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星垂怔了怔。
他看了看金木,又看了看那面光洁如水的镜面,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如何试?”
“简单。”
金木道:“公子只需立于镜前,闭目凝神,心中想着自己最渴望之事,镜中自会显现。”
刘星垂将信将疑。
他缓步走回摊前,在那面铜镜前站定。
镜面澄澈,映出他圆润的身形和略显紧绷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最渴望之事......
剑道大成?
那是师尊的期望。
入朝为官?
那是父王的安排。
名扬天下?
那是世人的想象。
可他自己的渴望呢?
刘星垂的眉心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想起八岁那年被送上剑阁时的痛哭,想起无数个在寒风中练剑的黎明,想起每一次被人用“世子”“天才”“未来剑魁”这些字眼定义时的疲惫。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偷偷溜下山,在锦官城的夜市里,看见一个黑衣身影从某户人家的墙头翻出,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那人回头,月光下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闪而没。
他打听过了,那是锦官城最近声名鹊起的“采花大盗”,专偷富家官宦女眷,从不用强,却能每次都把那些美妇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连官都不愿去报。
那一夜,刘星垂失眠了。
他在想,做采花大盗是什么感觉?
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月照在肩头的温度,还有那转身一笑时的畅快与自由——
一定很舒服吧。
一定比做世子、做剑魁、做所有人期待的那个人,舒服多了。
镜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镜心向外荡开,原本清晰的倒影逐渐模糊,化作一片迷蒙的雾。
雾散。
画面显现。
那是一座幽静的庭院,月色如水。
一个身形圆润的黑衣人轻手轻脚地翻过墙头,落地时竟连半点声响也无。
他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兴奋与窃喜。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向院中唯一亮着灯的房间。
窗棂半开,隐约可见纱帐重重,烛影摇红。
黑衣人凑近窗边,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棂缝隙间,确认里面的情况后,便准备推门而入。
然后——
他被门槛绊了一下。
“扑通!”
圆滚滚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面罩滑落,露出那张圆润的、此刻涨得通红的、赫然是刘星垂本人的脸。
画面定格。
镜前,刘星垂睁开了眼。
他怔怔地望着镜中那个摔得狼狈的自己,良久无言。
而金木——
金木此刻只想跟晚娘问问清楚。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说好的“心中最渴望之事”,怎么就变成了这幅采花大盗作案现场?
还是未遂、还摔跤、还被看得清清楚楚的作案现场!
而且,还当着上百围观群众的面,堂而皇之地播放了出来!
金木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四周。
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
“采、采花贼?”
“这位公子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未来居然是个采花贼?”
“天哪,好猎奇啊?”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每一道目光都带着震惊、好奇、兴奋,齐刷刷地钉在刘星垂身上。
刘星垂身后的四名护卫,脸都绿了。
他们指着金木,手指颤抖,声音更是抖得厉害:
“你、你这道人,果然是骗子!”
“我家公子岂能是采花贼!简直岂有此理!”
“告诉你!我家公子可是益州王世子!你敢当众污蔑世子殿下,你等着,我这就通知城防司,叫他们把你关进大牢!”
围观群众倒吸一口凉气。
世子!
这小胖公子竟是益州王世子!
那道人惨了!
污蔑世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另外,世子殿下未来竟然会成为采花大盗,这事益州王他老人家知道吗?
然而——
“咚!”
“咚!”
四声闷响。
四名护卫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星垂收回拳头,怒目圆睁:
“你们几个,怎么跟高人说话呢!都给我放尊重点!”
护卫们委屈至极:“公子,他、他污蔑您......”
“污蔑什么污蔑!”刘星垂振振有词。
“镜中显现的,分明是本公子未来的画面,何来污蔑之说?”
他转过头,望向金木,那张圆润的脸上,怒意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狂热的、闪闪发亮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金木的双手。
握得死紧。
金木试图抽回,未果。
“这位公子......”他委婉提醒。
刘星垂置若罔闻,双眼放光:
“高人!我终于遇见高人了!”
金木:“......”
他放弃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当成人形手炉攥着:
“公子何意?”
刘星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十六年的委屈与不甘尽数倾吐:
“想我八岁便被送往剑阁习武,至今已整整八年。”
“八年来,我每日寅时起床练剑,子时方能就寝。师尊说我剑心通明,天生该走剑道;我父王说我出身尊贵,理当光耀门楣。”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们为我寻来无数高人卜算前程。你猜那些高人都说什么?”
金木沉默。
刘星垂自问自答:
“剑道魁首,正道旗帜,益州柱石,未来宗师......”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憋屈:
“这是我想要的吗?”
他抬起头,望向金木,眼眶竟隐隐泛红: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金木看着他那双真诚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星垂继续道:
“我要的是自由自在,我要的是随心所欲。”
“我不想做什么剑道魁首,不想做什么正道旗帜,不想被所有人用‘世子’‘天才’这些字眼定义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握着金木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我的真正梦想,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做一名采花大盗,行侠仗义!”
四下俱寂。
金木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采花大盗。
行侠仗义。
这两个词之间,有任何屁的联系吗?
他看着刘星垂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仿佛找到了人生知音的眼睛,忽然觉得——
正常人哪有想当采花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