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雷从休眠舱中醒来,准确的来说,他是被强制唤醒的。
军事委员会打造的移民船完全只考虑实用性和效率,对舒适性有任何的追求都属于是把军事委员会当巴别塔了,他现在浑身难受。
“醒了?我想要告诉你一件事,请你注意听然后不要惊慌,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是的是的我明白,你想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伊内斯早早的就坐在他身旁一个打开的休眠舱内,此刻正阅读着手中的新世界开拓指南。
“呃.....我睡了多久。”
赫德雷感觉口干舌燥,那仅剩一只的独眼在黯淡的灯光映照下依旧有些睁不开,视物非常模糊,但仅凭声音,他也知道那个他这辈子唯独会无条件信任的人就在身边。
伊内斯用沉重的话语诉说到。
赫德雷呼吸为之一滞。
随后变得粗重,整个人都在休眠舱内抖动,他喘息了许久,这才松了口气接受了现实。
“九年了.....它就像我们失去的肢体,我们还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和痛楚.....”
他声音低沉的说道,但还未说完就被伊内斯打断了。
“........等一下,赫德雷,这个计时器好像是坏的。”
伊内斯看了眼显示过去时间九年的计时器,皱起眉头,走上前去随意的踹了一脚,那个显示器这才在一阵乱码中重新显示正确的时间。
“我们距离登上这艘移民船到抵达目的地只用了三个月。”
“也就是说我们睡了三个月。”
“三个月吗?也不短了。”
赫德雷这才放下心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尝试着想从休眠舱中爬出来,伊内斯瞥了眼彷佛正在驯服四肢的男人,没有去搭把手的打算。
果不其然,赫德雷摔了一跤狠的。
“嗯。”
赫德雷发出一声闷哼,艰难的扶着休眠舱冰冷的盖子爬起。
“咳.....”
他咳出了一口不明液体,那是休眠时灌进去的液体。
“你用了多久才适应?”
“跟你一样。”
伊内斯这才慢悠悠的走到近前,扶起了还在喘息的赫德雷,伸手轻轻拍着赫德雷的背。
“我也花了不少时间适应。”
勉强顺过一口气的赫德雷随口问道。
“隔壁那几个萨科塔怎么样了?”
“比你醒得早,已经下船了。”
“.....”
赫德雷微妙的有些不爽,但还是努力劝自己接受自己在这方面不如萨科塔的事实,他接过了伊内斯从行李箱里翻出的眼罩带上,一边佩戴眼罩一边问道。
“我们到了?”
“到了,你现在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去登记一下就可以开始寻找建立新家的地点了。”伊内斯看着手头上的百科全书,冲着赫德雷扬了扬下巴,“嗯,我们一起。”
“建造的工具和机械全由政府提供。”
“我们只需要挑一块好地,然后上报就行了。”
“听说这颗星球,嗯,是这么说的吧?听说这里是被改造过的,生态环境和泰拉类似,但是更好,没有天灾,更没什么国际冲突,土地也很肥沃,没有什么太过凶猛的野兽,我想要把房子建在树林附近,就像我们当初那样,温度要偏寒冷一些的地带,可以先就地取材建造木屋,等到后续建材运输过来后再换成碳素砖块和钢筋。”
“都行,都听你的,如果你觉得这样很好的话。”
赫德雷像是伊内斯之前那样也有样学样的坐在了休眠舱上,他屁股底下的就是他在卡兹戴尔时的邻居,他疲惫的喘息着。
“.......”
“.......”
赫德雷缓了许久,这才突然开口道。
“我真是疯了才会选择离开泰拉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哼.....我也一样。”
伊内斯脸上出现为不可察的笑意。
赫德雷其实是有一点怅然若失的,毕竟在这里他可就再也看不了U酱的直播了。
但他能当着伊内丝的面说吗?
当然是不能的。
“根据军事委员会的说法,我们迟早要离开那片大地的,只是时间问题,哪怕再顽固,到了最后也会被强制迁移,与其等到被赶着离开泰拉,不如早点离开,抢先占据一个好位置为未来做打算。”
说到这里的时候,伊内斯还冷笑了一声。
“维什戴尔之前怎么说来着?她说那个人真的打算让军事委员会用刺刀逼着萨卡兹离开泰拉的。”
“那个人早就做好被所有人反对还要推行命令的准备了。”
伊内斯总是用那个人来指代,但她说的到底是谁,赫德雷是知道的。
独眼谍报员只是有些疲倦的摇了摇头。
“事实证明,如果有一片比泰拉上的卡兹戴尔更好的土地,萨卡兹是不会拒绝的,几乎没有人反对尊主。”
就算有,大概也被尊主送入土了。
赫德雷如此在心中想到。
凝灰之前就就以祭祀死魂灵为名义带着不少门阀贵族举行潜泳大赛。
那些人最后都被凝灰埋进了地里,和谐友好地进行潜泳憋气大赛,至今都没有从几十米后的土层下刨上来。
凝灰处理起不听话的人往往高效的令人胆寒。
对于他要用到的人,都是一副要么听话,要么去死的态度。
赫德雷不认为除了维什戴尔之外还有人敢反对凝灰。
几个头啊?敢这么跳?
有人跳脸凝灰他是真杀啊!完全不跟你玩什么妥协游戏。
“也不知道还留在泰拉的维什戴尔和尊主怎么样了?”
“他们现在巴不得我们立刻把我们脚下这颗星球建设好,好让还在路上的移民船能更好抵达这里。”
“那就开始吧。”
赫德雷罕见的找回了一点点过去青年时期会有的意气风发,在不需要担心什么战争什么种族什么矿石病的当下,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团结在军事委员会这面旗帜下在这颗应许之地上开拓未来。
他收拾收拾自己的行李,和伊内斯一起走向了移民船的出口。
移民船轴长五公里,不过得益于内部关系的缘故,赫德雷他们的休眠位置距离出口更近,带上行李后,他们来到了出口处进行登记。
在升降口和一群同样是第一批开拓新世界的提卡兹们挤在一起,年轻人在兴奋的讨论未来的新家应该建在哪里,而老人们则在感叹一片没有异族迫害没有天灾的肥沃土地居然全部属于萨卡兹。
站在人群中的赫德雷和伊内斯毫不起眼,他和几个在卡兹戴尔就相识的老朋友或者老下属们结伴而行。
当升降机落下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绿色草原。
赫德雷看了看手中终端上的介绍:他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是一颗有氮氧大气层的岩石世界,存在稳定的水源,有被海洋分割开的大陆,随经纬度不同有不同的季节温度。
是一颗经过前文明改造,生态适合人形生物生存的陆地星球。
赫德雷不太懂,他更多的倾向于历史人文,对这些东西不太能理解,但他明白这就是军事委员会许诺的新世界。
这就是他们的应许之地。
一个没有异族迫害、没有内斗、所有提卡兹团结在一面旗帜下、没有天灾、没有矿石病、没有饥饿、没有瘟疫、没有资源匮乏的新世界。
说是应许之地或许有些奇怪了,只有那些神棍的萨科塔人会神神叨叨的这么说,是造物主赐给他们的。
按照凝灰和维什戴尔私底下交流时的说法,这是等价交换来的,从造物主手中名正言顺的继承的。
赫德雷不敢想到底是付出了什么,才让一无所有的萨卡兹得到了一整个世界。
他始终不敢去细想,也始终在用这非常值得来安慰自己。
人群中混杂着少数神态各异的非提卡兹族裔,他们能跟随纯粹是因为是提卡兹家庭中的一员,也有一些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的感染者,他们和那些战争胜利后抓获的奴隶不一样。
在军事委员会掌控的卡兹戴尔下,之前那些因为外界迫害而逃到卡兹戴尔的非萨卡兹感染者明面上并未遭受到什么不公的对待,当然也没有什么优待。
凝灰不屑于去做这些,他只是一视同仁的看待卡兹戴尔的居民,不过这其中也有巴别塔的功劳,哪怕到了现如今萨卡兹已经不需要他族认可的时候,维什戴尔依旧想要让特蕾西娅梦想中的平等出现。
到了现在,这些非提卡兹族裔的感染者明面上也依旧享有正常的公民权益,生活标准统一为社会福利标准,和那些堪比战争奴隶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在预言家制定的接下来的计划中,那些来自于莱塔尼亚、叙拉古、维多利亚的奴隶在社会地位上会有所提升,他们会从单纯的奴隶劳工转变为契约奴隶。
预言家一直都说这非常的高效,凝灰却只是感叹前文明优秀且灵活的道德准则。
契约奴隶赎回自由身的可能性理论上是存在的,但他们的合同被精心设计过,使得他们根本不可能偿还完债务。
他们带着希望,和来到这里的萨卡兹们一样,那些被接纳的感染者就是他们的榜样。
大平原上来来往往的反重力飞行器在接送一批又一批的移民去往指定位置,效率之高前所未有。
赫德雷和伊内斯以及不少他以前一个队伍里的老伙计们结伴等上了一辆分配给他的飞行器,前往他们特批下来的定居点。
作为高级官员的家属,他们有一些优待也是理所应当的,哪怕维什戴尔并未特意叮嘱过也会有人有心人去盯着,哪怕巴别塔议会无人关注,军事委员会也会因为某位经常骚扰赫德雷的将军而特意关注他们。
虽然伊内斯并不情愿,还打算躲得远远的,但她很大可能是躲不开了。
这就是他们的明天,这颗星球就是他们的应许之地。
他们只是卡兹戴尔的一个缩影,一个即将崛起的天灾文明内部片刻的微小幸福。
前文明的遗毒、千年的死仇,最终都化作了一片前文明所给予的应许之地以及一个迫在眉睫的使命。
一个焚灭星海的使命。
不过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了,现在的萨卡兹只是刚刚从一片泥潭的泰拉中最先挣脱的幸运儿,他们有预言家所许诺的,前文明遗失在星海中的一切的继承权。
.........................
“萨卡兹几乎已经完全离开了泰拉,现在泰拉上的卡兹戴尔只有军事委员会的军政府以及巴别塔议会的政府成员还未离开,卡兹戴尔目前存在大量的自动化机械在进行最后的破坏性开采,他们的存在会加速源石同化这片大地的速度。”
“需要阻止吗?博士。”
“没有那个必要了,凯尔希,我之前就说过了。”
博士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着一份报告,轻描淡写的将报告放在了桌面上,他向后自然的靠在了属于总裁的办公椅上,双手交叠,以一种精英成功人士的姿态用平静的目光看向汇报的助理凯尔希。
“这颗星球终究是要有人陪葬,原住民万年的血仇总该有个交代。”
他的声音也非常平淡,像是在缓慢而平静的陈述,但更像是一种充斥着病态支配欲的宣告。
那些不幸的人的命运早已被他所定好了。
“这就是死仇时代的终结,我实话实说吧,凯尔希,其实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我和凝灰做了一场交易。”
“我要他去执行,不,或者说是履行一项已经注定成功的疯狂计划,为此我付出了前文明的技术,这是最基础的交易准则。”
“我支持他去焚灭星海化身天灾,他则会在飞升之时为我们扫平或者拖住伐木工。”
“他的要求也很简单,泰拉人,总得有人付出代价,他们就像是祭品,他们不可能从星球被源石同化这种大事情中全身而退的,总得留下点什么,比如说一部分人的生命。”
“通向伟大的第一步的垫脚石?”
博士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反问的时候却又自己失笑的摇了摇头。
“泰拉人的文明,我替你保住了,接下来的路,也将由我带领他们前进。”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凝灰真的想要把塔卫二的实验项目消灭掉,那也只能牺牲一个项目换取他的支持了。”
泰拉人来自于塔卫二,他们本身就是前文明的一项生物技术实验项目的产物。
神民也好,先民也罢,都是生物实验的产物。
他们本质上,只是一个计划的产物,而不是所谓的整体文明。
博士仁慈吗?
他当然仁慈了,但他也很现实,当决定舍弃的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的犹豫和优柔寡断,甚至不会对身边人表现出任何的痛苦和愧疚,尤其是他需要扮演一个充满病态支配欲的领袖的时候。
一切因个人过多感性而诞生的痛苦都将由他个人去承受,不需要分享给任何人。
具体的外在表现就是:他就好像没有感情一样,还会表现出理所应当的态度,面对泰拉文明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一般。
这会让人反感吗?
当然会,但凯尔希会对外透露吗?
她不会,也不能。
因为此时的博士和他所领导的哥伦比亚以及罗德岛真的就是泰拉文明目前的救世主。
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在一场连土地本身都在结晶化,星球本身都成为了灾难的灭世天灾里,义人所打造的方舟就是这些小动物唯一的明日。
“毕竟一个算不上成功也算不上失败的塔卫二生物改造项目,如果有必要,也不是不能舍弃。”
博士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果然,全部泰拉人都该感谢特蕾西娅,毕竟是她在和凝灰相遇时唤醒了他内心中的那些许柔软,不然根据我的推算,被这片吃人的大地养成蛊王的凝灰和我合作后,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几率会直接灭绝泰拉人,虽然这样他在执行计划上会更高效,但我也不太喜欢一个毫无人情味的怪物。”
“而现在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特蕾西娅的面子上,看在他认可的那些泰拉人的面子上,给了泰拉人文明存续的机会,这已经足够了。”
“不要再奢求拯救所有人的童话了,凯尔希,都万年了,你的程序里也应该更新一些实事求是和接受现实的代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