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爱音的状态不对。”
长崎素世声音不高,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她特意选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这里僻静,只有她们三人。
椎名立希刚从外面回来,军装外套还带着室外的寒意,她拧开水瓶灌了一口,闻言皱了皱眉:“哈?她不就是没休息好?谈判压力那么大,每天连轴转,偶尔出现幻听、说两句胡话,太正常不过了吧?”她抹了下嘴角,语气里带着军人对“状态波动”的惯常理解,“给她放两天假,睡饱就行了。”
长崎素世没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丰川祥子。内政部长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台,望着楼下庭院里光秃的枝桠。
“不像。”丰川祥子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立希,你没看到她那时的眼神。”她转回头,金黄色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冷静的复盘,“她当时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自言自语。她的视线有焦点,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回应一个确切的提问,而那个提问的人,就坐在,或者说,‘站’在我们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更准确的词:“那不是疲惫产生的恍惚。那是一种……投入的交谈感。”
椎名立希放下水瓶,脸上的不解慢慢被一丝凝重取代。她信任祥子的观察力。“交谈?和谁?”
“问题就在这里。”长崎素世接回话头,语气平稳如常,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我观察了近几次会议的记录。类似的情况,细看之下并非首次。只是先前都淹没在激烈的争论里,被当成了她思考时的喃喃自语,或者一时走神。”她稍稍停顿,“直到今天,她接了一句‘空气’的话,才再也没法用‘走神’来解释。”
丰川祥子点了点头:“而且,她最近夜晚频繁地给远在瑞士的仓田真白打电话。我问过仓田真白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伤痛或失眠,真白不会给出需要定期‘深度调整’的处方。”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真白经手的,往往不是小问题。
椎名立希沉默下来,抱臂靠在墙边。窗外灰白的云层缓缓移动,在室内投下变幻的光影。如果祥子和素世都这么说,那恐怕就不是“没睡好”那么简单了。
“你的意思,”立希抬起头,看向素世,“她真的在‘看’着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和那个东西……说话?”
长崎素世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她只是将那份合上的文件,轻轻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我们需要搞清楚,”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为接下来的话定下了不容置疑的基调,“那到底是什么。在她,和我们,付出更大代价之前。”
——
长崎素世找到千早爱音时,她正独自待在办公室里。准备着和惠特尼接下来的谈判,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敲门声响起又落下,素世已经走进来站了片刻,她才恍然惊觉。
“爱音。”
闻声,千早爱音转过头。灰色瞳孔里先是一瞬被打断工作的茫然,随即映出来人的身影,才聚起焦距,显出疑惑。
“素世?”她放下笔,身体下意识坐直了些,“怎么了?是谈判时间有变动,还是条款出了新问题?”
长崎素世站在桌边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眼底不甚明显的淡青,和握着钢笔的手。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马声,和纸张被穿堂风微微掀动的轻响。
“接下来的谈判,”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先交给高桥健一跟进。”
爱音愣住,像是一下子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交给高桥?可是——”
“我和祥子,还有立希,”素世打断了她,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们都认为,你需要休息几天。”
爱音脸上的疑惑慢慢凝固,然后渗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她看着素世,试图从对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更多的解释或回转的余地,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淡的确定。
“是因为……”她张了张嘴,想问是因为上次会议的事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自己知道原因,至少知道一部分。而素世此刻的到来和通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我明白了。”
千早爱音沉默了片刻,才说出这句话。她目光垂下去,落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条款上。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像是所有翻涌的情绪,疑惑、不甘、惊慌,都被强行压下去,混成一片看不分明的阴影。她没有争辩,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我”或者“需要多久”。
“嗯,明白就好。”
长川素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宅邸里还有些安神的茶叶,”素世的声音温柔了些,不再是纯粹的通知口吻,“等会你跟我一起回去。我给你泡点茶喝,再让厨房备些你爱吃的……”她似乎短暂地思索了一下爱音的口味,“水果三明治。你需要好好休息,不只是换个地方看文件的那种休息。”
她说完,手从爱音肩上收回,但人并没有立刻离开,仿佛在等一个回应,或者只是给她一点消化这突然转折的时间。
——
千早爱音顺从地跟着长崎素世回到了宅邸。素世的官邸很大,是那种符合她身份与地位的宽敞,却也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清。廊道宽阔,房间整洁得一丝不苟,每件家具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定期打扫后留下的清洁剂气味。这里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却也因为过于规整,而看不出多少鲜活的生活气息,更像一间设施完备的、高级的酒店。
长崎素世引她到小客厅坐下,自己去了片刻,回来时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两只骨瓷杯。她将一杯泡好的红茶轻轻放在千早爱音面前,深琥珀色的茶汤在洁白的杯壁里微微晃动,升起袅袅白汽。素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小口啜饮起来,动作安静而专注。
“三明治等会就好,”她放下茶杯,看向爱音,“你先喝茶。”
千早爱音的视线落在面前那杯红茶上。热气氤氲,带着茶叶特有的微涩香气。她依言端起杯子,送到唇边,小心地啜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口腔,几乎立刻,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是一个极快又极力想掩饰的细微表情。
她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对面那双平静观察的眼睛。
“觉得苦吗?”长崎素世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波澜。她伸出手,将手边盛着方糖的小银碟往爱音的方向推了推。
“谢……谢谢,素世。”爱音像是被看穿了什么窘迫,有些匆忙地道谢,手指捏起糖夹,却显得不太稳当。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斟酌分量,而是近乎急切地、一块接着一块,往自己的茶杯里加了好多方糖。
长崎素世静静看着她动作,直到爱音停下,才有些无语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实事求是的无奈:“爱音,加太多了哦。”
千早爱音怔了怔,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迟疑地再次端起杯子,尝了一口。舌尖传来的,已不再是茶的醇厚或清苦,而是一种浓烈到发齁的、几乎掩盖一切的甜腻,黏稠地糊在味蕾上,让人吞咽都变得困难。
果然,太甜了。甜得……让人根本喝不下去。她握着温热的杯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看着杯中那过度甜蜜的、变了味的茶汤。
长崎素世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千早爱音,唇角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爱音,”她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话语的内容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要把这些茶全都喝下去哦。”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又像是一个不容违逆的指示。
“不要浪费。”
千早爱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视线死死地盯住杯中那过分甜腻的、呈现不自然深褐色的茶汤。氤氲的热气还在上升,带着一股甜得发闷的气味,此刻在她眼中,这杯茶仿佛不再是茶水,而是某种甜腻过度、令人不适的东西。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仿佛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杯糖分超标的红茶,而是什么难以吞咽的毒物。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名下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一碟新鲜制作的水果三明治稳妥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几上。三明治的面包片烤得微黄,边缘酥脆,中间夹着鲜奶油和色彩明快的水果块,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方才那杯甜腻过头的红茶形成了鲜明对比。
长崎素世看着千早爱音依旧对着茶杯发怔的模样,才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开口道,这次,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比之前更明显些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真实笑容。
“爱音,”她的语气松动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更接**缓的语调,“开玩笑的啦。”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被“糟蹋”了的茶上,又移回爱音有些苍白的脸上。
“喝不下去,就不喝了吧。”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千早爱音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几乎能听到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逃过“惩罚”般的庆幸。她立刻放下了那杯令人负担的甜茶,仿佛放下什么烫手的东西,转而伸手拿起一块三明治。
她咬了一小口,动作有些急,却又在食物入口后慢慢放缓,咀嚼着,让奶油和水果的清爽甜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先前那令人不快的甜腻记忆。她低着头,专注地吃着。
长崎素世静静看着面前小口吃着三明治的爱音,直到她咽下第二口,神情稍缓,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私人场合里罕见的、不容置疑的清晰,如同在宣布一项既定的决议。
“爱音,”她唤道,将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我们都知道,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对。”
她省略了所有婉转的铺垫,直指核心。语气并非指责,而是陈述一个双方都已察觉的事实。
“所以,”她略作停顿,目光平稳地落在爱音骤然僵住的脸上,“我现在要求,不,是命令你,在你停职的这几天,住在我这里。”
“方便随时照看你的状态。”她给出了理由,听起来合理、必要,甚至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照顾”意味,但那“照看”背后不容抗拒的监控本质,同样清晰无误。
“哈——?!”
千早爱音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没来得及咽下的三明治,灰色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你的父亲,千早凛将军那边,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她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接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咔”一声响,“他对此没有意见,认为这是妥当的安排。”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一步步封堵着可能的退路。
“考虑到你需要静养,避免来回奔波,我已经吩咐下人,去你的住所将必要的个人生活用品取过来了。这个时间,”她抬眼估算了一下,“应该已经整理妥当,放进客房了。”
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爱音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也带着一种将一切摊开在阳光下的决断。
“还有,仓田真白医师。”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让爱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目前在瑞士的学术行程应该已经临近尾声。我联系了她,说明了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她现在应该在返程的路上了。”
她略微停顿,给了爱音一秒钟去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用一句轻描淡写却足以击穿所有伪装的话,为这场单方面的“通知”画上了句号:
“我和祥子都知道,你最近……总是在晚上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