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的话让千早爱音猛地一惊。
她和祥子……知道我最近在给仓田真白打电话?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电话是深夜打的,用的是自己的线路,她以为那是她唯一的、不被任何人窥见的求救通道。她以为至少这件事是隐秘的。
那她们还知道什么?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但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素世知道她最近状态不对和药物有关系吗?知道她在会议室里对着空气说话,是因为吃了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吗?知道那个频繁出现在她幻觉里的“人”是谁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细密的冷汗沿着脊椎缓缓滑下。她甚至不敢抬眼,不敢去看对面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她怕从素世的眼神里读出确认,更怕读出的是一种早已洞悉却按兵不动的、耐心的等待。
“……我知道了。”
千早爱音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低弱,没有追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一句“你还知道什么”。
她只是缩着肩膀,以一种近乎认命的姿态,轻声应下了这一切。
——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长崎素世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并没有停留太久。无忧宫,长崎素世的办公室亮起灯,透过没掩实的门缝,隐约能看见她俯在案前的侧影,电话一个接一个,文件翻过一页又一页。她好像总是这样,能迅速切换工作状态。
千早爱音没有被打扰。也没有被继续追问。
她一个人在客房里坐着,不知坐了多久。浴缸里的热水放空了很久,皮肤上的热气早已散尽,发梢还湿着,一滴水珠沿着后颈滑进睡衣领口,冰凉的触感让她肩膀缩了一下,但也只是缩了一下。她没有去擦。
窗外是陌生的庭院夜景,柏林的夜空向来不剩几颗星星。她蜷在床沿,将双腿收上来,双臂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头垂下去,额头抵着膝盖骨,那里硬邦邦的,硌得有些疼。她没动。
像睡着了。
也像是以这种方式,自己抱住自己。
她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
脑子里很乱,却又不是真正的“乱”。它们只是在反复地、没有尽头地绕着一个圆环跑:戒药,失去她;不戒药,失去一切。
那个“她”又出现了。
不需要服药,不需要刻意召唤,在这种完全安静、完全孤独的时刻,她总是会自己走出来。千早爱音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幻影就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也许正安静地看着她,也许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里。
她会说什么呢?
大概是不要戒。
一定是这样。她会用那种温柔的、只对爱音一个人使用的声音说:不要戒,我在这里陪你。你不需要那些人的认可,不需要什么荣誉,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千早爱音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她同时也看见了另一幅画面:兴登堡元帅在军事会议上将她提交的草案轻轻推到一边,没有打开;父亲从她面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什么也没说;那些她亲手画过无数遍的战术示意图,被归入“非常规构想”的档案夹,落满灰尘。
她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事。
那套作战理念,还只是一沓手稿和标注凌乱的草图。她还没有证明它是可行的,没有让那些老派的将军们哑口无言,没有站在沙盘前,指着某条她亲自勘选过的路线说:从这里突破,三天之内,我们能赢。
她想要那个。
想要穿上准将军服,站在授勋台上的那一天;想要自己的名字和某场扭转局势的胜利写在一起;想要父亲在别人提起她时,不是担忧地皱眉,而是能点一下头,说一句“那丫头,还算争气”。
那是她从小就在追的东西。比任何人以为的都更早、更久、更深地刻在骨头里。
——荣誉。
窗外的云移开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小片冷白色的亮。
千早爱音依然没有抬头。
她只是在心里,慢慢、慢慢地,把天平的一端,放上了自己十六年里积攒的全部野心与渴望。另一端,是一个永远会对她微笑、永远会肯定她、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幻影。
指尖深深陷进手臂的布料里。她仍然蜷缩着,像一尊还没冷却、但已经凝固的雕塑。
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只是还没有力气,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夜深了。
千早爱音仍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窗外偶尔驶过一辆马车,辘辆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缓缓抬起头。
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她知道时间,那个时刻快到了。
这是她过去一段时间里,最期待也最依赖的时刻。忙碌的谈判结束后,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住处,锁上门,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银色的小药盒。然后是漫长的、温暖的、被理解的夜晚。
但今晚……
她的视线落向柜子。下人们将她的生活用品取了过来,整齐地码放在那里。内衣,睡袍,梳子,几本睡前常翻的书。而在那叠叠放好的衣物旁边,那个熟悉的、边角有些磨损的银色小盒,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千早爱音依然坐在床沿,湿漉漉的发尾已经干了大半,凌乱地贴在肩头和颈侧。她的视线停留在柜子的方向,停留了很久。那银色的小盒在暗处没有反光,几乎要融进阴影里,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知道只要走过去,打开它,一切就会回到熟悉的轨道上。疼痛会平息,孤独会消散,那个人会从模糊的光影中走出来,坐在她床边,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分明。在军校握过枪,在演习时包扎过战友,在谈判桌上和摩根签署过足以影响帝国命运的协议,这是一双属于帝国军人的手。
不该是发抖的。
但她确实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房间里的火炉尽职地散发着干燥的热量,甚至让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那颤意从更深的地方漫上来,沿着小臂,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细密,持续,无法抑制。
这是身体在提前预警。而解药,就在柜上。
她只需要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
她没有动。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报时的钟声,沉闷的、钝重的,一下,两下,三下。往常这个时候再过几个小时,她应该已经服药、和那个人一起讨论明天如何应对惠特尼绵里藏针的微笑。
今晚没有药。
不。药在那里。是她选择不去碰。
千早爱音慢慢收拢手指,她的眼眶干涩,没有泪,只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她视线微微模糊。
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非常简单。
药就在那里。她不去拿。
只要不在平时服药的时间服药。只要把那一刻熬过去。一小时,两小时,一夜。然后第二天夜里,再重复一遍。第三天,再重复一遍。
没有什么技巧,没有什么捷径。只有硬生生地、清醒地、独自地,承受住那非人般的戒断反应。
承受住了,她就初步成功了。
她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慢慢地将身体从蜷缩的姿态伸展。双腿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麻,针刺般的痛感沿着血管游走。她不在意。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边那把椅子。
空荡荡的。
那个人不会来了。
因为她选择了不去召唤。
她把视线收回来,这一次,落在柜子的方向。银色的小盒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打开的邀请。
她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躺下去,将被子拉到肩头,背对着那个方向,闭上了眼睛。
疼痛如期而至。
千早爱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并没有睡着。那是一种介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的状态,被子压在身上很重,呼吸很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模糊的白。她没有力气翻身,也没有力气睁眼,只是那样平躺着,任由那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钝痛一点一点啃噬她的意识。
然后,光变了。
不是月光。是会议厅穹顶倾泻下来的、冬日午后那种清透的、带一点灰白的光。
千早爱音眨了眨眼。
她站在一处她无比熟悉的场所,新军部部东翼的作战研讨厅。橡木长桌,深绿色的绒面桌垫,墙上挂着巨幅的欧洲中部战区地图,蓝色和红色的铅笔标记还留在上面,是她画的。一切都没有变,唯一不同的是,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她看见了兴登堡。老元帅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侧席,双手拄着那柄她熟悉的权杖,花白的眉峰拧着,却不是从前那种“听听年轻人说什么”的宽容式耐心。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几道她反复修改过无数遍的箭头推进路线上。
她看见了父亲。千早凛坐得很直,军装一丝不苟,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弦。他没有看她,但她看见他搁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她看见了立希,双手规整地平放在膝上,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的作战图。她旁边坐着一个白头发的女人,穿着她没见过的制服,正低声和立希说着什么。
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但无比熟悉的脸。参谋部里曾对她的理论摇头的老人们。作战局那些她递交手稿时永远只收下不说“会看”的军官们。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幅地图。
兴登堡开口了。声音苍老,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橡木桌面:“千早爱音,请你把作战构想,完整地,再说一遍。”
千早爱音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不是她平时谈判时刻意压低、保持冷静的声音。那是另一种声音,更稳,更亮,像是在父亲面前陈述战术作业时那样,带着毫无保留的确信。
她从装甲师的集结位置开始说。她说堑壕战的僵局已经拖垮了欧洲一半的年轻人,她说未来属于机动与速度,她说无线电不是摆设而是神经,她说当你的坦克比敌人的电话线跑得更快时,战争的形式就永远改变了。
她说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打断她。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久到她开始下意识地在桌下攥紧手指。
然后兴登堡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慢慢地擦拭镜片。
“这份作战方案,”老元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天前,已经在东线小规模验证过了。”
千早爱音的呼吸停了。
“目标区域,敌军防线纵深四十二公里。”兴登堡抬起眼,那双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她,“你的装甲群在无线电协同下,用时十七小时完成突破。传统步兵推进,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
他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
“我们最终的结论是:可行。”
千早爱音没有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一下,两下,三下。她看见立希转过头,唇角有一个极浅、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看见那些曾对她摇头的老人们,有人点了一下头。
她想说点什么。感谢,承诺,或者只是“我会做得更好”。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画面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
她站在另一个地方。
不是会议室了。是野外。初春,东普鲁士的平原还没有完全解冻,履带碾过的地方露出黑色的湿土,混着残雪和草根。空气里有柴油、钢铁和火药的气味。很远的地方,地平线上还有几缕未散尽的黑烟。
她穿着作战服,不是军礼服,是真正的、沾满泥点和机油渍的作战服。肩章还在,但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浸得边缘发毛。她的手套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只,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可能是被什么金属边缘划破的,她完全不记得。
一个通讯兵从装甲车后面跑过来,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立定,敬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报告长官!第二装甲营已抵达预定截击点!敌军退路已完全封锁!”
千早爱音点了点头。
她没有欢呼,没有振臂高呼。她只是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片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战场。她看见了还在燃烧的敌方装甲残骸,看见了从掩体里陆续走出来的己方士兵,有人摘下钢盔,露出被汗濡湿的头发,有人靠着履带坐下来,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有一个年轻士兵注意到她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竖起拇指。
不是敬礼。不是立正。只是很平常地、像战场上任何一个士兵对另一个士兵那样,竖了一下拇指。
千早爱音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画面再次晃动。
这一次,光变了。
是金黄色的、温暖的、从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的光。
千早爱音低下头。
她穿着军礼服。不是刚才那身沾满泥的作战服,是全新的、笔挺的、肩章上缀着将星的深灰色礼服。领口的勋章在她每一次呼吸时轻轻晃动,银色穗带垂在胸前,手套是洁白的、没有一丝污迹的。
礼堂里坐满了人。
父亲坐在第一排。他依然坐得笔直,下颌依然绷紧,但她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亮。那不是泪,千早凛将军不会在这种场合流泪。但那确实是一种她从没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神情,骄傲。不是“还算争气”的那种、有所保留的肯定,是毫无保留的、毫无遮掩的骄傲。
高松灯站在台上,亲手将那枚她叫得出名字、却从没想过自己能佩戴的勋章别在她的领口。高松灯的手有些抖,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按了按她的肩膀。
立希在台下看着她。没有说什么“恭喜”,也没有按刀柄敬礼。只是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祥子坐在立希旁边,唇角噙着一点极浅的笑。
还有很多她认识的人。军部的同僚,作战局的文书,军需处那个每次给她调拨物资都皱着眉、嫌她要求太多的老上尉。他们都在看着她。有人在鼓掌。那掌声像潮水一样,从第一排涌向最后一排,从礼堂内涌向门外那片黄昏的天空。
千早爱音站在那里,任凭那掌声冲刷过她的身体。
她一直想要这个。
从她写出第一份被退回的战术构想开始,从父亲深夜路过她书房门口、瞥一眼她满桌的图纸却什么也不说开始,从她在停战后那间冷得像冰窖的临时办公室里,一个人对着地图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开始。
她一直想要这个。
不是勋章本身。是被看见。是被承认。是她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些被揉成一团又展平的草稿、那些“你太年轻”“太激进”“不符合帝国传统战术思想”的评语,被这一切证明,她是对的。
现在她得到了。
她想说点什么。她想感谢父亲,感谢兴登堡元帅,感谢那些曾给她机会、甚至曾拒绝她的人。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说着没人能听见的话。
然后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低头。
长崎素世站在她身侧。
不是会议室里那个永远坐在长桌另一端、离她很远的素世。不是那个将文件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的的上司。不是她幻觉中那个永远穿着浅色西装、坐在窗边凝视她的温柔幻影。
是真实的、活着的、穿着柔软白裙的长崎素世。
她没穿制服。没盘发。那头亚麻色的长发松松地垂落在肩头,发尾带着一点自然卷的弧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疏离、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长久地注视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看着”。
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的东西。
千早爱音忘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不知道会议厅如何变成了礼堂,不知道灰色军服如何变成了黑色的西装,不知道素世为什么站在这里,穿着她从没见过的白裙,握着她的手。
她只知道,她等了这一刻很久。比等待理论被采纳更久,比等待战场胜利更久,比她愿意承认的任何期限都更久。久到她以为这只是另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属于深夜的幻觉。
但此刻的触感是真实的。素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轻轻嵌在她的指缝里。她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正在被她自己的体温慢慢焐热。
有人递上了一个打开的小盒。红色绒面,里面躺着两枚戒指。
千早爱音不认识递盒子的人。她的视线完全无法从素世脸上移开。
素世低下头,从那盒子里取出一枚戒指。银色的,简洁的,在彩窗投下的光斑里泛着柔和的亮。她托起爱音的左手,将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金属的触感冰凉。
慢慢被皮肤焐热。
千早爱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说:
“我——”
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喉咙又堵住了,眼眶也跟着热起来。她拼命忍住,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不想让素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素世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像深冬的湖水,像她无数个深夜在幻觉中凝视过的那片宁静。但此刻,那湖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素世看着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爱音。”
她唤了她的名字。
千早爱音的心脏剧烈地缩紧了一下。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自己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在药效的余韵里,央求那个幻影:叫我一声爱音。像真实的人那样。像你真正看见我那样。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这个穿着白裙、握着她手、将戒指套进她无名指的人,叫了她的名字。
是真实的吗?
是真实的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问。她怕一问,这一切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客房里,攥着空了的药盒。
她只是用力握住素世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都泛了白。
素世没有抽开手。
她只是低下头,等待着。
千早爱音深吸一口气,从那个红色绒面的小盒里,取出了另一枚戒指。她的手在抖,戒指的边缘几次滑过素世的指尖,没能套进去。她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停下来,但那颤抖像生了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轻轻震动。
素世没有催促。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垂着眼帘,像一尊沉静的雕塑。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终于,那枚戒指套了进去。
严丝合缝。
千早爱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多年的战栗。她抬起头,想对素世说些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戒指在慢慢融化。
不是夸张的、戏剧性的消解。只是边缘开始模糊,银色的金属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像被水滴晕开的墨迹。她眨了眨眼,以为是泪,以为是光线,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的错觉。
但波纹越扩越大。
整个礼堂的光线都开始扭曲。彩窗上的圣乔治、父亲笔挺的坐姿、立希肩章的银穗、祥子唇角那一点浅笑,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碎裂、剥离、褪色,像被浸入水中的水彩画,颜料一缕一缕地溶进虚无。
千早爱音猛地低头。
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完全变了形状。
变成了一枚圆形的、白色的、边缘光滑的药片。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个银色的小盒。盒盖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里面少了两颗。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将药片送入口中的、肌肉记忆般的触感。喉咙深处化开的苦味,正缓慢地、残忍地扩散开来。
没有礼堂。
没有将星。
没有胜利的捷报。
没有穿着白裙、唤她“爱音”的长崎素世。
她还是在那间客房里。窗外是柏林灰蓝色的夜空,火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子被她踢开了一半,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冷得发僵。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而她身边,
她缓缓转过头。
幻影素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不是白裙。是最常穿的那套浅灰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近乎审视地望着千早爱音。像在等什么。像在审判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千早爱音以为她永远不会开口了。
然后幻影素世说话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没有她熟悉的温柔,没有安慰,没有“没关系,我在这里”。只有平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陈述。
“所以,这就是你给自己写的剧本?”
千早爱音没有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的手还死死攥着那个打开的药盒。
幻影素世没有动,也没有离开。她只是继续那样望着她。
“第一步,你的理论被采纳。兴登堡亲自肯定,父亲为你骄傲,那些曾拒绝你的人终于承认你是对的。”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案卷的摘要。
“第二步,你指挥战役获胜。士兵向你竖拇指,通讯兵激动到破音,你站在战场中央,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记住。”
她顿了顿。
“第三步,你娶了我。”
千早爱音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所有人面前。穿着将官礼服,戴着勋章。父亲坐在第一排,兴登堡为你授勋,立希对你点头。一个完整的、盛大的、没有任何遗憾的——”
幻影素世停了一下。
“——梦。”
这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
千早爱音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看见那双眼睛,不想听见那个声音。但幻影的话依然一字一句地渗进来,清晰得无法阻挡。
“你把这个梦,当成了戒断成功的奖励。”
幻影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冷淡的疏离。
“你在想:只要我熬过戒断,我就能得到这一切。理论被认可,战场获胜,荣誉,父亲的目光,同僚的尊重——”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我。”
千早爱音蜷起的身体剧烈地收紧。
“所以你的潜意识帮你编造了一个更简单、更仁慈的剧本。”幻影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这个剧本里,你不需要真的熬过那些痛苦。你只需要在服药后的幻觉里,把这些场景依次体验一遍,被肯定,获胜,结婚。然后醒来,告诉自己:你已经得到过了。”
她看着千早爱音剧烈颤抖的肩膀。
“但你没有。”
沉默。
“你没有戒掉药。”
千早爱音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你只是在幻觉里,把你最渴望的三个愿望,按顺序演了一遍。”幻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又轻得像裁决,“很工整。很完整。很像你写战术报告的习惯。”
千早爱音的肩膀不再颤抖了。她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像一尊已经冷却、却还没能凝固的雕塑。
“但是爱音……”
幻影叫了她的名字。
千早爱音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药盒。坚硬的边角深深硌进掌心,很疼。她没有抬头。
幻影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张极细的、随时会断裂的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千早爱音感觉到床边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离开了,还是依然坐在那里,安静地望着她蜷起的脊背。
她只知道,她手里那个银色的小盒,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千早爱音一直在哭。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幻影素世说完那句话之后,也许是更早,在那个婚礼崩塌、戒指化成药片的那一刻。她只是蜷缩在那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喉咙里压着极低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没有声音。她不想发出任何声音。隔壁是长崎素世的书房,灯还亮着,隔着一道墙和一扇门。她不能让素世听见。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眼泪从紧闭的眼皮底下渗出来,洇湿了睡裤的布料,那一小片越扩越大,从温热变成冰凉,贴着颧骨,贴着眼角细嫩的皮肤,像一层揭不掉的、湿冷的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哭。
药效已经退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在审判她,没有人在念那份冷酷的案卷摘要,没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问“这就是你给自己写的剧本”。她是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客房里,抱着膝盖,对着窗外没有星星的夜空,独自吞咽着喉咙里不断涌上来的酸涩。
可是眼泪停不下来。
她想起那个幻觉里的父亲。
她想起自己站在作战研讨厅里,对着满屋子沉默的军官,说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想起战场。士兵眼神里毫无杂质的信任。
她想起素世穿着白裙站在她身边,将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那是她写过无数遍、反复删改、从来不敢真正奢望的剧本。
她把它写得太完整了。完整到每一个细节都闪着光,每一个她渴望过、却从不敢开口索求的瞬间,都被她的大脑精心编织进那场三个小时的幻觉里。
然后她醒来,手里攥着空了两颗的药盒。
喉咙深处还残留着苦味。
千早爱音把脸埋得更深,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塞进一个无限小的、谁也找不到的缝隙里。膝盖顶着胸口,脚趾紧紧蜷着,双臂箍住小腿,箍得指节发白。她试图把自己挤成一颗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击碎的、坚硬的核。
但眼泪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那场幻灭的婚礼吗?是哭那永远停留在纸面上的作战理论吗?是哭父亲从未用那样的目光看过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在自己的幻觉里得到过它吗?
还是哭那个穿着白裙、唤她“爱音”的人,她明明知道那是假的,明明知道那只是大脑在药效催化下编织的一场盛大谎言,却在醒来的这一刻,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停止想念她?
她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眼泪一直在流,从滚烫流到冰凉,从无声流到偶尔压不住的一两声抽噎。她拼命咬住手背,把那些声音堵回喉咙里。手背上很快出现一排深深的牙印,然后是血丝,然后是更咸涩的泪水淌过那细小的伤口。
时间变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折叠、碾成薄薄的一片,贴在她的眼皮上、喉咙里、胸口那个堵着巨大石块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她只是把自己蜷成那样的姿势,闭着眼睛,让眼泪自己流干。她分不清了。她太累了。
长崎素世那句“需要暂停几天”、父亲已经知情的告知、真白正在返程路上的消息、柜上那个触手可及的银色小盒、那场三个小时盛大幻觉、以及幻觉尽头那句轻得像判决的“所以这就是你给自己写的剧本”……所有这一切,像沉重的、湿透的军毯,一层一层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再想了。
不想再想明天的戒断要怎么熬,不想再想素世和祥子还知道多少,不想再想真白回来后会用怎样平静的目光审视她,不想再想父亲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才说“妥当的安排”。
不想再想那个穿着白裙、唤她“爱音”的人。
她只是蜷缩在那里,任凭眼泪沿着鼻梁、沿着下颌、沿着颈侧那些细小的、她从来不曾注意过的曲线,一滴一滴渗进睡裤的布料里,渗进床单的纹理里,渗进这个陌生客房里冰凉沉默的空气里。
不知什么时候,肩膀抽动的频率慢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紧咬的下唇渐渐松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攥着床单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卸了力。
她的呼吸变得很长,很长。
千早爱音依然蜷缩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双臂抱着自己的小腿。她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