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号正沿着预设航线,在广袤而寂静的深空中平稳航行。
舷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星幕,只有遥远恒星投来的微光偶尔扫过船体表面。
舰桥旁的开放式工作区里,三月七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数块光屏。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市场数据图表、商品价格波动曲线以及迴音谷空间站近期的贸易报告。
她微微蹙着眉,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略显生涩地敲击着,时不时停下来思考。
“注意第三组数据,”489的声音平稳地从她身侧传来,机械手掌在空气中轻划,调出一份标注着红色标记的清单。
“迴音谷空间站上月医疗物资进口量激增百分之四十,但官方库存记录的增长只有百分之十五。这之间的差值值得关注。”
“有人在囤货?”三月七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求知的光。
“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七十三,”489的核心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也可能是统计误差,但误差超过阈值。继续分析关联数据。”
就在三月七准备深入查看时,489的传感器阵列突然接收到一组异常信号。
“紧急状况。”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金属质感的紧迫,“前方发现反物质军团活动集群,距离九百公里,相对速度每秒十二公里,正在扩散性巡航。”
三月七手中的动作僵住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舰桥主控台自动切换至战术界面,深红色的警报波纹在全息星图上急速扩散。
刺耳的警示音贯穿了整艘飞船。
“侦测到虚卒能量特征,数量确认,至少三十七个单位,包含两只‘践踏者’。”
489的机械臂已经接入主控系统,飞船姿态引擎发出低沉的推力轰鸣,船体开始以最大效率偏转航向,“正在规避。”
科塔的房门在警报响起的第三秒被推开。
他手里还握着半瓶未喝完的啤酒,但眼神里已找不到半点慵懒。
“怎么回事?”他大步走向主控台,声音沉静得可怕。
“反物质军团,九百公里,正向我们所在扇区扩散。”489简短地重复,同时将传感器画面投射到主屏幕上。
深黑的背景中,那些扭曲、狰狞的仿佛是金属造物的躯壳,正如同瘟疫般缓慢地铺开,它们身上闪烁的暗紫色能量光晕在星空中划出不详的轨迹。
科塔的视线快速扫过星图、敌我距离、飞船当前状态。
“迷彩装置,全功率启动,计算最近的空间稳定节点,全速前往,到达后立即准备跃迁。”
“计算完成,最近稳定节点距离七十六公里,预计四分钟后抵达。”489报告道,“跃迁引擎预充能已开始。”
科塔接过控制权,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快速划过,调整着护盾能量分配。
“护盾重点强化尾部与侧舷。推进器输出提升,允许短期过载。”
“明白。”489的头上的指示灯微微亮起。
三月七这时才从工作区跑过来,脚步在突然加速的飞船上有些踉跄。
她抓住舱壁旁的扶手,看着主屏幕上那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轮廓,“船长,我们的飞船不是刚升级过吗?说不定……可以试试?”
科塔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单手扶额,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那声音里的意味太明显了,三月七的脸颊立刻有些发烫。
她小声嘟囔:“咱这不是信任咱们的新装备嘛……”
话音未落,飞船猛地一震。
不是常规加速带来的推背感,而是某种外部冲击造成的剧烈摇晃。
能量护盾在撞击点荡漾开一圈刺眼的蓝色涟漪。
三月七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惯性甩向侧方,她惊呼一声,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摸到光滑的舱壁。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结实......实际上算是柔软的胸膛。
科塔不知何时已移动了位置,单手稳稳接住了她,另一只手仍牢牢按在控制面板上。
他的身体像锚一样钉在甲板上,任凭飞船如何颠簸都纹丝不动。
三月七甚至能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淡淡酒气,混合着某种金属和润滑剂的味道,这是风信子号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站稳,”科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489,护盾状况?”
“第七区护盾已经负载,正在重新平衡。迷彩装置对虚卒的被动感知无效,它们似乎采用了广域能量扫描。”
489的声音伴随着密集的按键声,“敌方已确认我们的存在,开始集结追击。”
屏幕上,那些原本散开的暗紫色光点开始转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风信子号急速聚拢。
更远处,那两只体型庞大的“践踏者”缓缓调转方向,它们前端的能量汇聚器官开始发出越来越亮的危险光芒。
“距离稳定节点还有五十四公里,”科塔盯着读数,眼神锐利如鹰,“489,提前进入跃迁引擎最终充能阶段。”
“船长,这不符合安全协议,”489的处理器快速评估着风险,“最终充能必须在抵达稳定节点后开始,否则能量淤积可能导致——”
“我知道风险,”科塔打断他,“计算最佳时机:在我们进入节点前零点三秒完成充能,进入瞬间立刻跃迁,把误差容限压到最低。”
短暂的沉默,489的指示灯闪烁了数次。
“计算完毕,方案可行,但成功率仅为百分之八十一点四。我将介入引擎控制,手动微调充能曲线。”
“去做。”
飞船再次剧烈震动。
这一次的冲击来自多个方向,护盾的蓝色涟漪在船体周围疯狂闪烁。
警报声升级为尖锐的嘶鸣,舱内照明切换成了刺目的红色应急灯。
三月七死死抓着科塔的手臂,透过主屏幕,她能看到那些虚卒已经追到了可视距离。
它们金属肢体、扭曲的能量核心、无声张开的下颚。
一切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几道暗紫色的能量束擦着船身掠过,在护盾上激起一连串爆炸的火光。
“护盾整体强度下降至百分之四十一。”489报告,“尾部推进器阵列遭受轻微灼伤,效率下降百分之五。”
科塔没有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不断缩小的距离数字上。
四十三公里。
三十七公里。
二十八公里。
飞船在密集的火网中穿梭,科塔的手在控制界面上舞动成一片虚影,每一次微调都让飞船以毫厘之差避开最致命的攻击,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呼吸节奏依旧平稳。
十九公里。
十三公里。
“引擎最终充能,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489的机械音像是冰冷的倒计时。
一只虚卒突然从侧翼突进,它张开的前肢狠狠撞击在船体中部,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局部区域瞬间过载,船体左侧爆出一连串电火花,某个辅助系统离线了。
“左舷传感器阵列受损,”489立刻切换备用线路,“护盾即将崩溃。”
“不管它。”科塔咬牙,“继续充能。”
六公里。
三公里。
主屏幕上,那两只“践踏者”的能量器官已经亮得如同超新星爆发的前奏,毁灭性的能量正在它们体内汇聚,瞄准线牢牢锁定了风信子号。
一公里。
“充能完毕!”489高声道。
“现在!”
科塔重重拍下那个猩红色的物理按钮。
整个宇宙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紧接着,一切都被拉长、扭曲、涂抹成流动的光带。
舷窗外的星空化作绚烂到令人晕眩的彩色漩涡,船体内部传来低沉到近乎直觉层面的嗡鸣,那声音穿透骨骼,直达灵魂深处。
三月七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提起,又缓缓放下。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三秒,也可能是三分钟,当一切重新稳定下来时,舷窗外已是另一片星空。
那些狰狞的金属造物、暗紫色的能量束、毁灭的压迫感全部消失了。
只有宁静、深邃、亘古不变的星光,包裹着这艘刚刚逃离死亡的小船。
警报声悄然停息,红色应急灯切换回柔和的白色照明,引擎的轰鸣逐渐降低至平稳工作的嗡嗡声。
“跃迁完成,”489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已抵达预设安全坐标,船体损伤评估中……轻度损伤,不影响核心功能,建议在抵达迴音谷后进行全面检修。”
科塔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这才感觉到手臂上的重量。
三月七还紧紧抓着他,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可以松手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熟悉的、懒洋洋的调侃,“安全了,小三月。”
三月七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小步。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紧张的红晕,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我们……我们逃掉了?”
“显而易见,”科塔转身走向酒柜,拿出一个新杯子,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转而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489,记录这次遭遇,反物质军团在这个区域的活跃度异常,标记为潜在威胁。”
“已记录,”489的核心光芒平稳脉动着。
“另外,在跃迁前的最后一点三秒,我捕捉到军团集群中有一个异常能量信号,强度较高,且波动特征与普通虚卒或践踏者均不匹配,猜测为军团的对星武器末日兽。”
科塔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保留数据,后续分析。”
“明白。”
三月七这时才完全回过神来。
她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安宁的星空,又回头看看舰桥里熟悉的一切。
正在自检系统的489,靠着控制台喝水的科塔,还有从角落储物柜顶上慢慢“流”下来、恢复成蓝色果冻状常态的洛扎。
他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危机影响。
一切如常。
却又有些不同。
“那个……”她轻声开口,“下次,我会更加冷静一点的。”
科塔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进步了,”他说,然后放下水杯,“现在,回去继续你的市场分析。如果因为刚才的‘小插曲’耽误了学习进度,今晚的甜点份额取消。”
“诶?怎么这样!”
“抗议无效,489,监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