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零时问。
男人从扶手椅中起身,把手机塞进西装的口袋里。他抬头看向窗外,雨愈下愈大,玻璃窗上的白痕把世界切割成两部分。
“对……不过这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那我打车过去好了。”零时转身便要去拿自己那件湿透的风衣。
“别急啊。”男人从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把车钥匙,接着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棕褐色的皮夹克。
“湿成那样还穿,小心感冒。诺,穿我这件吧。”
零时一愣,没想到‘老爷子’还会整一出关心人的戏码,他从男人手中接过那件皮夹克套在身上,上身的效果刚刚好,就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一样,不大不小正合适。
“还不错,什么时候买的?”
“谁会记得这种事呢?”男人提着车钥匙在零时面前‘显摆’。
“坐我车过去吧?”
“你的意思是,你要送我?”零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疑惑地问。
“怎么,不放心老年人开车?”男人难得露出点笑意,皱纹在眼角下挤出细密的沟壑。
“我的车技可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
“嚯。”零时杵在那一步动不动,他把衣服穿好,看向窗外天边电闪雷鸣的模样,有些感慨。
“那走吧。”
——
零时站在单元门前,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三菱Evo从车库出口驶出,雨水在车灯前切出一条凛冽的线,发动机轰鸣压过‘哗啦啦’的雨声。
车窗慢慢降下,男人侧脸拉下眼镜,微笑着说:
“愣着干什么,快上车。”
零时拉开副驾驶的门,走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他可不知道男人还会抽烟,不过也没什么不抽的理由,人到了中年总会压力山大,总要有解压的方式。
“嚯,还挺招摇,大手笔啊!”他说。
“赚了钱就不能犒劳一下自己吗?”男人打转向灯驶入主路,雨刷器滑动刮去玻璃上的水痕。
“我说老登啊,你还挺会享受,不愧是这么大还没结婚的主,日子过得挺舒畅啊。”
“彼此彼此,正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应该最懂这个道理才对。”男人调侃道他。
“此话怎讲?”零时望向窗外,街景在雨中模糊着倒退,像副沉默的影片。
“你找着对象了?”
“没兴趣。”零时随口一说。
“那不得了。”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那你呢,这么大人了还没结婚,打算单一辈子吗?”零时最烦别人把话题的中心放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些有的没的东西,所以他把话题放回老登身上。
“呵呵,我嘛……”男人咂了咂舌,似乎在思考什么。
零时也没追问,他继续看窗外的风景,雨水在玻璃上拉成细密的斜线,十字路口的路灯光亮模糊成光晕,购物商场那巨大的招牌上闪烁着霓虹灯。
城市在雨夜中显得有些温柔,那些尖锐的棱角被雨水搓磨得更加迟钝。
电台里放着古老的爵士乐,女人的歌声十分慵懒,像在某个烟雾缭绕的酒吧里,年轻人们举着酒杯歌唱。
“对了,我帮了你那么多,你不该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吗?”男人终于开口,不过他又把话题拉回到了零时身上。
“什么事?”
“你和柒羽。”
“哦……”零时应了声,把头歪在玻璃上,借着后视镜的倒映观察自己脸上那迷茫的神情。
“这有什么可说的?”
“柒羽怎么受的伤?那么严重的阴影污染,不像是普通阴影造成的。”男人轻声说。
雨刷器来回扫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响。
“其实……我们不算亲兄妹。”零时酝酿着开口说,语速缓慢。
“我在福利院待到五岁,有对新婚夫妻来领养孩子,女人看了眼我的档案,她随意翻了几页,又很快合上,对我说‘你介意有个妹妹吗?’”
男人没说话,零时的声音居然压过了车内爵士乐和车外的雨声。
“柒羽是从北方送来的,我记得那会儿她才三岁,像只小猫,挺可爱的。她缩在女人背后,怯生生的不敢看我。”零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戒指。
“然后呢?”男人问。
“啧……嗐,就从那天起我就有妹妹了嘛!”零时叹了口气,语气声愈发随意。
“养父是个搞研究的,话很少,只在周末带我们去书店玩。养母是个中学老师,下了班总会给我们带零食,他们人很好。”
零时抬头看向前方,雨刷器刮开水幕,前方是不断延伸的高速公路。
“柒羽八岁生日那天,养母让我陪她去买蛋糕。地铁站人很多,她笑着问我有没有给妹妹准备生日礼物,我红着脸说肯定有哇。”
零时停了下,他在意识海里打捞那些早已沉底的细节。
“出站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
“先是撞击声,然后便是人群的尖叫,我感觉某种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巨响弥漫在耳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黑色的东西从隧道里涌了出来,它缠住站台上的人,然后异变成恶心的东西,我很清楚那是阴影。养母把蛋糕塞给我,说让我沿着小路先回家。”
“那你去了没?”男人问。
“我拽着她的衣角,说不管怎样要一起回去,我不能把她留在这独自面对那些阴影。养母回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她用温柔到极致的表情,大概是在恳求。”
“她说,蛋糕要化啦,来不及让妹妹吃上,小零时你先回去,妈妈很厉害哦,肯定没有问题。”零时摇了摇头。
雨水敲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摇滚乐里急促的鼓点。零时侧头看向男人,神情中是那种极为懊悔的情绪。
“我看到她挤进逆流的人群,淡蓝色的长发在人群中一闪,接着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把蛋糕盒抱得很近,生怕摔了,然后沿小路冲回家。”
零时的瞳孔忽然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痛恨的东西。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城市中间站着个人,准确地说,是个‘骑士’,巨大的‘骑士’。”他试图描绘那个画面,不过词语有点苍白。
“骑士?”
“嗯……”零时低着头,一言不发。
电台的音乐在零时漫长的沉默中自动切换频道,慵懒的女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钢琴的歌声。
“它很高,几乎快到云层,穿着暗色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镰刀,它把刀锋对准地面,然后挥刀……”
钢琴的旋律沿他话语的缝隙向外渗,低音沉静,高音一点一点,缓慢而又疏离,和窗外的雨滴融合在一起。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变得无声,接着我看到整座小区都被它劈开!楼层从上到下逐渐错位,玻璃炸裂,飘扬在空中,火花四溅,眼前满片废墟之景。”
“我手里的蛋糕盒随着震颤滚了出去,我看到自己的家也变成了片废墟,我疯了似的跑过去查看养父和柒羽的情况。”
“我喊的很大声,但没人理我,我找不到养父,可我发现了柒羽,她躺在碎石堆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一节一节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闪闪烁烁。
“接着养母赶回来了。”
“她全身上下都是血,赶来的时候还栽了一跤,膝盖砸在玻璃上。可她却一声未吭,跪在碎石堆里刨开碎砖,把柒羽从里面抱出来,放进我的怀里。”
“她对我说——快带妹妹走。”
“然后她转身朝还在坍塌的楼跑去,我大声喊她,可她没有回头,我抱着柒羽,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只能跪在原地看她冲进扬尘中,接着那栋楼崩塌,骑士的剑锋又劈了下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清楚了。”
钢琴声进入重复的段落,同样的曲调回旋着上升,每重复一次就会多一层透明的悲伤,如同潮水一遍又一遍的没过沙滩那样。它给你留下什么的时候,也相应的带走了很多。
——《Neptune》
“后来呢?”男人问。
“我在医院里醒来,养父母都不见了,柒羽也昏迷不醒。”
“嗯。”男人默默点头。
“老登,你平时上下班听这么伤感的曲子?”零时不知道音乐是什么,就觉得那感觉怪怪的,想想什么人平时爱听这种曲子开车呢?老年人不都是听老歌DJ版,或者说书吗?
“爱好而已。”
“不过我听你的描述,那位骑士倒像是传说故事里所记载的。”
“什么玩意?”零时问。
“你知道《启示录》里面的天启四骑士吗?”
“战争、饥荒、瘟疫、死亡。”男人把车停在一扇大门前,门卫室里亮着灯,他降下车窗,从西装内的口袋里取出证件,向门卫出示。
“你说的那些,一剑劈断半个城市的,兴许就是传说中的‘天启骑士’?”
“我才不管它是谁。它毁了我的家,总有一天我会报仇的。”
男人点点头,没反驳。
“那你可要小心,神话里说‘天启骑士’降世,意味着末日降临。”
铁门被门卫打开,露出后面那条被雨淋湿的路,量测室修剪整齐的灌木,车子缓缓行驶,前方出现一栋三层的小型诊所。
“到了。”
——
零时跟在男人背后,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吸走。走廊两侧挂着不知名的中世纪风景画,不知是谁的爱好。反正有:薰衣草田、黄昏的码头、暴雨的巴黎街道。
病房门虚掩着,暖光从缝隙里溢出。
零时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上迟迟没能推开,他忽然有点紧张。上一次和柒羽交谈还是童年,妹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脑瓜,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是鸟窝,闭着眼睛嘟囔“再睡一会儿吧。”
他在心中长吸了口气,然后推开门。
窗边的病床上,柜子上摆了个褪色的‘大耳狗’玩偶,这是柒羽七岁那年零时用零花钱买的生日礼物,玩偶的耳朵缝着线,针脚歪七扭八。
女孩儿坐在床上,呆呆地看向窗外的雨景。
她穿着白色的病服,袖口空荡荡的,露出瘦弱的手腕。紫罗兰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在光线下有些黯淡。印象里的妹妹是短发,这么多年过来已经这么长了,现在这样子让零时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柒羽。”零时轻声呼喊。
女孩儿听到他的声音慢慢转头,那张脸比记忆里要瘦弱更多,皮肤苍白,血管隐约可见。零时把木椅拉到床边,坐下,试探性的看着她。
“你还好吗?”
女孩儿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脸。
“你是谁?”她眨了眨眼。
零时想要触碰她的指尖悬在半空中,他感觉妹妹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令人更加难过。
“我叫零时,是你哥哥。”他说。
女孩儿躲开他的手,露出一副警戒的模样,她皱着眉往后缩脖子,像是察觉到危机的猫咪。
“零时?”她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分辨这个单词。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她摇摇头。
“没关系。”零时起身,把椅子轻轻放回远处,硬扯出一个笑。
“慢慢想,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