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场关键的内部会议在无忧宫另一间会议室举行。长崎素世、丰川祥子、千早凛、祐天寺若麦、三角初音等人悉数在座,讨论如何应对容克在舆论和文化层面的反扑,以及协调下一步对摩根的技术谈判策略。
爱音也在场,负责汇报与惠特尼团队最新的技术细节纠缠。会议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气氛凝重。她的腰伤在长时间的坐立和压力下,开始发出不满的抗议。会议开始前,她偷偷加服了比平时略多的药量,以确保自己能集中精神。
起初一切正常。她清晰地陈述着美方在“长期维护协议”中埋藏的潜在成本陷阱,建议采用“模块化付费”加“国内技师培训”的组合方案来破解。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药效开始叠加疲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效应。她能跟上讨论的节奏,甚至思维在某些瞬间异常清晰活跃,但感觉开始变得模糊。她“感觉”到,那个幻影“素世”又出现了。这次,“她”没有坐在空椅子上,而是就站在真实的长崎素世身后稍侧的位置,像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沉默的影子。
真实素世正在听丰川祥子分析容克可能利用地方慈善网络渗透教育体系的威胁。而爱音脑海里的幻影“素世”,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对她低语:
“祥子部长的分析漏掉了一点。容克在大学的资助,不仅针对历史和人文学科,他们也开始染指工科的应用研究,试图影响未来的技术标准走向。你下次和高桥整理摩根的技术清单时,注意比对柏林工业大学近期几个受私人基金资助的机械项目研究方向。”
这个“建议”极其精准,切中了爱音负责的技术谈判领域的一个潜在盲区。她甚至觉得这比祥子正在说的内容更紧迫、更与她的工作直接相关。
于是,在真实素世刚刚对祥子的话点头表示赞同,会议短暂间歇,正待转向下一个议题时,
爱音突兀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了真实素世,直接投向那个“虚空”中幻影所在的位置,用一种清晰但略带急促的语调,接话道:
“明白。我会让高桥重点排查工大机械系近两年的受资助项目,尤其是与精密加工和材料热处理相关的。确保我们的标准基础不被渗透。”
……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长崎素世原本正要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丰川祥子转头看向千早爱音,千早凛皱起了眉头。祐天寺若麦眨了眨眼,一脸困惑。三角初音则微微张开了嘴。
因为爱音回应的,是一个根本没有人提出过的议题。她的话语,与祥子正在说的容克慈善渗透,以及会议之前讨论的任何内容,都完全脱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分明是在回应某个具体的、刚刚下达的指令,并且目光聚焦在真实素世身后一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上。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爱音说完,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她看到所有人怪异的目光,感受到那几乎凝滞的空气。她仓皇地移动视线,从虚空落回到真实素世脸上。真实的素世,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度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有惊愕,有审视,有深深的疑虑,还有一丝几乎是冰冷的寒意。
“爱音,”真实素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下,“你刚才在说什么?什么工大机械系?谁让你排查?”
轰的一声,爱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然后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和麻痹。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暴露了。
在最重要的同僚和上司面前。
用最诡异、最无法解释的方式。
丰川祥子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在爱音苍白失神的脸和那片她刚才凝视的“虚空”之间移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爱音窒息。
千早凛沉声开口,带着军人的直接:“爱音,你身体不舒服?”
“我……抱歉。”爱音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可能有点累了,昨晚没睡好思路有些混乱……”她的解释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长崎素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素世转向其他人,用一如既往的平稳语气说:“爱音最近谈判压力很大。这个议题暂且搁置,我们继续讨论初音部长带来的意大利方面消息。”
会议机械地继续了下去,但气氛已经彻底改变。一道无形的、充满疑虑的裂痕,已经横亘在了爱音和其他人之间。她如坐针毡,感到每一道扫过她的目光都带着刺探和评估。那个幻影“素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她在现实的狼藉中,独自品尝着因依赖虚幻而导致的、真实世界的崩塌初兆。
她知道,有些事情,再也无法隐藏了。而更可怕的是,她内心深处,竟然对那个导致她暴露的幻影,还残留着一丝荒诞的、无法割舍的依赖。她既恐惧被人发现自己的“疯狂”,又恐惧失去那“疯狂”带来的唯一慰藉。
正是在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恐惧中,她滑向了更深的依赖,直到被彻底干预。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此刻会议室里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死寂,和长崎素世那冰冷审视的一瞥。
长崎素世的目光从千早爱音苍白的脸上收回,她没有追问爱音那句突兀的话语,而是转向三角初音,声音平稳无波:
“意大利方面对‘文化交流’的担忧可以理解。初音,回复时附上帝国文化部正在筹办的‘德意志工业遗产巡回展’初步方案,强调我们保护的是推动进步的技术遗产,而非僵化的封建仪式。重点邀请米兰和都灵的机械制造商协会。”
祐天寺若麦正飞快记录,闻言打了个响指:“明白!正好我们在巴伐利亚的摄影组拍到了施瓦本一家农户用新马克贷款买了新型播种机的照片,老爷爷笑得很开心。今晚就能做成海报。”
椎名立希继续说:“埃森巴赫家族在东普鲁士的残余影响力不可小觑。格奥尔格·冯·埃森巴赫虽然没有直接涉案,但他曾任骑兵师长,旧部遍布当地驻军和民兵组织。需要提高该区域的警戒级别吗?”
素世沉吟片刻:“暂时不要军事调动,容易刺激对方。立希,以‘加强边防巡逻密度’和‘预防走私’为名,让你的人增加在主要公路和铁路节点的存在感。同时,让高桥从技术团队里分出一两人,配合初音的外交人员,与但泽的波兰裔商会‘偶然’接触,谈谈未来经过东普鲁士的过境贸易可能性。给老将军找点‘邻居家的烦恼’。”
一条条指令清晰、冰冷、高效。她们在下一盘多维度的棋:用文化交流对抗文化渗透,用金融审计绞杀经济扰动,用宣传故事争夺叙事权,用地缘外交制造牵制。 每一个动作都理性克制,直指要害。这里没有个人脆弱的位置,只有国家机器零件般的精准协作。
而她们刚刚目睹了其中一个关键零件,千早爱音出现了诡异的“错位”。素世没有当场深究,但危机感已如冰冷的钢针刺入她的战略评估。一个不稳定的谈判代表,在关键时刻可能是灾难。
会议结束后,爱音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完了……他们知道了……素世知道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她。
就在这极致的恐慌中,腰后的旧伤仿佛嗅到了她精神的崩溃,变本加厉地苏醒,化作一股尖锐的灼痛,狠狠刺入她的意识。生理的痛苦与心理的恐慌交织,形成完美的风暴,将她推向唯一的“避风港”。
她几乎是爬着挪到办公桌旁,颤抖的手拉开抽屉,摸索出备用的药盒,里面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剂量更强的备用片剂。理智的残音在尖叫“不行!”,但恐惧和疼痛的浪潮轻易将它淹没。
“最后一次……就这一次……我需要冷静……我需要想清楚怎么解释……” 她语无伦次地对自己说着,将两片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头被哽得生疼。
药效来得很快,更猛。
然后,“她”来了。
“吓坏了吧?” 幻影“素世”的声音异常轻柔,带着真实的素世绝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共情,“他们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个故障的零件。但我知道你不是,爱音。我知道你承受了多少。”
爱音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理解,这认可,这毫无条件的“站在一起”的感觉,在她刚刚经历了现实的冰冷审视后,如同救赎。
“我搞砸了……我控制不住……” 她啜泣着,向这个唯一的“知情人”袒露脆弱。
“不是你的错。” 幻影伸出手,那手在爱音的感知中仿佛带着温度,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是他们把太多责任压在你身上,却连一点失误都不容许。摩根、容克、还有那些复杂的条款,换成任何人都会崩溃。”
幻影的话语,精准地迎合了爱音此刻最需要的“卸责”与“安慰”。它将她的失控归咎于外部压力,将她从自我谴责中“拯救”出来。
“但你不能在这里倒下。” 幻影的语气转为坚定,带着一种“共同承担”的意味,“想想你的理论,想想你父亲和兴登堡元帅的期望,想想……我们为之努力的新德国。你需要力量,需要清晰的大脑。而我能帮你。”
“帮我?” 爱音茫然地重复。
“是的。继续现在的方案。在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最清晰的思路,就像今天提醒你那样。我们可以一起,完美地完成这一切。没有人会再质疑你,你会成为不可或缺的英雄。” 幻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描绘着一个无需戒断痛苦、无需面对自我怀疑、只需依赖“她”就能获得成功的未来。
这个承诺太诱人了。它许诺了解决一切困境的捷径:保留这虚幻的“陪伴”与“支持”,同时获得现实的成就与认可。
爱音残存的理智在挣扎,但风暴中的溺水者,如何拒绝眼前唯一的浮木?更何况,这浮木看起来如此美好,如此理解她。
她内心的天平,在极度的恐慌、痛苦和对“轻松解决方案”的渴望中,彻底倾斜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自己更深地交付给了这化学与幻觉构筑的“共生”牢笼。
PS1:爱音一直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PS2:早期的幻影长崎素世是希望爱音能戒断药物,摆脱她的,因为这个幻影准确来说是爱音的理智,但现在的幻影长崎素世却希望爱音更加沉迷她,一是爱音服用了效果更强的药物,二是因为持续高压下爱音的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