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又是无聊的一天啊。”
西风骑士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一手握着提灯,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更多是出于习惯,而非警惕。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骑士团后巷的石板路上,脚步拖沓,铠甲部件随着步伐发出略显松垮的碰撞声。
这条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紧挨着骑士团高大坚实的后墙,安全得不能再安全。就算真有什么不长眼的毛贼或喝醉的冒险家在这里闹事,他扯开嗓子一喊,援兵几分钟内就能赶到。
事实上,在他任职以来的大半年里,别说贼了,连野猫打架都没在这儿见过几次严重的。巡逻这份差事,多半时候就是走个过场,消耗一下过剩的精力,顺便……思考一下待会儿换班后去“猎鹿人”吃点啥。
为了驱散睡意,他哼起了最近在广场上从那位绿帽子诗人那里听来的、旋律简单却意外抓耳的小调,歌词含糊不清,调子也跑得没边,但他自己哼得挺投入。
他晃悠到一处路灯照不到的拐角时,前方那丛修剪得不算整齐的灌木突然一阵剧烈地晃动。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从灌木丛中窜出,骑士看不真切,只能听到声音向教堂那里去了。
“谁?!谁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低喝一声,举高了手中的提灯,试图驱散那片黑暗。橙黄色的光晕在灌木丛和墙壁上晃动,除了摇曳的枝叶影子,什么也没照出来。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又抬高声音喊了一遍。
“出来!我看到了!西风骑士团在此巡逻!”
回应他的只有晚风穿过巷子的微弱呜咽。
骑士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剑柄。他迈开脚,准备一个箭步冲过那片可疑的灌木丛,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却踩到了什么一滑,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
“哇啊啊——!”
惊呼声中,人高马大的西风骑士试图找回重心,却只是让铠甲各个部件撞击得更加响亮。
在一连串“哐啷哐啷”的金属撞击声中,他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
“哎哟喂……”
骑士躺在地上,头晕眼花,他龇牙咧嘴地摸索着扶正头盔,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滚落在他脸旁边的一个……果子?
“这是……日落果?”
骑士眨了眨眼,忍着疼伸手把那果子捡起来,在黑暗里也能摸出来被啃了几口。
愣了两秒,骑士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搞了半天,是只偷果子吃的松鼠?总不会有谁大晚上在骑士团附近啃日落果吃吧?
“喂!那边什么情况?我听见好大动静!”
同伴的询问声从巷子另一端传来,显然是刚才的摔倒声惊动了附近其他的巡逻岗哨。
骑士脸上一热,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铠甲上沾的泥土和草叶,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没事!没事!咳咳……不小心摔了一跤!啥事没有!”
赶来的两名同僚狐疑地看了看他狼狈的样子,叮嘱他小心点,然后各自回到岗位去了。
看着同伴离开,西风骑士长长舒了口气,又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
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被一个日落果绊倒,还弄出这么大动静……明晚的酒馆里,恐怕自己就会成为吟游诗人口中滑稽诗篇的主角了。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脸颊发烫。
“倒霉……”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弯腰捡起地上的提灯。
他在心里给刚才的事件定下了“合理”的解释,不敢再仔细观察那个带着牙印的日落果,就将它扔进了垃圾箱里,再次迈开巡逻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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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裹挟着湖面升起的寒气,无声地漫过蒙德城高低错落的屋顶,最终沉淀在西风大教堂后巷。
维克多斜倚在砖墙上,愚人众制式的厚重外套也挡不住那丝丝沁骨的凉意。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将他倚在墙边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他此刻内心剧烈晃动的缩影。
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幻想过自己立下大功、平步青云的瞬间——或许是在某次关键情报的传递后,得到上司的赞许;或许是在某次特殊任务中表现出色,名字能传到某位执行官的耳中;甚至……在最大胆的梦里,他仿佛看到了冰之女皇投来一瞥,自己单膝跪地,接受象征荣耀的徽记。
但那些瑰丽的泡沫,总会在白昼来临时悄然破裂。
归根结底,维克多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愚人众底层士兵。他本以为在蒙德的日子,就会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下去,在与西风骑士团的微妙对峙中,消耗掉自己的热情,最终或许能混个稍微清闲点的职位——直到昨天为止,直到那个白发的疯子,带着令人不安的笑容,闯入他的日常。
阴影中,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那道熟悉的身影,披着与上午初见时毫无二致的绿色外套,从巷子更深的黑暗里踱步而出。
苍白的脸在稀薄的月光下仿佛自带微光,上面挂着的笑容温和无害。然而这笑容落在维克多眼里,却只觉得异常刺眼,让他胃部微微抽搐。
“你……真的来了。”
维克多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本以为那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晚上好,维克多先生。”
狛枝微微颔首,随即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卷羊皮纸。他捏着纸卷的一端,随意地向前一递。
“喏,您要的——‘希望的火种’。”
羊皮卷割裂了维克多最后的理智。蒙德城墙的哨塔分布、骑士轮岗时间、元素防御阵眼……每一个墨迹都像烧红的铁钉往瞳孔里钻。
维克多突然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喘不上气来。
他不知道执行官大人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究竟在谋划什么宏图伟业。但手中这东西的分量,即使是像他这样的小卒,也明白得一清二楚——这不再是街头斗殴的小打小闹。
“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维克多猛地抬起头,像是询问,又像是一个溺水者的卑微乞求。
当这张轻飘飘的纸真的落在自己手里时,维克多才骇然发觉,这份重量或许远远超出了他能够承担的范畴。
接下来该怎么办?还回去?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那无异于自杀。立刻上交?交给负责蒙德事务的执行官大人……不,哪怕是先交给自己的直属上级,这都将是天大的功劳!
鲜花、掌声、晋升、女皇的青睐……这些画面再次闪过,却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反而带来更深的寒意。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呼……冷静点,维克多,你是光荣的愚人众士兵,这份功劳是你应得的,女皇陛下会以你为荣……”
“你说这个?很简单啊。”
狛枝摊了摊手。
“我从骑士团的天台门进去——幸运的是,门没锁。然后,避开了恰好肚子疼和去追调皮孩子的守卫,在一个……嗯,有点乱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份东西。仅此而已哦。”
轻描淡写。仿佛他讲述的只是一次饭后散步时,顺手在路边捡到了一枚特别的石子。
维克多感到一股邪火猛地蹿上心头,混合着强烈的屈辱和不甘。他当然知道这绝非对方描述的这般轻易。愚人众内部不是没有尝试过类似的动作,安插眼线、收买内应,甚至派出过精锐的债务处理人进行渗透尝试,但最终都是无功而返。
西风骑士团或许自由散漫,但其核心区域的防卫绝非儿戏,一旦在其中使用元素力就会被察觉,而未掌控元素力的普通人又难以绕过西风骑士的巡逻。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发青年,就这么用几句话,将他想象中的艰难险阻、惊心动魄,连同愚人众过往在此事上的失败与牺牲,都轻飘飘地踩在了脚下。
“比起这个微不足道的过程,怎么样,维克多先生?能请您继续为我讲讲,关于伟大的愚人众,冰之女皇那仁慈伟业的更多细节吗?我对这些,真的非常、非常感兴趣呢。”
“……”
这个疯子。他做出了如此疯狂,足以搅动地区局势的举动,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打听这些都算不上是秘密的宣传口径?
维克多完全搞不明白了。理智告诉他这绝不可能,但对方那毫不作伪的兴奋表情,又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真实。或许,对于真正的疯子而言,逻辑本身就不存在。
但,一些众所周知的事情,说说也无妨吧?或许能稳住他,或许……
维克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训练过无数次的语调开始复述。
“至冬的儿女,皆沐浴在冰之女皇无上的仁慈与光辉之下。她打造了愚人众,作为她意志的延伸,涤荡世界的污浊。十一位执行官大人,承载着女皇的恩赐与力量,引领我等前行。我们每个人都甘愿为女皇的伟大事业献上一切,只为将真正的和平与秩序,归还给这个充满纷争与苦难的世界……”
“哦~哦!”
狛枝立刻发出了夸张的、充满赞叹的吸气声,双手不自觉地合在胸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斯巴拉西!太美妙了!如此宏大,具有牺牲精神的‘希望’!这一定……不,这绝对能孕育出超越想象、最最艳丽夺目的希望之花吧!”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虚无缥缈的至冬伟业。
但下一秒,他的手臂又突兀地垂落下来。脸上的狂热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到令人心悸的期待。他微微偏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维克多脸上。
“所以说啊,女皇的希望……是吧?那么,能否让我这个卑微的旁观者,亲眼见证一下,她能闪耀到怎样的程度呢?比如将这座沐浴在所谓自由之风中的蒙德城,化为你们铸就希望路上的垫脚石。”
“什么垫脚石?!和蒙德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说了这是女皇为了全人类的……”
维克多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他急声反驳,试图用宏大的口号掩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对方的话语,将他手中城防图代表的可能性,指向了一个他不敢深思的方向。
“无聊。”
如同来自万载寒冰最深处的叹息,又像神明俯视蝼蚁争斗时,那一声毫无波澜的评价。
维克多浑身一僵,骇然发现不知何时,对方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程式化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双淡绿色眼眸中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真实。剥离了所有夸张的表演、狂热的赞颂和自我贬低之后,显露出来的,是一种维克多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特质。
那绝非同类,更像是一个站在更高维度、冷静地观察着培养皿中微生物争斗的旁观者。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维克多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先前那点因获得城防图而升起的所有妄想,早已被这冰冷的注视碾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我早就说过了吧?”
狛枝微微歪头。
“我想见识一下,大家所能绽放的、最极致的希望哦。城防图,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明明个子不比自己高,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虽然,具体怎么使用它随你,但是啊,有些东西是注定的。纠纷、对抗、冲突、鲜血……只有最棒的垫脚石,才会诞生出极致的希望啊!”
他微微凑近维克多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轻轻说道。
“不过,像你这种连自身价值都无法认清、只会抱着虚幻荣耀瑟瑟发抖的……连成为垫脚石的资格都不配吧?”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狛枝口中溢出。每一个字,都比至冬国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
维克多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真的被冻结了。指尖传来的刺痛是唯一的知觉,提醒他手中攥着的,是足以点燃战火的引信。
“你疯了……你是想引发战争吗?!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如果被蒙德人知道!如果被骑士团发现……”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明明在无数个日夜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为女皇的宏愿贡献一份力量,成为被铭记的至冬英雄。可当机会如此诡异砸在头上时,维克多此刻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恐惧。
“女皇大人许诺的和平……我们不应该……”
“这是必要的哦。”
狛枝的声音轻柔地打断了他。
“事物总是在斗争中确立自身,在抗衡中彰显价值。就像火焰需要薪柴,光芒必有阴影……只有在碾碎最深沉的绝望之后,才能证明希望的纯粹与强大!生存到最后的,才一定是我所追求的绝对希望哦。”
“为了和平这样终极的希望,一点小小的牺牲……无足挂齿,不是吗?”
维克多想要反驳。可那套自洽的疯狂,让他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缺口,只剩下想要逃避的本能。
他确实想过就这么把城防图交给上级,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这个小小的普通成员无关。若是运气够好,或许能因此得到赏识,获得一笔足以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挥霍度日的奖赏……
明明只是如此简单的念头。可为什么,心中却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抗拒着?
“不是这样的……”
他说不出口。否定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阵徒劳的喘息。他只能保持这种狼狈的沉默,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
面前这个带来一切不安与恶意的男人,没有再继续逼近。反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那副令人不适的笑容又回来了。
“对了!维克多先生,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你带我加入愚人众如何?这样一来,我不就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那绝对希望的诞生了吗?啊~光是想象一下,能够身处那孕育希望的核心……就感觉美妙得快要晕过去了呢!”
“……”
维克多痛苦地闭上双眼,面具下的脸庞扭曲着。
“怎么了?觉得一份城防图作为投名状还不够分量吗?”
狛枝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脸上露出苦恼又玩味的神情。他从口袋里随意摸出一枚摩拉,用拇指轻轻一弹。
摩拉旋转着飞向半空,又稳稳落回他摊开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摩拉,又抬头看向维克多,笑容加深。
“是呢!毕竟是如此被希望垂青的组织,门槛高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嘛。那就做得更火热一些,让我来为这出即将上演的宏大戏剧,提供最完美的舞台,任何不幸与牺牲,都是值得庆祝的序曲,不是吗?”
“闭嘴!”
维克多再也无法忍受,积压的恐惧化作一声嘶哑的怒吼,冲破了喉咙的桎梏,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意识到自己失控了,维克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贴身藏匿的匕首,颤抖地指向狛枝。
“再……再胡说下去……我就……我就……”
面对直指咽喉的利刃,狛枝凪斗非但没有后退,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他近乎优雅地张开双臂,袒露出毫无防备的胸膛。
“请便~”
他的声音轻柔而愉悦,仿佛在发出最诚挚的邀请。
“用我这微不足道的生命,为那即将到来的璀璨希望添上肥料……还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结局吗?”
“啊——!!!”
维克多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号叫,他用肩膀狠狠撞开挡在身前的狛枝,然后像一头被猎枪惊散的野兽,朝着巷子的另一端狂奔而逃。
慌乱中,他脚下一崴,踩进一处坑洼,险些再次摔倒。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敞开的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但他不敢回头,甚至连低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那个恶魔般的笑容,洞穿一切的眼神,将生命与毁灭都视为戏剧的疯狂低语……如同梦魇般紧追不舍。
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了几条街巷,直到双腿发软,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维克多才颓然瘫坐在一处偏僻小广场的喷泉池边缘。
过了许久,直到确认身后并没有那个绿色的身影追来,维克多才颤抖着缓缓松开了双手。
月光淡淡地洒下,如同无心降下的冰冷银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羊皮纸,如同一个甩不掉的诅咒。
“我究竟……该怎么办?”
维克多抬起头,茫然地仰望着夜空。那些星辰遥远而冷漠,仿佛无声嘲笑着地面上蝼蚁般的挣扎与彷徨。
维克多注视着那些或许注定遥不可及的星辰,良久,缓缓地垂下头颅。沉重的面具抵在膝盖上,将最后一缕微光也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