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爱音醒来是因为光。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长的日光切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刺眼。她把头往膝盖里埋了埋,没埋进去,脖子僵了,动一下都疼。
她维持那个姿势太久,腰,背,肩膀,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钝响。她慢慢松开抱着自己的手臂,手麻得没有知觉,像两截不属于她的木桩垂在身侧。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像一万根针同时在扎。
她就那样坐在床角,维持着那个半蜷半松的、狼狈的姿势,看着那道阳光里浮动的灰尘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手里的东西。
那个银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的小药盒,还攥在她掌心里。
她盯着那个空位,盯了很久很久。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深夜,幻觉,婚礼,戒指,药片,那句“这就是你给自己写的剧本”。她甚至能想起药片划过喉咙时的轻微刺痛,想起苦味在舌根慢慢化开的触感。
不是梦。她真的吃了。
在那个她自以为“正在戒断”的夜里,在她以为自己正在承受疼痛、正在与幻影告别的那些时刻里,她的身体早已背叛了她。手比意识更熟悉那条路径,肌肉记忆比决心更忠诚。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打开药盒的。
那才是最可怕的。
千早爱音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两只正在慢慢恢复知觉、正传来细密刺痛的手,像盯着两个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双手在谈判桌上签过协议,在地图上画过箭头,在父亲面前行过军礼。这双手,昨晚趁她意识模糊的时候,自己打开了药盒,自己取出了药片,自己送进了嘴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住着多少个这样的“自己”。
一个会在深夜背叛她的。一个把幻觉当成救赎的。一个宁可活在幻影的拥抱里、也不愿面对真实世界冷漠的。一个会在戒断的夜里,偷偷替她选择继续沉沦的。
她想起幻影素世说的那句话。
不是的。她想说不是。她没有给自己写过这样的剧本。她要的剧本是戒断成功,是被采纳的理论,是战场上的胜利,是父亲的骄傲,是真实的素世穿着白裙站在她身边,不是这个。
不是半夜偷偷爬起来吃药。不是在幻觉里完成一切然后醒来发现什么都没变。不是被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同时背叛。
但她现在知道了,幻影是对的。
她的潜意识,她那个深得看不见底的、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部分,替她写了另一个剧本。在那个剧本里,她不需要熬过真正的痛苦。她只需要在幻觉里体验一遍胜利和幸福,然后醒来,告诉自己“我已经得到了”。那个剧本更仁慈,更温柔,更符合一个懦夫的期待。
而她,确确实实,照着那个剧本演了。
千早爱音松开手,药盒从掌心滑落,掉在床单上。银色的小盒歪斜着躺在褶皱里,盖子还开着,像一个嘲笑的嘴。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柏林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只是那种干冷的、惨白的亮。照在她麻木的腿上,照在她凌乱黏在脸颊的发丝上,照在那个敞着口的药盒上,像照着一场惨败的残局。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清晰得让人发冷。
我疯了。
这三个字她以前想过,但从来不敢真正落定。她总能在最后关头替自己找一个借口:只是压力大,只是没休息好,只是药物副作用,等熬过谈判就好了,等戒断成功就好了。
但此刻,在这间陌生的客房里,在这个阳光刺眼的早晨,在看着那个空了两颗的药盒的时候,她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一个没有疯的人,不会对着空气说话。
一个没有疯的人,不会把幻觉里的幻影当成精神支柱。
一个没有疯的人,不会在以为自己正在戒断的夜里,不知不觉地爬起来吃药。
一个没有疯的人,不会在药效过后,蜷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夜,然后在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千早爱音把脸埋进手掌里。
一个痴迷药物的自己。一个痴迷幻觉的自己。一个,她想了很久,才敢把那个词按在自己头上,精神分裂的自己。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像铅块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曾经在军医的报告里见过这个词,在关于退伍士兵的档案里见过这个词。那都是别人。那些被战争摧毁的人,那些再也无法正常生活的人,那些被帝国安置在疗养院里、每个月领一份抚恤金、再也没人提起的人。
不是她,不应该是她。
但她已经对着空气说过话了。已经把一个不存在的幻影当成唯一的依赖了。已经在幻影的注视下哭过、笑过、倾诉过、甚至她把脸埋得更深,甚至对那个幻影产生过不该有的感情。
那是长崎素世的脸。长崎素世的声音。长崎素世那样看着她、那样和她说话。
但那是假的。
是她的脑子造出来的。是她自己的声音改了调,是她自己的记忆剪了辑,是她自己最深处那些不敢承认的渴望,借了素世的模样,每天晚上来拥抱她。
这个认知比戒断反应更疼。疼一万倍。
千早爱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面对一个完全无解的难题。军校有教材,战场有战术,谈判有预案,戒断有决心,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坚持、足够对自己狠,就能解决一切。
但“疯了”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靠决心能好吗?靠意志力能压下去吗?她昨晚那么努力地想戒,结果呢?结果是她在昏迷中爬起来吃了药,演了一场三个小时的盛大幻觉,然后在药效过后被那个幻影当面审判。
她还能相信自己的意志力吗?
这个问题让她恐惧得几乎发抖。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相信,那她还有什么?父亲?素世?祥子?立希?立希会怎么看她?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僚,现在成了一个半夜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
她没有人可以求助。没有人能理解她现在正在经历什么。没有人,然后她想起了仓田真白。
那个穿着白大褂、说话声音很轻、有些自卑的女生。那个给她开药、给她叮嘱、每次她打电话过去都会接的女生。
真白知道多少?真白猜到了多少?真白在电话那头听她语无伦次地诉说那些症状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千早爱音不知道。她从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
但此刻,在这间让她窒息的客房里,在这片惨白的晨光里,在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绝望时刻真白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名字。
不是素世。不是祥子。不是立希。不是父亲。
是仓田真白。
那个不会惊讶、不会评判、不会用那种“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的眼神看她的女生。那个知道药物、知道戒断、知道精神分裂是怎么回事的女生。
千早爱音把手从脸上移开,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柜子的方向。那里放着她的行李,她的书,她的笔记。
她不知道真白什么时候到。也许今天,也许明天。素世说“应该在返程的路上”,但没说具体时间。
她只知道,真白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这个词让她喉咙发紧。救命稻草。她千早爱音,帝国军官,战术理论家,父亲引以为傲的女儿,有一天会用到这个词。会把自己的命,托付给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已经试过靠自己。试过戒断,试过决心,试过用意志力压住一切。结果是她现在坐在这里,对着一个空药盒,承认自己疯了。
千早爱音慢慢站起来。双腿麻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有针刺般的痛感从脚底窜上来。她没管。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她平时随手记事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然后在第一行,写下几个字:
“给真白医师,”
笔尖停在那里。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不知道要怎么向真白开口。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那个女人:我疯了。我需要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是我最后的希望。
她握着笔,站在那片惨白的晨光里,站了很久。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请帮我。我没办法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走回床边,捡起那个还敞着口的银色药盒,合上盖子。
把它也放在了笔记本旁边。
像一个自首的犯人,把凶器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
真白回来了,她轻轻推开门。
然后她停住了。
千早爱音坐在床边。
她没有穿军装。只是一件皱巴巴的睡衣,领口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有几缕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痕。她的脸,真白记得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粉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枚小太阳。开会的时候她总是最先跟人打招呼的那个,不管多累多烦,她都能挤出一点笑意,对端茶的下人说谢谢,对路过的文员点点头。
她是那种让整个空间都亮起来的人。
现在那个小太阳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底是沉沉的青紫色,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她的嘴唇干裂,有几处结了暗红的血痂,可能是她自己咬的。她的肩膀缩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处可去的野猫。
她低着头,没发现有人进来。
真白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出去。
她不是没见过戒断病人。她在实验室里见过更严重的,那些在药物里泡了几年、戒断时像疯了一样撞墙的人。但她没见过这样的,没见过一个她认识的人变成这样。没见过那个曾经在走廊里对她点头微笑、叫她“真白医师”的人,变成这样一团蜷缩在床边的、灰败的影子。
真白的手轻轻攥住了门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回来了”,但那听起来太轻飘飘的。想说“你还好吗”,但答案明摆着,问出来像是羞辱。想说“别担心,我会帮你”,但她不确定自己真的能帮上什么。她只是个研究药物的,不是治人心的。她配的那些药片,正是让人变成这样的帮凶。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早爱音终于察觉到什么,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曾经是灰色的、亮晶晶的,像雨后洗净的石头。现在也是灰色的,但那层亮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空洞的光。她看了真白一眼,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她。然后她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没有招呼。没有“你回来了”。没有从前那种让她不自在的、太热情的笑容。
只有沉默。
真白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凌乱的床铺,歪斜的枕头,地板上丢着的一只拖鞋。然后她看见了柜子。
那里整齐地放着一些东西。书,笔记本,梳子,洗漱包。素世的下人收拾得很妥帖,一切都规规整整。
但在那排规整的物品旁边,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银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的小药盒。盒盖合着,被擦得很干净,像特意摆在那里的。
旁边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真白走过去,低下头,看着那行字,笔迹有些抖,有些歪,但还能认出来:“请帮我。我没办法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七个字。真白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想起从前。走廊里千早爱音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她今天忙不忙,问她学术会议什么时候开,说“等您回来我请您喝茶”,虽然真白每次都摇摇头,说不用,然后快步走开。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对待,不太习惯被人记住,不太习惯成为谁笑容的对象。她总是躲开。
但爱音每次还是会笑着跟她打招呼。像一枚小太阳,不管照到谁身上都暖暖的。
现在那枚小太阳把自己烧成了这样。
真白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七个歪歪扭扭的字。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爱音动了一下,可能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是又蜷紧了一点。真白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看见那双没有光的灰色眼睛。怕看见那个曾经笑着叫她“真白医师”的人,现在用那种空洞的目光看着她。更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份求救。
一个自己都不太会说话的人,要怎么去帮一个把全部希望都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真白把那只攥着门框的手慢慢收回来。
但她走过去,轻轻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