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47年3月28日,14:00
地点:意大利红区核心,阈限之塔(Threshold 19)基座平台外围
天气:紫色离子风暴(重度),能见度极低
空气是有重量的。
这不是比喻。在阈限之塔的阴影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动横膈膜全部的力量,去对抗那种令人窒息的静电压力。这里不再是地球,或者说,不再是人类认知的那个地球。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淤青色,紫色的闪电像静脉曲张一样爬满了苍穹,时不时发出的雷鸣不再是轰隆声,而是类似于某种巨大昆虫翅膀摩擦的尖锐嘶鸣。
我叫凯尔。六十二岁。我的肺叶里有三分之一是结晶体,我的右臂是冰冷的液压机械,我的左眼看着这个世界是红色的热成像数据。
我站在“碎骨者”号移动要塞的指挥塔顶端。脚下的装甲板因为长途跋涉和战斗而滚烫,混合着思金人血液的氨水味和被遗忘者特有的机油味,构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无比亲切的嗅觉记忆。
“老爹,前面的读数爆表了。”
莱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这个年轻的蓝皮肤女孩是新一代的变异人,她从未见过蓝区的天空,也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生活。她的手指在全息操作台上飞舞,试图解析前方那个庞然大物的数据。
“那是神迹吗?”她问。
我抬起头,看向那座塔。
阈限之塔(Threshold 19)。它不像人类的建筑那样有砖块或焊接的痕迹,它就像是从地狱深处生长出来的某种几何体植物。塔身由不知名的黑色合金构成,上面流淌着像液体一样的紫色光路。它高耸入云,顶端没入那不断旋转的离子漩涡中,发出的低频嗡鸣声让我的机械义肢都在共振。
“不,莱娜。”我拉动了手里那把重型碎片霰弹枪的枪栓,检查了最后一发高爆泰伯利亚弹,“那不是神迹。那是思金人的高速公路。如果我们不把它炸断,还会有更多像蟑螂一样的外星飞船顺着它爬过来。”
我们的车队——如果这支由拼凑的垃圾、改装的坦克和半死不活的变异人组成的队伍能被称为车队的话——已经推进到了塔基的防御圈。地上铺满了思金人步兵战团(Disintegrators)被炸碎的甲壳,绿色的血液和紫色的体液在地面上汇聚成河。
“萨尔瓦多在哪里?”我在通讯频道里问道,“控制节点已经暴露了。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窗口,必须在思金人的行星突击母舰回防之前注入病毒。”
通讯频道里只有沙沙的静电声。
“萨尔瓦多?”我再次呼叫,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滋长,“我们的‘毒云投掷手’已经就位了。下令吧。”
终于,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那个男人的脸出现了。
萨尔瓦多。被遗忘者的统帅,带我们走出德国废墟的领袖。他坐在一辆由Nod“救赎者”机甲残骸改装的指挥车里,身后连接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数据缆线,那些缆线像血管一样插进他的脊椎和大脑。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那只标志性的红色电子义眼此刻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与塔身光芒同频的紫色辉光。
“不需要病毒,凯尔。”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的激昂与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就像是一个刚刚窥见了宇宙真理的疯子。
“什么意思?”我皱起眉头,机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柄,“我们牺牲了三千个兄弟才走到这里。老乔死了,铁手死了,你要告诉我不需要病毒?”
“特拉托斯错了。”萨尔瓦多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转过头,痴迷地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异星符文,“他是个懦夫。他只想让我们变回人类,或者在那个所谓的解药出现之前苟延残喘。但这……这才是未来。”
他猛地转过身,全息投影中的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座塔。
“我刚刚连接了塔的神经中枢。凯尔,你想象不到我看到了什么。这座塔不仅是传送门,它是一个行星改造引擎。只要我稍微修改几个参数……只要一点点……”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狂热的欣喜:“……我们就能逆转它的极性。不是为了让外星人进来,而是为了让地球彻底泰伯利亚化。我们将创造一个泰伯利亚浓度达到100%的伊甸园!”
我愣住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如果全球泰伯利亚化,所有的人类都会死。GDI,蓝区的平民,那些孩子……他们没有抗体,他们会瞬间结晶化。”
“那又如何?”萨尔瓦多咆哮起来,他的面容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人类已经抛弃了我们!二十年了!他们把你像狗一样关在隔离墙外,他们用声波塔屠杀我们的婴儿!看看你的脸,凯尔!看看你的手臂!我们是新物种!这座塔是神赐给被遗忘者的方舟。在这个新世界里,我们不再是怪物,我们是神!”
“你疯了。”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曾经让我敬佩的男人。泰伯利亚不仅侵蚀了他的肉体,也终于腐蚀了他的灵魂。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兄弟能从虎口夺食的领袖,他变成了一个渴望灭世的魔鬼。
“我没疯,我只是进化了。”萨尔瓦多冷冷地看着我,“加入我,凯尔。你是最强的战士。在新的世界里,你将是我的大将军。”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机械手。那上面刻着每一个死去战友的名字。老乔,哈克,那些为了哪怕一罐干净的水而死去的兄弟。他们想活下去,而不是想成为神。
“我们不是神,萨尔瓦多。”
我抬起头,眼中的红光锁定了屏幕上的他。
“我们只是一群想在垃圾堆里活下去的流浪狗。而流浪狗……从不咬死无辜的人。”
我拔出了腰间的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红色的信号弹在紫色的风暴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轨迹。
“全员注意!萨尔瓦多已被思金人精神控制!”我在公共频道里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重复,领袖已被控制!他试图引爆高塔毁灭我们所有人!阻击叛军!摧毁控制节点!”
这一刻,被遗忘者的命运崩塌了。
“你背叛了未来,凯尔。”萨尔瓦多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那就随着旧人类一起去死吧。亲卫队,清理垃圾。”
我的周围,一半的炮口调转了方向。
那是萨尔瓦多的死忠派。他们驾驶着从Nod那里抢来的“圣灵”机甲和经过泰伯利亚强化的猛犸坦克,炮口对准了昔日的战友。
“头儿……那是强尼的车……我们真的要打吗?”莱娜在通讯器里哭喊。
我看着那辆正在向我们瞄准的坦克,强尼是看着莱娜长大的叔叔。
“打。”
我咬着牙,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如果我们不打,这世界就真的完了。”
随着第一声炮响,阈限之塔的脚下变成了修罗场。绿色的光束、蓝色的轨道炮弹、红色的激光,在紫色的背景下交织成一幅地狱的绘卷。
这是属于被遗忘者的内战。没有史书会记载这一刻,没有勋章会颁发给胜利者。只有兄弟的血,洒在异星冰冷的金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