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佥说道:“我还是很想要春田活门铳。”
拉普兰德已经跟大副谈妥了,开始很痛快,过程却是相当的艰难,她一步步地跟大副谈,在掌握先手的情况下,才说倒了大副,在大副神色变容的情况下,勒索到相当优渥的条件,大副走的时候非常难看,把那些人训斥得很厉害。
谈交易或者说勒索,换到了直接绑架所得不到的条件和后续的服务,交佥大感震惊,这简直是语音的艺术。
“那太贵了,即便是一个大副也不是能这么慷慨地给你买把铳,况且我们说好了先把日冕修好。”拉普兰德说道:“我们是在勒索他,不是绑架他抢劫他,要把握住他的想法,探明他的底线,而不是直接把他心理底线击穿。野松号是个大船,我们能买到很有多有用的东西,武器子弹情报,我们还需要他的友谊。”
“你勒索他,也能有友谊吗?”
“这怎么不是友谊呢?”她笑道,“我可是知道他的身份,他早年在盗贼协会学手艺,后面觉得这行太蠢了才逃出来闯荡,才有现在的身份,结果被盗贼协会的人找上门,盗贼协会手里面有他落下的指纹和照片。
这些把柄就是我们友谊的坚实基础,没有互持把柄怎么能相信彼此?况且我们把贷款可是卖了份便宜的价格,五十万卢纳去一些银行换算的话,应该能有五万来多龙门币吧,已经是相当赚的买卖了。”
“但是贷款的第一页在我们手上,其他已经让他拿走了,估计他已经在清理摄像头了。”拉普兰德说道,“估计他不会想被人吃一辈子。”
“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通,来钱太快了。你是看到小偷扎起来的钱,注意到他们背后有人。”交佥问道。
此时他们在一间相当豪华的贵宾室,一杯浓咖啡和奶茶端了上来,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这也是他们谈妥的条件。
“是的,一个老手带着四五个学徒,这是老盗贼的行为,而学徒就会这样把偷到的钱捆成卷上交,其余东西可以自己保留。相当成熟的小偷帮派才会干这种事情。”拉普兰德说道:“我想起来,野松号没停靠几天,夜泉镇的环境相当好,酒吧都没几个本地人闹事的,所以我就推断应该不是本地夜泉镇人干的。”
“所以只能是船上带着的。”交佥喝了一口奶茶说道:“也不可能啊,那为啥不会是跟冒险家一样,从外地跑过来,不是船上的呢。”
“所以我让你在船上逛逛,如果遇不到他们的人,就说明是外地人帮派追逐着野松号。”
“但是他们很快就上钩了。”
拉普兰德放松身体,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沙发中,放松地呼喊了一声,说道:“上钩的速度可太快了,我们几乎是没怎么停留就到了船上。他们居然就跟上了我们,还就在外面找我们。”
“那你是早注意到他们,我还以为你在后台修日冕。”
“我哪里有那个钱修,我把武器寄存在那里就从逃生通道绕出来,在外面等了你一会,发现你跟老板聊得有点久。”
“那个老板挺有意思的吗。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就把武器端上来了。”交佥猛吸了一口说道。
“那是你的衣服很漂亮,很上档次。”拉普兰德俯过来,替他理了理领口。
交佥等着她整理完,又随便解开扣子,把她搞得努力白费,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说道:“你很紧张。”
“有吗?”她的脸色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
“你紧张的时候尾巴尖会左右抖。”
“有吗?”她转过头,尾巴臣服于她的意志一动不动,她才猛地转过头,看见了笑着的交佥。
她的脸色才有明显的变化,变成了局促不安的表情,缩在了沙发里,想把手抽回,却又有些不敢,只好凝视着自己的尾巴尖。
“为什么不跟我说清呢?”交佥问道,“我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么不信任我。”
“不是。”她才转过头去,说道:“我不确定,甚至这个老盗贼只在我的猜测中。万一那个三只手,只是个二把刀选了网上的什么教程,就开始偷人东西,随便把钱就捆起来也是他的习惯。或者这个盗贼协会是从外地跑来的,我只想着讹盗贼协会一笔,能拿多少拿多少;后面发现船上都有他们的人,我就想讹轮机长之类的人一笔钱,让他们监管不严;直到大副亲自来见我,我才知道,我抓到大鱼了,到跟你见面,我其实都还没有想好,大副太大了,不好拿捏他。”
她侧着脸说观察着桌上的花纹说道:“我怕你觉得我不够专业,我能力不足。”
“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
她错愕起来,又问道:“你在说什么?”
交佥重复道:“我说,我就算知道你能力不足见识没有那么广泛,不是料事如神,什么流氓走寇都能报上名字都能吃得开,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又会如何?这种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也感觉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又怎么样。”
“你可能会轻视我。”
“然后呢?”
“然后无视我,抛弃我。”
这下该交佥错愕起来,他问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够有用。”她就把自己埋入沙发里,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我是什么战力痴吗?退版本的家伙就放仓库当仓管。我的伙伴不够有用,只能说明我没有把她放在对的位置上。”
“因为你不是一般的家伙。”拉普兰德则用她那副漂亮的翡翠石眼睛瞅着交佥,“你一点没有掩饰的意思。就像神话传说里面,降临的神明一样,对死亡毫不在乎,对于钱你也不在乎,你在乎什么呢?神明降临,会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我一点也看不出来。面对没有目的,没有把柄的人,我有点害怕,这种人太难理解了。”
“我没有那样的力量,我只是特别一点的人,不是神明,也不是神明的子嗣之类的玩意,我只是我。”交佥则摇晃着奶茶,摇晃中的倒影出现又不断在涟漪中破碎,他缓缓说道:“对于追寻什么,我也在寻找答案呢?可能只要继续在冒险路上,就能找到答案吧。”
“我知道,拿神明我只是给你做个比喻,我只是突然被你承认成为你的伙伴,有点害怕。”拉普兰德略带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倒影,说道:“害怕好事,我大概是病了,坏掉了。死而复生的力量,多少人渴望还来不及呢,我居然害怕被这样的力量选中。”
“没有无来由的爱,也没有无来由的帮助。”拉普兰德说道:“我是不是因为熟悉帮派的事情,所以才被你选中,帮你适应接下来的生活。那你适应得差不多了,我是不是就会没用了,然后你就离开了。那我是不是应该做好一点,多表现一些。”
她柔软的目光像是软剑一样刺过来,寻找着他内心的弱点,像是在寻找坚实铠甲的缝隙,力图一击必杀,甚至让交佥有点措手不及。他好像才开始意识到同伴,亲密的朋友,这几个字的重量,可能有点重了,他不断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他只需要几句软话,一些一眼为假的甜言蜜语哄一哄拉普兰德,只要让她一时落入他言语的陷阱,就能解除她内心的不安和恐惧,掩盖她内心的焦虑痛苦,问题当然存在,但是问题不会让事情恶化,她需要的是保证般的安全感,一时的安全感能带来习惯的适应,只要时间一久,她就习惯了适应了,也不会逃离恐惧。只要改变做题的人,问题就不是问题。
可是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儿戏,他不是这样的家伙,这又让他陷入到了更深的疑问——他是什么样的人?无从得知,他的心里面应该有答案,只有一条光光光光光光吃吃吃吃——他的大脑停顿了片刻,他停下了追索,他又回到了问题的本身,他是什么样的人?
“即便一句承诺我都不该得到吗?”眼见他沉默的样子,她的神情波动了起来,像是之前被下药亢奋的状态,“你对我说不出永远吗?”
还是说冷静沉着的她是个假象,这个不安的恐惧的易于激动的她才是真的,又或者这些都是她伪装的模样,她的内心是冰冷而理智的,戴着这副软弱的假面,善于利用情感的假面捆绑控制他人,交佥陷入到了更深的疑问中,甚至感受到了她口中的那种恐惧感,她仿佛是变成了一个比之怪物还要无血无泪的怪物。
拉普兰德你对我是什么样的人?又或者你想要我给出什么样的承诺,他的目光直视拉普兰德,想看到她的期盼。
“你想要我给出什么样的承诺?”交佥问道。
她张开嘴又缩了回去,迟疑了片刻说道:“我不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承诺,她只是不敢说出来,如此的猜想在交佥心中徘徊着。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此前的行为太过儿戏了。”交佥正视着她的眼睛,“我觉得,我们是伙伴,这一条永远都不会变。承诺是必须要实现的,但是永远的分量太重了。我无法看清我自己,我能够永远不抛弃你,不放弃你,不欺骗你吗?你想要的是这样的事情吗?”
拉普兰德摇了摇尾巴,耳朵晃了晃,很明显有所意动,她抿起了一杯咖啡,借此掩饰内心的恐慌,可是很快她又呆呆地看着咖啡杯,她抬起脑袋,一口咖啡都喝不下去,她问道:“我想要的是这种吗?永恒的友谊吗?”她忽然把咖啡杯一口喝完,嘴里面香醇的味道直冲脑中,可心里面又有一股不知如何言语的滋味冲到脑中。
“你不是不满足于朋友关系,要给我们的关系定性吗?”
她的耳朵动了动,“你这话太奇怪了,什么叫做不满足于朋友关系?”她又觉得这话是如此的唐突,她脸颊上浮现出两抹淡淡的绯红:“你这太不礼貌了。诶,我在说什么胡话。”
“但你确实要我给出承诺。承诺不是很珍贵的宝物,一旦不能实现就会失去。而你是非常重要的人,又给出了苛刻的条件——永恒,更不能随意给出承诺,给出承诺又要实现,不然不是浪费珍贵的承诺吗?”
“苛刻吗?”她的情绪变得失落。
“是啊,永恒,睁开眼睛是你,闭上眼睛之前也是你,天空太阳高悬是你,落下也是你,北极千年移位,你都要在我的身旁,给出的承诺就要慎之又慎,要在比千年更长的时间永恒持守。”
她的耳朵动了动:“你说得。”她微笑起来,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笑道:“太浪漫了,我感觉我活不了那么久,我只是希望。”她捂着嘴笑道:“不,你好像在说,你会在我的身边一直陪伴着我,直到我老去。”
“这不是应该的吗?”交佥说道:“我们是同伴,我们是比别人更紧密的联系。所以我们之间的承诺也更重要。不是互相有把柄的朋友,是更加默契的心灵想通的伙伴。”
“不是互相有把柄的朋友吗?”
“可能也不需要承诺,存在依赖于默契的朋友。”交佥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不需要承诺也不需要把柄的亲密关系,能打动她吗?
但似乎效果出类拔萃,她都有些迷糊了,目光黏着交佥的脸庞,“你跟别人不一样。”
“你也跟普通人与众不同。”交佥如此说道,想到了高架桥的梦魇,因为与我的深层链接,拉普兰德你将与众不同。
拉普兰德突然笑了起来,唐突地大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异常好笑的笑话,能把死人逗笑活人笑死的笑话,直到服务员提着水果推门而入,她才停了下来,抱着枕头羞涩地捂着自己的脸。
在狭小的缝隙里,交佥的脸庞挤入进来,挤进来她小小的世界,她呢喃着:“我能遇到你,我何其幸运。”
交佥喝完随意地问道:“大副在干什么,等了这么久他还是没有把钱送来。”
“你不能用你的那个,叫做食尸鬼的力量看看吗?”
交佥顺眼打开了系统说道“他没骂我,也没打我,我这里没有标记他。”他笑道:“大副还真是个忠厚人啊。我们这么搞他,他都不生气。嗯?”
“怎么了?”
“盗贼协会的那四个怎么集中起来,他们就贴得这么近吗?”交佥疑惑着,好像有两个家伙是跑得很远来着。
拉普兰德抬头说道:“他们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