会离不开她。
就像他现在离不开布丁一样。
仁美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情绪。
温柔的。甜蜜的。满足的。
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让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
狂喜。
因为这一切真的实现了。
她不用像那个告白的女孩一样，把自己的心情交给“也许”。她不用像晓美焰一样，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她不用像小圆和沙耶香一样，用“朋友”的身份掩饰真实的心意。
她是他女朋友。
堂堂正正的、所有人都知道的、永远不会被拒绝的——女朋友。
即使她知道这不对。
即使她知道他的“习惯”里有太多被修改过的部分。
即使她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些“调整”消失了，他可能根本不会这样看她——
可是。
可是这样的生活，真的太好了。
那天夜里，仁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想起丘比说过的话：
“他会成为你的男朋友。从明天早上开始，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是了。
她伸出手，按在胸口的灵魂宝石上。
浅军绿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清澈的，美丽的，属于她的。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要和什么样的“魔女”战斗。
不知道那个战斗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她很幸福。
明天，她也会很幸福。
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会一直幸福下去。
至于代价是什么……
以后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第二天早上，高坂贡又在那个“不对”的感觉中醒来。
他盯着天花板，想抓住那个感觉。
可是和昨天一样，它消失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贡少爷，该起床了。”
是那个管家的声音。
高坂贡“哦”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又是新的一天。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正常”。
他站在镜子前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白色的短发，有点乱的眉毛，总是看起来没睡醒的眼睛。
和昨天一样。
和昨天之前的所有日子一样。
可是——
他停下刷牙的动作。
可是什么？
没有可是。
他低下头，继续刷牙。
门外传来仁美温柔的声音：
“贡君，早餐准备好了哦。”
“来了。”
他放下牙刷，走出浴室。
阳光很好，早餐很香，仁美的笑容很温柔。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那个“不对”的感觉，被他彻底忘记了。
就像他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一样。
而在那家便利店的冰柜里，草莓味的布丁还在。
等着他明天再来买。
像习惯一样。
像理所当然一样。
像永远不会改变的一切一样。
仁美的房间里，那颗浅军绿色的灵魂宝石静静地躺在她的书桌上。
月光照进来，落在它上面。
它还是清澈的。
像她的心情一样清澈。
像她的幸福一样清澈。
像她永远不会问出自己的那个问题一样清澈。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真相，他会原谅我吗？”
她不会问的。
因为她不需要知道答案。
只要他在她身边。
只要他一直一直，在她身边。
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