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有吧?”
零时向前一步,追问道:
“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茶杯中飘散的热气模糊了男人的镜片,他放下茶杯,将眼镜轻轻摘下,用西装内的绒布擦拭着朦胧的镜片,那双镜后的眼睛十分浑浊,像是积满灰尘的玻璃窗。
“你知道吧,关于‘门’的事情,钥匙就是那几块起源石。”
零时皱眉,他当然知道,二十年前用于封印‘伊甸之门’的起源石忽然消失不见,那些阴影就这样穿过‘门’入侵现实。
“我当然知道。”他把湿透了的黑色风衣脱下,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所以这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雨滴敲打在十七层高楼的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些雨声填满了房间内所有沉默的间隙。
“‘α’,灰塔运送的那块水晶,就是起源之石。”男人开口。
他顿了顿,将眼镜举到灯光下对照,检查上面是否还有遗漏的灰痕。
“严格意义上讲,它应该被叫做‘影之石’。”
一道闪电撕开云层,将房间内照得一片惨白,雨声愈来愈烈,像是无数根针刺扎在玻璃窗上,零时揉了揉太阳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光和影’,它本身就具备‘暗影(Shadow)’的力量,它所制造出的阴影,不再需要附身于人类,它们从纯粹的黑暗里直接诞生,由暗影之力构筑身体。”
零时低头,活动了下手腕,低声问:
“所以,为什么灰塔运送‘影之石’的时候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呢?”
男人把眼镜重新戴好,坐进扶手椅内,背靠着椅背发出一声叹息,摇了摇头道:
“灰塔是群胆小鬼,他们害怕那股力量。所以用各种各样的封印把它包裹住,他们囚禁了‘起源’。”
他的嘴角轻微上扬,微笑着说:
“而我却解放了它!”
零时愣了下,雷电和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遥远,整个房间静得能听见心跳,男人的那句话还停留在他的耳边,但他并不能理解所谓的‘解放’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你是说,那些阴影是你制造出来的?”他问。
男人坐直身子,没有肯定也没否认。
“我,解放了‘影’的起源之力。”他慢吞吞地解释着。
“这股力量会逐渐向外扩散,寻找载体。在这个过程会诞生阴影,不过我不认为那是我制造的,这是‘起源’本身的意志。”
“况且……我和你合作的内容就是要你消灭那些阴影,如果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再派你去清理掉——你不觉得这就像是我的左脑在搏击我的右脑吗?”
“这难道不是个愚蠢的决定吗?”
“哦。”零时应了声,没做回答。他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发,雨水从发梢向下滑,沿着衣领流进衣内。
“所以你说的这个‘解放’目的是什么?”
零时轻声问,声音轻得快被窗外的雨声掩盖。男人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发凉,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嗯……这算是‘天启计划’中的一环吧。”不知是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略显疲惫。
“我们需要那份力量。”
“需要那力量做什么?”零时追问。
“哎呀……”男人长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雨滴砸在玻璃窗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痕,那些皱纹在光照之下使他显得更为苍老。
“我只能说,计划在执行过程中出了些问题。”
“问题?”
“应该说是事故吧,总之让那些阴影诞生并非我的本意,所以我才会让你去消灭回收它们。”
他对上零时的目光,神情诚恳,似乎没有说谎的意图。零时看了很久很久,也没从那张平静的脸中读出什么,男人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放眼望去只是一片漆黑。
所以他不再继续追问,他也懒得再去细究到底是谁了。
凌时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破碎的紫水晶项链,扔在茶几上。
“这个你认得吗?”他问。
男人低头看去,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轻轻拿起那条项链,托在掌心中仔细观察。灯光下,破碎的水晶黯淡无光,原本的云雾状混沌完全消失,只剩下几道裂痕。
“这就是所谓的‘容器’。”他说。
零时皱眉,没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说的‘容器’,那是什么?”
男人把项链放回茶几,推到凌时的面前,轻声解释:
“我刚才所说的‘起源之力’,无法直接使用,所以需要通过某种介质——水晶就是最好的容器,它被用来储存那股神秘的力量。”
他瞥了一眼那条水晶破碎的项链,继续讲:
“不过这东西虽然简陋,但却吸收了很大一部分‘影之石’的力量。”
零时忽然开口说:
“这力量足以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一刀砍爆高楼。”
男人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是谁做的?”
“不知道。”零时摇头。
“我也正在查呢,说是哪个专骗小孩的占卜师送给别人的礼物。”
“嗯……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不多,除了天启教会和灰塔以外。兴许有其他具有才能的人?”男人轻声说。
“鬼知道呢,反正它已经碎了。”
“哦?我看这样子,可不只是碎了那么简单,这里面的‘起源之力’全部消失了。”
“谁能做到这种事情呢?”他问。
零时沉默了,他想起‘那家伙’扎了根奇怪的药剂,然后便从身体里爆发出一束强烈的暗紫色黑光,和被阴影附身的寒璃一模一样。他用戒指吸走了寒璃身上的黑暗,就像是带走仪式中的全部祭品那样。
而他,就是那个仪式的祭坛。
“一个不要命的家伙。”零时说。
“让我猜猜……是灰塔那个和龙契约的孩子吗?”男人问。
“你还真聪明,不过我看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哦……这可真有意思。”
落雨的声音灌满整个房间,零时站在沙发旁,低头沉思着什么。他正在想:那家伙真是个傻子啊,连灰塔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就敢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还有那个银发的龙娘,这么强的血统居然被挥霍成这样,灰塔到底都是一群什么样的神经病啊?
电话铃声响起,男人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皱着眉头接通。零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几秒时间里接连发生了数次变化——从严肃到惊喜,再从惊喜到沉默。
“我知道了。”
男人挂断电话,抬头看向零时。
“你妹妹柒羽,她醒了。”
雨声在那一刻消失了,不对,不是消失,是被零时自己给屏蔽了。时间在这一刻被拉的很长很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下“柒羽醒了”这句话,在脑子里不断回响。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又问了遍。
“我说柒羽,现在就可以去看她了。”男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