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璃眨了眨眼,睫毛摩擦皮肤带来的触感十分清晰,她很确信自己不是在梦里。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内滴答着药水,她顺着吊瓶看向窗外。
云江市天色暗沉,乌云遍布,好像要下雨了。
“想喝水……”
坐在旁边的天草咲赶忙倒了杯热水,抱在嘴边吹了吹,确定温度刚好后递给了寒璃。她抿了一小口,温水灌进口中冲散喉咙里的沙哑。
“我这是怎么了?”她问。
天草咲把热水壶放回桌子,坐回床边,双手交叠在自己的腿上。寒璃想起来了,在警察局的那个晚上,这个精致到像人偶似的的姐姐也是这样坐在她身边。
“你被阴影附身了。”天草咲轻声说。
“哦……哦。”寒璃抬头望向天花板,纯白色的墙壁很是干净,像是层积雪堆在那边。
“我做了个梦。”
天草咲没接话,歪着头静静地听。
“我梦到我爸了,他带我去逛商场,要给我买草莓冰激凌,我们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明媚,他还说……他还说我辛苦了,独自坚持了这么多年。”
寒璃摩挲着手指,苦笑了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然后他变成黑色的,身体从上到下,到处都是黑色的液体。他抱住我说‘爸爸就在这里,在这里永远陪着你。’,吓了我一跳。”
寒璃看向天草咲,困惑地问:
“‘我’都做了什么?”
“你想要那个梦……”天草咲顿了下,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是怎样的后果,她在心中吸了口气,说道:
“你想要它成为现实。”
“哦。”寒璃没再说话,她躺回去,重新望向天花板,听着药滴‘滴答滴答’的声响,忧心忡忡。
门忽然被撞开,零时鲁莽地冲了进来。他穿着那身黑色的风衣,内衬的白衣服左肩处有暗色的水渍——是血迹,只是简单消毒和包扎,没做太多处理。
“零时……哥哥?”寒璃抬头看向他,呆呆地说。
“小璃,你还记得这条项链是从哪来的吗?”零时走到床边,从口袋里取出那条已经碎裂的紫水晶项链。
项链中心的紫水晶已经破碎,像是混沌一样的星云完全消散,只剩下细密的裂痕,像是被火灼烧过。
寒璃盯着项链看了会儿,接着点点头,“嗯”了一声。
“宫形路那边有个摆摊的男人,说是帮人占卜,故作玄虚的那种。他穿一身亚麻色的衬衫,有琥珀色的眼睛,用塔罗牌帮我占卜命运。”
“他叫什么?”零时问。
“我没问……我只记得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事,然后给了我这条项链,说它能帮我实现愿望。他还说这事等价交换……”寒璃停了下,似乎在回忆。
“他说代价有很多种,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是我的记忆、或者是健康、未来什么的。”
零时皱了皱眉,这话他好像在哪听过,不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碎掉了……”
“就是这东西导致你被阴影附身的,还好‘那家伙’把这玩意里的能量都吸走了,否则的话你就危险了。”
“‘那家伙’,是谁?”寒璃呆呆地问。
零时说的是叶佳熙,他确实该感谢那家伙用燃烧生命的方式救了他们,可他心里还是不太认同叶佳熙和他是一路人,至少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而且他总觉得那家伙太幼稚了。
况且他也救过对方很多次了,他们算是扯平了。
“没什么。”零时摇了摇头。
“我知道谁能弄懂这玩意到底是什么。”零时把项链收回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零时哥哥,我……”寒璃原本还想和他说说自己遭遇的困难,父亲重病,还在医院等待救助,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她攥紧被单一角,神情忧郁。
“天草小姐就在这陪小璃吧?”零时走到门边,回头朝她们说。
天草咲睫毛微微颤抖,脸上闪过一瞬担忧的神情,说道:
“你的伤还没好。”
“没事没事,不用担心我,照顾好她哈。”零时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将门轻轻关上。
寒璃看着天草咲,她看到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大姐姐无意识地拽着衣角,好像是在担心零时的身体,她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表情。
“没事……吗?”她问。
“他说没事的话,你可千万别信。”天草咲叹了口气,语气恢复成平时的那股清冷。
寒璃把那句“那你为什么不拦住他呀。”憋了回去,低下头观察自己手背上的针管,她用手轻轻按了下,传来一丝丝刺痛。
窗外‘哗啦啦’地开始下雨。
——
零时沿着商业街的主干道行走,北方的雨干脆利落,水滴到领口内,带着刺骨的凉意,左肩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泛起细密的刺痛感。
和在长津市那会不同,南方的雨季都是在蒸笼里拧水,淋过一场就能把衣服湿透三层,雨滴能渗进你的骨头缝里去,伤口也总是不好。北方的雨来得急去得快,马路行驶车辆溅起水滴,空气里弥漫着清爽的土腥气。
等到了室内就抖一抖衣服,把它晾干也用不了多久。一般情况下不太会连着下雨,这是他来北方后第一个感受到的,明显的南北差异。
想起童年时,他和妹妹一同坐在理发店门口看雨,他们看着雨滴从屋檐下扯开一条透明丝线。柒羽那会儿七岁,绑着经典的麻花辫,带着廉价的红色发卡。
“哥,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等雨停了我们去超市买零食吃?”
“你有钱呀?”
柒羽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摊在自己的腿上,笑着说:
“够了吧?”
“够了,都够买十根棒棒糖了。”他说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记不清了。印象里妹妹跟在自己的身后拽着他的衣角,怯生生的说“不要走那么快啦,小心摔着。”。然后他回头朝她笑笑,说自己不碍事,摔倒了你就把我拉起来呗。
零时拐进白领公寓的大门,门禁坏了,不过单元门虚掩着没关。他推门而进,楼道里飘着谁家炒菜的香气,电梯停在了十五楼,‘老爷子’在1703,看样子他得走楼梯了。
童年时他也曾这样爬楼,老家那边没有电梯,都是标准的六层老式居民楼。他住在五层,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好使,物业也不过来修,不过他无所谓,回家的路他闭着眼走都不会摔。
后来他搬到北方,再也没回去过,‘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柒羽也不在,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零时去过很多城市,在很多城市的床上醒来,在不同的楼梯间攀爬,但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往上走过。
每座城市的楼梯都是那样,每一级台阶都在把他往上推,就算他不想上楼,可也不得不上。就像是为了‘妹妹’他才会不断地战斗一样。
十七层到了,零时站在1703门口,看着门牌愣了好久。
他按下门铃,门被轻轻打开,‘老爷子’就那样站在玄关,穿着身灰色的家居服,没戴眼镜,眼角都是皱纹。
“你又迟到了。”男人说。
“这次没有,我还早到了五分钟呢。”零时低头看了眼手机说。
“呵呵,你还挺聪明的,这次骗不到你啦?”
男人关上门走回客厅,零时换了双鞋来到沙发旁,开门见山的问:
“云江市不应该会出现这么多阴影。”
“哦?”男人从茶几下取出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扶手椅旁吹了吹热气。
“除了沧海市那种超级大城市外,这种小城市不应该会出现这种规模的阴影。”
“阴影多不是好事吗?我们需要收集数据。”
“可这几回完全不一样。”零时说。
“怎么个不一样法?”男人问。
“它们不再需要附身在人身上了,黑色的液体从墙壁中渗出,凝聚成人的模样。”
“哦……这听起来很有意思嘛。”男人慢吞吞地说道。
“有意思?不要说的那么不管己事,那东西在云江市内到处袭击路人!”零时怒斥道。
“我问你,这和你说的‘天启计划’,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追问道。
男人抿了一小口热茶,用十分戏谑的语气笑道:
“也许……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