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心配好药,转身看苏映雪。
“你脸色不好。”
她说,“伤口又疼了?”
“没有。”
苏映雪勉强笑笑,“就是……有点闷。”
“那我推你出去走走。”
冷月心走到轮椅后,“晒晒太阳,心情会好点。”
她们下了楼。
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她们下来,抬头笑了笑。
“客官早,早膳在厨房,粥、馒头、小菜,要小的端上来吗?”
“端到院子里吧。”
冷月心说,“再泡壶茶。”
“好嘞。”
影柒从楼梯阴影里走出来,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客栈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石桌石凳,角落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正趴着打瞌睡。
冷月心把苏映雪推到石桌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早膳很快端上来。
白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
茶是普通的绿茶,但泡得浓淡适宜。
苏映雪慢慢吃着。
粥很香,馒头松软,咸菜脆爽。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师父,”她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明知道有坏事要发生,但阻止它可能会让情况更糟,你会怎么办?”
冷月心放下筷子。
“看是什么事。”
“比如……”
苏映雪想了想,“比如你知道有人要杀一家人,你去阻止,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而且就算你成功了,那家人以后可能还是会死,或者活得生不如死。”
“还比如,你知道有人在用变态的方式“养”小孩,但那些小孩跟着他至少能活命,你揭穿他,小孩可能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冷月心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很深,像是结了冰的湖。
“第一个问题:你有多强?”
她问,“如果你的武功足够高,高到能轻易杀死那个凶手,那你就去杀。”
“如果不够高,那你就衡量:你死了值不值?”
“为陌生人死,大多数人会觉得不值。”
“但如果你觉得值,那你就去。”
“至于他们以后会不会死得更惨,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人只能做当下能做的决定,管不了那么远。”
冷月心喝了口茶。
“第二个问题更简单。”
“那些小孩现在活得好好的,对吗?”
“对。”
“那你就别管。”
她说,“除非你有更好的去处给她们,否则你就是用你的道德标准,去断送她们的活路。”
“那不是正义,是自私。”
苏映雪不说话了。
虚空之触在她脑子里轻笑。
“你师父是个现实主义者。”
他说,“我喜欢。”
“闭嘴。”
“恼羞成怒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思考怎么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思考怎么在你这个变态的操控下,尽量少做点噩梦。”
影柒突然动了。
她悄无声息地移到冷月心身侧,低声说:“主上,有人窥视。”
“几个?”
“两个。”
“方位。”
“东墙头,西厢房屋顶。”
“武功?”
“一般,三流水准。”
她点点头。
“不用管。”
冷月心说,“应该是吕文渊的人。”
“他昨晚就注意到我们了。”
苏映雪抬头看向东墙。
墙头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枯草在风里摇晃。
“他在监视我们?”
“正常。”
冷月心继续吃馒头,“外来武林人士,还带着伤员,他作为镇长,总要了解一下。”
“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长得不错。”
“虽然十八岁对他来说有点老了,但你这张脸,确实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清纯中带点倔强,破碎中带点坚韧。”
“要不是你腿伤了,他可能昨晚就上门“拜访”了。”
苏映雪感觉后背发凉。
“虚空之触,这也是CG的一部分吗?”
““萝莉控对成年女性的短暂兴趣”,C级日常事件,没有截图价值。”
虚空之触说,“除非他真的对你下手,但概率很低。”
“吕文渊有严格的审美标准:必须是幼女,必须在八到十二岁之间,必须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必须没有明显伤痕或缺陷。”
“你除了最后一条,其他都不符合。”
“所以我现在该庆幸自己不够嫩?”
“可以这么理解。”
早膳吃完,冷月心推着苏映雪在镇上慢慢走。
青萍镇确实不大。
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药铺、布庄、铁匠铺、杂货店、酒馆。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个人看起来都活得挺从容。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妇人挎着篮子买菜。
一派祥和。
苏映雪看到了李记铁匠铺。
铺子就在主街中段,门面不大,炉火正旺。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正在打铁,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汗水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他身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坐在小凳上,正在缝补衣服。
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脸圆圆的,气色不错,缝几针就抬头看看丈夫,眼里带着笑。
王氏。
李大力。
还有她肚子里那个七个月大的孩子。
未时三刻。
还有三个时辰。
“师父,”苏映雪说,“那个铁匠铺……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冷月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想打东西?”
“就……看看。”
“行。”
她推着轮椅过去。
铁匠铺里很热。
炉火熊熊,铁砧上放着一块烧红的铁,李大力正抡着锤子敲打。
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有节奏。
见有人来,李大力停下动作,用肩上的毛巾擦擦汗。
“客官,想打什么?”
他声音洪亮,带着笑意,“菜刀、锄头、镰刀,还是兵器?”
“兵器。”
冷月心说,“剑,三尺三寸,重二斤七两,百炼钢。”
“哟,行家。”
李大力眼睛一亮,“但这规格的剑,得用好料子,工期也长,至少一个月。”
“价钱不是问题。”
冷月心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旁边的桌上,“这是定金。”
“材料你选最好的,不够我再补。”
李大力的眼睛瞪圆了。
那锭金子少说也有十两,打十把剑都够了。
“客、客官,这……”
“收着。”
冷月心说,“但我有个要求。”
“您说!”
“这把剑,我要你用心打。”
她看着李大力,“每一锤都要用全力,每一淬都要用真心。”
“我要的不仅是一把剑,是一件作品。”
“你能做到吗?”
他挺直腰板。
“能!”
李大力说,“我李大力打铁二十年,别的不敢说,用心这块,从没含糊过!”
“好。”
冷月心点点头,“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只打这把剑。”
“其他活都别接了。”
“工钱我照付。”
李大力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转身对妻子说:“娘子,听见没?大生意!”
王氏笑着站起来,对冷月心福了福身。
“谢女侠照顾。”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当家的肯定会好好打,您放心。”
冷月心看了王氏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一瞬。
“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
王氏摸摸肚子,笑容更温柔了,“大夫说,可能是个小子。”
“好事。”
冷月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安胎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
“能让孩子长得壮实,生产时也顺当些。”
王氏愣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
冷月心把玉瓶塞进她手里,“就当是……沾沾喜气。”
苏映雪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王氏脸上,照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照在她手里那个小小的玉瓶上。
这么温暖。
这么真实。
三个时辰后,这一切都会被毁掉。
“虚空之触,”她在脑子里说,“我能改变这个剧情吗?”
“理论上不能。”
虚空之触回答,“段天狼是游戏设定的“随机事件NPC”,他的行为有固定脚本。”
“除非有更高优先级的剧情干预,否则他一定会来,一定会做那些事。”
“更高优先级……比如?”
“比如冷月心出手。”
“但根据我对冷月心行为模式的分析,她出手干预的概率只有23%。”
“为什么?”
“因为她不认识这家人,没有救他们的义务。”
“而且段天狼武功不弱,杀他需要费点力气,还可能惹上血刀门的后续麻烦。”
“冷月心是个理性的人,理性的人不会为陌生人冒不必要的风险。”
苏映雪握紧了轮椅扶手。
“那如果我求她呢?”
“你求她,成功率会上升到47%。”
“但前提是你要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比如?”
“比如你知道段天狼会来,但你怎么解释你知道?”
从铁匠铺出来,冷月心推着苏映雪继续往前走。
“师父,”她突然说,“如果……如果我说,我有个预感,觉得那家铁匠铺今天下午会有血光之灾,你会信吗?”
冷月心脚步没停。
“什么预感?”
“就……心慌。”
苏映雪说,“看到那个孕妇的时候,突然心慌得厉害。”
“像是有坏事要发生。”
冷月心停下轮椅。
她走到苏映雪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映雪。”
“嗯?”
“你曾问我,为什么不留下来救那些女孩。”
“现在你又为一家陌生人“心慌”。”
“为什么?”
冷月心问,“江湖上每天死的人成千上万,饿死的、病死的、被杀死的,每个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家人朋友。”
“你为什么偏偏在乎这几个人?”
苏映雪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
“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冷月心替苏映雪说,“因为你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天外之人,或者……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