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人说得清。
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它像春天的柳絮一样，悄无声息地飘满了整个校园。等人们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落满了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高坂贡那家伙……”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朋友亲眼看见的。”
“啧，难怪他整天那副样子，原来是装的。”
高坂贡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些窃窃私语像被掐住脖子的鸟，瞬间安静了。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打了个哈欠。
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沙耶香却注意到了。
她攥紧手里的面包，指节泛白。那些目光让她想冲过去，揪住每一个窃窃私语的人的衣领，问他们凭什么。
可是她没有动。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些谣言——她听过的。说贡君其实一直在利用身边的女生，说他对谁好都是为了某种目的，说他表面上懒散，实际上心机很深。
荒谬。
太荒谬了。
可是她想起昨天，贡君接过仁美削的铅笔时，那句平平淡淡的“谢了”。
和以前对她说的，一模一样。
那为什么她会觉得胸口发闷？
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抢走了？
那些谣言是假的。
可是她心里的这种感觉……也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啃着面包，食不知味。
小圆也在看高坂贡。
他和平常一样，趴在桌上准备补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和以前一样。
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可是不一样。
从那天早上，他和仁美一起走进教室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那些谣言飘进耳朵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
她从来不觉得贡君有什么不对劲。他是贡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贡君，是那个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却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默默递给她一颗糖的贡君。
可是——
可是从那天开始，她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仁美帮他削铅笔的画面。
都会想起他对仁美说的那句“谢了”。
都会想起那个画面里，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些谣言是假的。
可是她心里的这种感觉……也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晓美焰今天来得很早。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像是在看书。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在想那个“不对”的感觉。
今天早上，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贡君和仁美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而是——
仁美看贡君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镜子里。
每次她偷偷看贡君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就是那种眼神。
可是仁美的眼神里，除了那种“喜欢”，还有一种别的东西。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让她害怕。
第一节课前，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
“高坂贡，来一下办公室。”
说话的是早乙女和子。
高坂贡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老师走了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又开始了。
“肯定是因为那件事吧。”
“活该。”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沙耶香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老师找他干什么。
小圆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沙耶香咬着嘴唇，慢慢坐回去。
晓美焰低着头，手里攥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
她没有看任何人。
但她在听。
听那些窃窃私语，听那些恶意的笑声，听那些她一个字都不相信的话。
然后，她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仁美一眼。
仁美的脸色很不好。
不是那种“听到谣言”的不好。
而是别的什么。
晓美焰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但她记住了那个表情。
办公室里，早乙女和子坐在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
她看着眼前这个懒洋洋的学生，心里有些复杂。
“高坂贡，最近学校里有些传言，你听说了吗？”
高坂贡想了想：“什么传言？”
“关于你……对女生态度不端正的事。”询子斟酌着用词。
“有人说你在利用她们的好意。”
高坂贡又想了想：“没有吧。”
“没有？”
“嗯。”他打了个哈欠，“我一般不主动理人。都是她们来找我。这也算利用？”
和子老师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可是今天叫他来，不是因为那些谣言。
是因为别的。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贡，老师问你一件事。”
“嗯。”
“你和仁美同学……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高坂贡想了想：“不记得了。反正挺久了。”
“挺久了？”和子老师皱眉。
“可是我记得，上周你们还是一起吃便当的普通同学。这周突然就变成男女朋友了？”
高坂贡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
“有吗？”
“有。”和子老师看着他。
“我还记得上个月，你和鹿目圆、美树沙耶香那几个孩子总是在一起。晓美转学来之后，也经常加入你们。可是现在……”
她顿了顿。
高坂贡又眨了眨眼。
他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是那个“不对”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算了，你回去吧。”老师叹了口气。
“那些谣言我会帮你处理的。你……自己注意点。”
高坂贡“哦”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是教英语的，不是心理医生。可是今天这件事，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不是那些谣言本身——学校里这种传言多了去了。
让她不舒服的是——
她好像记得一些事，又好像不记得。
比如，她明明记得高坂贡和那几个女孩子关系很好，可是现在想想，又觉得那些记忆很模糊。
比如，她明明记得志筑仁美是个很乖巧的学生，可是今天早上看见她的眼神，她忽然觉得不认识那个孩子了。
再比如——
她记得上周，高坂贡身边至少有三四个人。
可是现在，好像只剩下一个了。
这是怎么回事？
和子老师揉了揉太阳穴。
也许是最近工作压力大，记忆出问题了。
她这样想着，把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
可是那个“不对”的感觉，没有消失。
它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脑子里的某个角落。
高坂贡回到教室的时候，那些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他无视了，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第二节课开始了。
一切照常。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午休的时候，高坂贡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平时会和他一起吃便当的人，今天都不在。
沙耶香说要去图书馆。小圆说要去帮老师整理资料。晓美焰低着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只有仁美坐在他对面，打开便当盒，对他温柔地笑了笑。
“她们都有事呢。”她说。
“今天就我们俩了。”
高坂贡“哦”了一声，开始吃饭。
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他注意到，仁美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不是外表。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反正不重要。
他继续吃。
仁美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便当。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和平常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些谣言，是她让人放出去的。
不是亲自动手，当然不是。她是志筑家的女儿，做这种事不需要自己出面。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对合适的人，说几句“不经意”的话。
“贡君以前好像……没什么朋友呢。”
“他家里……好像不太管他。”
“听说他对女生挺冷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
每一句都是事实。
每一句都是无害的。
可是当这些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经过不同的耳朵过滤，最后汇聚在一起——
就变成了今天那些谣言。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这是错的。这是卑鄙的。这是不配称为一个“善良的人”的行为。
可是——
她想起今天早上，贡君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轻蔑，有怀疑，有敌意。
那些目光让她心跳加速。
因为那些目光，意味着他正在被孤立。
被所有人孤立。
除了她。
当所有人都离开他的时候，他就会知道——
只有她是真的。
只有她会永远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让这一天快点到来。
下午的课，高坂贡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人叫他。
那些以前会偷偷看他、担心他着凉的目光，今天都不在了。
只有仁美，偶尔转过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温柔，有满足，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晓美焰看见了。
她坐在斜后方，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
可是她的余光，一直落在仁美身上。
那些谣言是谁放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仁美的脸色从早上开始就不对。那种不对，不是“被谣言困扰”的不对，而是别的什么。
像是——
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这个念头让晓美焰的手指收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不敢相信。
她不想相信。
那个温柔善良的仁美，那个对她那么好、主动和她说话、带她熟悉学校的仁美——
怎么可能？
可是那个表情，她忘不掉。
就像她忘不掉自己每天晚上偷偷想贡君时，镜子里那张脸。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放学的时候，高坂贡一个人走出校门。
沙耶香说有事，先走了。小圆说要去书店。晓美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只有仁美和他一起走了一段。
“贡君，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那就炸虾吧。”
“嗯。那我先回去，你再买点东西吧。”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
高坂贡一个人走回家，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两个布丁。
收银的阿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他走出便利店，一边吃一边走。
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
和平常一样。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今天好像比平时安静。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反正明天还会见面。
反正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