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枝凪斗跪坐在传送阵中央,耳畔还残留着艾拉惊慌的喊声。后脑勺隐隐作痛的肿包提醒他,自己的着陆方式一定不那么美观。
“这还真是……符合我风格的不幸开场呢。”
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异样,黏腻带着弹性。借着四周墙壁上零星分布的提灯,他低头仔细看去。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菌毯状物质,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看起来这里荒废很久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个试验场,目光所及之处,堆积着大量锈蚀的金属造物。断裂的金属管道像巨蟒般蜿蜒盘绕,一些类似操作台的残骸东倒西歪。几乎没有一块平整的落脚之地。
狛枝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羊皮纸熟悉的粗糙质感——那份“蒙德城城防示例图”还在。这让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看来,幸运还没有抛弃我呢~接下来只要找到出去的路就可以了。”
他踏出一步,靴底踩在覆盖着菌毯的金属残骸上,发出“嘎巴、嘎巴”的挤压声,周围再无其他活物的声响。
“废弃的试验场吗?”
狛枝凪斗沿着光亮前进。极高的穹顶处,时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偶尔会有零星的小齿轮如同黑色的雨点般坠落下来。
路径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一条被清理出来的走廊,两侧堆满了报废的机械。很快,他走到了这个大厅的尽头。前方是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而在大厅中央,一个孤零零的石制平台突兀地立在那里。
平台之上,一个拳头大小的按钮,极其醒目地凸起着,仿佛在无声地诱惑着触碰者。
狛枝不疾不徐地靠近石台。在按钮旁边,有一行几乎被灰尘覆盖、但依旧能辨认的小字,是用提瓦特通用语刻写的。
不要按。
“不要按?”
狛枝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带着玩味。
“听起来就很不妙呢~果然,好奇心有时候会带来灾难性的不幸吧?我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哦。”
他打定主意,准备绕开这个可疑的石台,继续探索其他可能的出口。转身迈步的瞬间,脚下踩到了松动的菌毯,身体不由自主地失去平衡,向旁边滑倒,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撑……
手掌不偏不倚地按在了那个按钮之上。
“咔嚓。”
一声清晰而坚定的机械嵌合声从石台内部传来。
狛枝重新站稳,看着自己还按在按钮上的手,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啊拉啊拉~还真是完全没办法呢。”
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震,紧接着,是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
大厅一侧的墙壁轰然崩塌,在弥漫的烟尘中,一个庞大的阴影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破墙而出。
那是一台高达五六米的巨型人形机械,身躯由钢铁铸造,关节处缠绕着粗大的传动杆。胸口的核心透过裂缝迸发红光,每一次动作,生锈的关节都会喷出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白色蒸汽。
由钢铁铸成的头颅缓缓转动,似乎锁定了石台旁的狛枝凪斗。随即,一只比狛枝整个人还要庞大的机械手臂高高抬起,然后朝着他所在的方位轰然砸下。
“噢!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大场面!”
狛枝仰头看着那遮蔽灯光的巨大阴影,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巨臂砸落的速度并不慢,但就在它即将触及狛枝头顶的前一刹那,像是关节生锈般停顿几秒,狛枝同时慢悠悠地向后退了两小步。
“轰——!!!”
钢铁重拳狠狠砸在狛枝前一秒所站的位置,将石台的一角砸得粉碎。
“哎呀,” 狛枝拍了拍外套上沾染的灰尘,“连打招呼都这么热情吗?真让人受宠若惊呢。”
遗迹守卫胸口的核心红光暴涨,背部传来更响亮的机械运转声,几个黑洞洞的炮口从它肩部、背部翻转而出,锁定了狛枝。
沸腾的高压蒸汽从它身躯各处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
然而,狛枝却像是对即将到来的导弹齐射视而不见。他非但没有寻找掩体,反而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着它破开的墙壁那侧迈开了步子。
“咻——咻——!”
两枚拖着青灰色烟雾的陈旧导弹,从遗迹守卫背部的发射器中呼啸而出,似乎不太灵敏地直直向上飞,击中了天花板。
一声巨响从遗迹守卫正上方传来,一盏巨型吊灯被导弹发射的冲击波影响,连接处的锈蚀终于达到了极限,猛地断裂。
巨大的吊灯笔直地坠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遗迹守卫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遗迹守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矮,内部传来一连串短路般的“噼啪”爆响。
这台庞然大物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踉跄着地向前迈了两大步,试图稳住身形。然而它脚下所站的地面,恰好被它破墙而出时震裂。
“咔嚓——轰隆——!!!”
早已不堪重负的地板轰然塌陷,露出了下方更古老的管道与结构。
遗迹守卫庞大的身躯顺着塌陷的缺口坠下,只剩下半截躯干还卡在塌陷边缘,内部的机械运转声迅速微弱下去,核心的红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烟尘缓缓散去。
狛枝凪斗此刻已经走到了走廊入口,直到一切声响平息,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堆已经变成废墟的钢铁巨兽。
“哎呀呀,” 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样就不行了吗?……看来,你所依靠的希望,也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呢。真是……令人失望的脆弱啊。”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普通冒险者死上十次的危机,只不过是一场有些无聊的插曲。
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将那台巨大的遗迹守卫视为真正的危险。因为他坚信着,一切都会向着他所预料的那般前进。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长,光芒在这里变得稀疏,黑暗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
“咔嗒。”
两侧墙壁上原本看似装饰的浮雕缝隙中,骤然弹出数排黑洞洞的孔洞,十数支金属弩箭,从不同角度攒射而出,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时间仿佛被拉长。狛枝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他被脚下某块不平的砖石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向侧前方滑了一步,却恰好让他躲过了致命的箭矢。
他踉跄时挥舞的手臂,无意中勾住了墙角垂落的一根古老藤蔓。藤蔓猛地绷紧,他本就失衡的身体被一带,彻底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嗖嗖嗖——!”
致命的箭雨擦着他的发梢飞过,而他仰面摔倒的地方,后背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了一块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的地砖上。
“咔嚓。”
又是一声机栝响动,比弩箭发射的声音沉闷许多。
“哎呀……”
狛枝躺在地上,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感叹自己的笨手笨脚。
头顶的天花板,毫无征兆地迸发出紫白色雷光,数十道细密的电弧,从格栅的每一个空隙中钻出,然后开始无规则的弹射。雷光在狭窄走廊的墙壁地面疯狂折射,将整条走廊化作了雷电的炼狱,光芒闪烁得让人止不住眨眼。
而狛枝凪斗,正躺在这雷电炼狱的正中心。
他睁着眼,淡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疯狂舞动的雷蛇,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道粗壮的电弧,即将劈落在他仰躺的胸口,他身下那块地砖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毫无征兆地向下翻转。
狛枝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顺着突然出现的黑暗洞口,笔直地跌落下去。
预想中坠地的坚硬撞击并未传来。他掉进了一条光滑的金属管道内。管道内壁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他几乎没有任何减速,向着更深的地下飞速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滑行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咚!”
又是一次结实的着陆。这次是背部着地。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胸口发闷,呛咳了几声。
他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后腰。
与之前的场景截然不同,这里是一个近似圆形的大厅。穹顶之上,不知从何处投下柔和的银色光辉,如同被过滤后的月光,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
借着这奇异的光源,狛枝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无数书籍卷轴。书脊上的有些文字他认识,更多的则陌生。
狛枝凪斗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他走过一排排书架,最终被大厅正中央的景象吸引了。
一个石质底座。而底座上方,是一本书。
封面似是黑曜石材质般的典籍,正静静地悬浮在离底座约半尺高的空中,它就那样违反常理地漂浮着,如同拥有生命。
“这里是……书库?”
他缓步走近,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从那本悬浮的书籍上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他停在了石质底座前,仰头看着那本缓缓旋转的黑书。好奇心,或者说,那驱动他探寻一切可能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向封面。
指尖触及的瞬间,那本书仿佛被唤醒了一般,自行翻开到了扉页。空白的羊皮纸页面上,突然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文字。
它们歪歪扭扭,如同孩童胡乱的涂鸦。当狛枝的视线落在那些文字上时,明明无法辨识其含义,脑海中却像被强行塞入了一卷胶片,无数画面浮现。
高耸入云、完全由钢铁构成的巨型都市,机械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在街道巡逻,蒸汽管道如同城市的血管搏动,发出规律的轰鸣。身穿学者长袍的人们在悬浮的回廊上激烈争论,空中飘浮着复杂的机械要塞……
“机械铸就的国度吗?”
狛枝瞳孔微微收缩,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书页似乎能感应到他的注视,开始自行翻动,速度越来越快。
注解般的低语直接在他意识深处浮现,化作他能理解的语句,层层叠叠地炸响。
“吾等坎瑞亚……无神的国度……以人之智慧……触及天理……”
“繁荣……鼎盛……”
“僭越……惩罚……天理……寒钉……”
“灭亡……深渊……”
狛枝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他迫不及待地“看”向下一页,仿佛饥渴的旅人扑向甘泉。脑海中的低语变得更加密集、更加蛊惑人心。
天空坠落,砸向大地,将辉煌的机械都市碾为齑粉。轰鸣的齿轮永远停止了转动,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毁灭。
接着是奔逃的人群,但无处可逃。天空是坠落的烈焰,大地是开裂的深渊。钢铁熔化成铁水,如同鲜血般流淌,而后被更加深沉的黑色潮水吞没,将一切荣光与文明都抹去。
一切?没错,就是一切。
活着的,在惨叫中消逝;死去的,被亵渎重塑;未死的,在绝望中腐朽;将死的,祈求不到解脱。
一切。一切的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
大脑传来阵阵恍惚感,那充满认同感、仿佛来自他心底最深处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你也一样吧?” 声音温柔而悲悯,如同最知心的密友在耳边低语,“不被世界认同,不被他人理解。你的情感,你的痛苦,你的挣扎,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是多余的,不是吗?你不需要那些虚伪的温情,不需要徒劳的帮助……因为我们都一样,是被遗弃者,是‘错误’的产物。”
“那就一起吧。抛弃这令人作呕的、充满偏见与不公的现世。坠入深渊,然后在彻底的毁灭与混沌中,重铸坎瑞亚的荣光!那将是超越一切旧秩序的、绝对的‘希望’!”
成为这伟大希望的……垫脚石吗?
狛枝凪斗的眼神逐渐变得浑浊,淡绿色的虹膜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是啊,垫脚石……如果是为了这样宏大的“希望”……
“很好…很好呀!如果是为了这样极致的希望的话,那即使是成为深渊的一部分,也是……!”
蛊惑的话语已经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散发着令人沉醉的甜蜜与归属感。任何有执念、伤痛、迷茫的人类,都会轻易沦陷其中,将自我彻底交付。
狛枝眼中,原本清冷疏离的淡绿色,正被一种如同深渊漩涡般的诡异螺旋所取代,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理智都吸卷进去。
书页上,那些蠕动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渗出黏稠的“血液”,向着狛枝触碰书页的手指蔓延而去……
“刺啦——!!!”
雷光,不知从何处骤然迸发,爆鸣声炸响,强烈的冲击波将狛枝整个人狠狠地掀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
“咳咳……呕……”
狛枝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口中喷出一股带着焦煳味的黑烟。全身上下无处不痛,脑袋更是像要裂开一样。
那些蛊惑的低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脑海中翻腾的黑暗与疯狂,被突如其来的雷光粗暴地驱散。
脑袋依旧痛得厉害,但那被螺旋吞噬的眼神重新聚焦,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刚刚那是……?”
他支撑着坐起身,背靠书架。大厅中央,那本诡异的典籍已经不再悬浮,而是歪斜地掉落在石质底座旁,封面一片焦黑,冒着缕缕刺鼻的黑烟。
“那道雷光……”
狛枝喃喃自语。兴许是直感,他总觉得有什么很在意的感觉一闪而过。
忍着身体的酸痛,他仔细检查起周围的环境。却没有发现任何机关。那道雷光,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难道……真是错觉?书库本身的防御机制?”
他微微蹙眉,不再纠结于雷光的来源,转而开始回忆刚刚被强行灌输进脑海的,关于“坎瑞亚”的一切。
就像试图抓住指间流沙,那些具体的画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印象。
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读到后面时,具体感受到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变得异常亢奋。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禁书库吗,有些书籍恐怕本身就携带着某种诅咒。”
有了前车之鉴,狛枝不再随意触碰任何一本书,哪怕它们看起来平平无奇。他只是沿着书架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那些书名。
大部分书名他都看不懂,使用的文字古老而艰涩,说到文字……
狛枝的思绪飘忽了一下。他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语言问题。他说的一直是日语,其他人说的明显是另一种语言,但双方交流起来却毫无障碍,仿佛自带翻译。
书写也是如此,他能看懂蒙德的通用文字,自己用日语写下的东西,似乎也能被他人理解。但对于更专业的文字,他就无能为力了。
“这是……异世界穿越附带的福利吗?”
他对此一直有些好奇,但并未深究。毕竟比起语言问题,这个世界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值得关注。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直到落在禁书库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半嵌入墙壁的展示柜,里面凌乱地堆放着一些非书籍的物品:几块看不出用途的暗淡水晶、锈蚀严重的卷轴,还有……
狛枝凪斗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把……手枪。
与他原来世界见过的制式手枪造型几乎如出一辙,虽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整体结构完整。
在提瓦特这个充斥着刀剑、弓箭、元素力的世界,看到这样一件熟悉的“现代”造物,所带来的冲击感是难以言喻的。
狛枝将手枪取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旁边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标签,上面用提瓦特通用语写着。
「疑似坎瑞亚遗器。操作简单,威力尚可,命中率堪忧。其专用弹丸制造工艺已失传,现存弹丸极少。且此器械内部易损,时常莫名失灵。评估:收藏价值高于实用价值」
“坎瑞亚遗器……手枪……”
狛枝低声念着标签上的字,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身,他试着扣了几下空枪的扳机,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机械传动有些滞涩。
“嗯,嗯……”
他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笑容。
“还以为在国外捡到的‘特产’没了,正觉得有点可惜呢……这下子,总算又持平了。”
他擦拭掉手枪表面的浮灰,又在旁边找到两个弹夹,一同塞进了外套另一个口袋。
又在禁书库里转了几圈,大致确认这里除了书籍和少量古怪遗物,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或通道后,狛枝便无心再多做停留。
这里的知识固然诱人,但也危险重重。更重要的是,他和维克多约定的是今晚交接城防图。虽然不知道在这地下深处耽搁了多久,外面天色如何,但必须尽快离开。
他这么想着,又转了一圈,发现这个禁书库没有出去的路后,开始沿着墙壁摸索,试图寻找脱离的机关。
他走到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墙边,试探地敲一敲。
(什么也没有发生嘛。)
这么想着,狛枝凪斗的身影,突兀地从禁书库中消失了。
在他消失后大约几秒钟。
禁书库中央,那本被打翻在地的魔导书旁,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极其淡薄的虚影如同幻象般缓缓浮现,像是信号接收不良的老旧电视般,不断闪着马赛克。
虚影朝向狛枝凪斗消失的地方,短暂停留片刻。
隐约间,似乎有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禁书库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