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周围宙域暂时安全后，舰桥内的紧张气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应急照明早已关闭，只余下操作面板和星图投影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微光。
科塔靠在主控台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轻轻敲击。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新生的星图上，这里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一片星域。
“根据星图数据矫正与定位，”489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已偏离原定航线12.67光年。建议变更航行目标。”
全息星图在两人之间展开，一条代表原航线的虚线在跃迁终点处戛然而止，另一条实线则延伸向未知的深空。两个光点之间，隔着大片标注着“未充分探索”的灰暗区域。
科塔没有立刻回应提议。他的视线从星图上移开，转向489那枚稳定闪烁的指示灯。
“你觉得，”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事后的审慎，“那支军团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纯粹的倒霉偶遇？”
面对毁灭的势力，科塔不得不多想。
“分析，”489的处理器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遭遇的军团单位数量与构成为标准巡逻小队配置，根据历史行为模型，反物质军团主力行动时具有明确战略目标，且能量特征通常更为集中。
我们探测到的能量辐射呈扩散状，符合无目的性巡航模式。”
他顿了顿，继续以那种平稳的机械音补充：“因此，此次遭遇，小概率为针对性伏击，大概率为我们不幸进入了其巡航扇区。
军团主力应有其他主要目标。”
科塔点了点头，这个判断与他自己的直觉相符。
“调出星图，以军团出现位置为中心，”他要求道，“五个最大跃迁距离内的所有势力与文明标记。”
“执行检索。”
489头上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快速闪烁，与飞船数据库进行高速数据交换。
主屏幕一侧，信息流如瀑布般滚动。
几秒后，一张复杂的势力分布图被高亮标注出来。
“检索完毕，范围内共存在三十个登记文明及六个独立势力。
其中两处势力需重点注意：其一，天才俱乐部第83席，黑塔女士名下的‘黑塔空间站’；
其二，星际和平公司直辖的一处农业殖民星球，代号‘谷穗IV’。”
黑塔空间站，科塔眼神微动。
那是已知宇宙中知名的研究枢纽，天才的玩具箱。
而公司的农业星球……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调出飞船仓储清单。
成箱的医疗物资、标准化急救单元、疫苗培养基……这些原本为迴音谷准备的货物，在光屏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生意从不只有一条路。
“持续关注这片星域的实时新闻，特别是关于军团动向的，”科塔关掉清单，语气里多了一丝算计，“如果军团真的在搞什么大动作，而我们‘恰巧’在附近……或许能做成点不一样的生意。”
他甚至开始希望，那些怪物能稍微“给力”一点，最好把矛头对准某些令人厌烦的寰宇企业。
既能给公司添堵，又能让他的仓库清空换回信用点，堪称双赢。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船长！迴音谷空间站的市场商品数据分析，我差不多做完啦！”
三月七抱着数据板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完成重大任务后特有的、明亮的光彩。
她冰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几乎把“快夸我”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嘿嘿，如果给我的数据没错的话，”她献宝似的将数据板转向科塔，指尖点着上面几条被她特别标注的曲线。
“在迴音谷，我们不仅能高价卖出医疗物资，还能用很低的价格收购一批基础纺织原料！然后你看这里——”
她熟练地调出另一份文档，那是她独立检索的结果。
“距离迴音谷大约七光年的戈纳布行星，根据气候模型预测，正在进入一个持续数十年的冰河期初期。
御寒物资的需求肯定会大幅上升！我们把原料运过去，或者就地加工，肯定能赚！”
她的声音充满热情，语气里充满了成就感。
那是付出努力后看到明确回报的喜悦，纯粹而富有感染力。
科塔看着她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忽然有些难以出口。
他仿佛能看到，少女是如何在数据海洋里一点点摸索、验证、拼凑出这条贸易链的。
现在告诉她这一切暂时成了无用功，就像亲手熄灭一颗刚刚自己点燃的小星星。
“……好样的。”他最终伸出手，揉了揉三月七那头柔顺的粉色头发，动作有些过于温和了，“不愧是你。这些数据很有价值。”
得到认可的三月七笑容更盛，像得到阳光照耀的花朵。
“这些分析先录入飞船数据库，等我们到了迴音谷再调出来参考。”科塔收回手，语气如常，“不过现在嘛，忙了这么久，你需要的是休息。”
他轻轻按住三月七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带离舰桥工作区，推向连接生活舱的走廊。
“勤奋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劳逸结合，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三月七被他推着往前走，怀里还抱着数据板，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变成了困惑。
她扭过头，试图看清科塔的表情。
“船长……你突然这么体贴，我好不习惯，”她眨眨眼，带着几分狐疑，“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两人刚好走进客厅，科塔从恒温柜里拿出她最爱的那种、点缀着芒果粒的小蛋糕，塞到她手里。
“少胡思乱想，吃你的点心。”
温热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三月七接过蛋糕，又看了看科塔那看似平静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这种熟悉的、被照顾的感觉又让她安心，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她用小勺挖下一块送进嘴里，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暂时驱散了疑虑。
科塔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离开。他通过个人通讯器调出489刚刚整理好的、附近所有可能贸易点的简要评估列表，目光扫过，心里快速权衡。
和489的分析讨论耗费了不少心神，他也需要一点放空的时间。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三月七身上，看着她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蛋糕，腮帮子一鼓一鼓，冰蓝色眼眸满足地微微眯起。
蛋糕在她面前一点点变小。
“船长。”
三月七忽然抬起头，喊了他一声。
她用勺子小心地挖下带着一大块金黄芒果的部分，递到他面前。
“你也想吃吗？”
科塔的思绪被拉回，他看了看那勺递到眼前的蛋糕，又看了看三月七清澈的眼睛，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标准的、略带刻薄的嫌弃表情。
“你就不能拿个新勺子？”他挑眉，“上面全是你的口水，我有洁癖。”
三月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善意迅速转化为羞恼的红晕。
“你……！”她气鼓鼓地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蛋糕，立刻挪到沙发的另一端，故意背对着科塔，“好心没好报！不分给你了！我自己吃！”
她用力挖下一大勺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都带着愤愤不平的力道，但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科塔那边瞟。
科塔单手支着下巴，目光重新落回通讯器的屏幕上，嘴角却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三月七偶尔发出的、细微的餐具碰撞声。过了一会儿，科塔像是漫不经心地再次开口。
“三月。”
“干嘛？”声音还带着点闷气。
“迴音谷空间站，我们暂时不去了。”
“哦……啊？！”三月七猛地转过头，嘴里的蛋糕都忘了咽下，瞪大眼睛看着他。
科塔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整理出来的那些市场分析和戈纳布行星的情报，我刚刚联系了一位可靠的中间商，卖给他了。
情报费二十万信用点，已经全数转到你个人账户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之前在克未Ⅱ星和蔚蓝摇篮的交易，属于你的那份收益，总计一百七十三万信用点，目前还在飞船总账户里。你需要用的时候，直接向489申请划转就行。”
他面不改色地编织着“中间商”的谎言，同时将实实在在的信用点数字抛了出来。
“这……这么多吗？”三月七终于咽下蛋糕，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手忙脚乱地调出自己的账户界面，看着刷新的余额数，有一种意外之喜的感觉。
毕竟她没想到自己整理出来的数据能卖那么多钱。
“风险与收益并存，宇宙的基本法则，”科塔终于抬眼看了看她，语气里带上一点惯有的调侃，“我们这趟旅程，遇到的‘风险’可不少。
当然，以你的观察力，可能只看到了最表面的那几次。”
“哼！”三月七从巨大的数字冲击中回过神来，皱了皱鼻子，“我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的！看在……看在‘工资’到账的份上，现在不跟你计较！”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账户余额吸引，手指在虚拟屏上快速操作起来，脸上时而皱眉思考，时而露出满意的笑容。没过几分钟，她刚收到的二十万信用点，数额便开始飞速减少。
科塔即使没看她的屏幕，也能从她那近乎“挥霍”的操作频率上猜出一二。
“我滴姑奶奶，”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是真切的讶异，“你这花钱的速度……你都买了些什么？”
“都是正经东西！”三月七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将购物清单投影出来，“看，博识学会最新推出的‘迷你便携式综合实验室’基础版！
正好可以把489教我的那些理论知识实践一下！还有配套的初级试剂套装、安全防护模块……”
她如数家珍，眼睛闪闪发亮，那不仅仅是对新工具的渴望，更是对学习和成长的迫切热情。
“对了船长，”她忽然想起什么，“收货地址填哪里？我们下一个停靠点是哪儿？”
像博识学会这类大势力的产品，通常采用分布式仓储和物流网络，顾客下单后，货物会从最近的仓库发出，无需漫长等待。
“下一个停靠点……”科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掠过通讯器上那些待选的贸易站名称，“我还在考虑，确定后会告诉你们。
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让489派工程机器人，把飞船船体破损的地方给修复好。”
“哦，好吧，”三月七点点头，熟练地将收货状态改为“地址待定”。
她吃掉最后一口蛋糕，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对了，船长，”她转过身，好奇地看着科塔，“咱们每次交易收益听起来都好多啊，你的那份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还有洛扎……”她看向墙角那一小坨安安静静的、果冻状的蓝色存在，“他……真的需要花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