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田真白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抬起手,轻轻放在爱音蜷起的膝盖上。
“爱音。”
声音很轻,她的手指也有些抖,但尽力压着,尽量让那触碰平稳一些。
千早爱音没有动。
真白又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她说话的时候不看爱音的脸,只能看着她膝盖上那团皱成一团的睡裤布料。这样比较容易。
“我会帮助你。”
“但你需要……”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把详细情况,全部告诉我。”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安静地等着,手还轻轻搁在爱音膝盖上。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听见一个沙哑的、几乎不像千早爱音的声音,从那双膝盖后面传出来。
“……好。”
那天下午,真白在那间客房里待了很久。
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听爱音断断续续地讲那些她吃过的药,那些深夜的幻觉,那个每次服药后都会出现的“人”。听她讲会议室里对着空气说话的那次,讲被素世带来这间房子的经过,讲昨晚那场三个小时的盛大幻觉,和醒来后发现自己手里攥着药盒的绝望。
爱音讲得很乱。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停下来,沉默很久,久到真白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又突然继续,有时候会重复同一句话,好几次,像卡住的唱片。
真白一次也没有打断。
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让爱音知道她还在。偶尔在爱音停得太久的时候,轻轻“嗯”一声,作为回应。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爱音的膝盖,就那么搁着,像一个沉默的锚。
等到爱音终于说完,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黄昏那种温吞的、发红的光。
真白又坐了一会儿,确认爱音不会再说什么了,才慢慢站起身。
“我去……”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和她们说。”
她指了指门外,意思是长崎素世那些人。他们还在等。她来之前素世就说了,了解情况后需要通报。
真白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蜷缩的身影,站了几秒。她想说点什么,不是关于病情,是关于别的。关于“你做得很好了”,或者“求救是对的”,或者“不是你的错”。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
——
会议室里,四个人围坐在那张橡木长桌旁。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壁炉里的火生起来有一会儿了。茶点摆在桌上,没人动。
沉默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崎素世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仓田真白脸上。丰川祥子靠在她旁边的椅背上。椎名立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离壁炉最远,抱臂靠着椅背,脸色说不上好。
仓田真白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被三个人同时盯着,不喜欢成为目光的焦点,不喜欢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听。她更习惯实验室,习惯一个人,习惯那些不用开口的时刻。
但她必须开口。
素世找她来,就是因为这个。
真白抿了抿嘴唇,发现嘴唇有些干。她伸手想去拿那杯茶,又缩回手,这个时候喝茶好像不太对。
于是她就那么干坐着,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爱音……”
声音有些轻,还有些发虚。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确实是因为止痛药物,陷入无休止的幻觉之中。”
她没有说“精神分裂”,没有用任何更严重的词。只是陈述事实,用最中性的方式。
真白继续说。
“但出于对我病人隐私的照顾,我不能告诉你们,关于幻觉的任何内容。”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椎名立希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丰川祥子一个很轻的眼神按住了。
长崎素世依然平静地看着真白,没有追问,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真白垂下眼睛,又看着那杯凉透的红茶。她知道这样会让她们不满意,尤其是立希,立希是军人,习惯知道全部情况才能判断。但她必须守住那条线。那是爱音最后的、仅剩的一点东西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
“爱音她已经自己初步戒断药物。”
这句话让椎名立希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里的那点不满慢慢变成别的什么,可能是意外。
但真白接下来的话,让那点复杂变成了更沉重的沉默。
“但很明显,她失败了。”
真白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戒断反应……”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刚才在那间客房里看见的、蜷成一团的、没有光的灰色眼睛。
“……把她折磨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说完了,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真白低着头,等她们消化这些信息,等她们问下一个问题。
但她心里知道,最重要的问题,她们不会再问了。
因为那个问题,答案她不能说。
爱音的幻觉里,是谁?
她知道自己守住了一个秘密。
她只是不确定,守住这个秘密,是对爱音好,还是让一切变得更复杂。
长崎素世开口了。
“能治好吗?”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真白攥紧手指。
“能。”她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比刚才那些话都更用力。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治好。她从来没有治过这样的病人。但她必须说能,因为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的人,现在被自己的药物折磨的不成样子。
“但需要时间。”她补了一句。
“能治好就太好了。”
长崎素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如释重负的意味。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悬了几天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来了一些。刚才真白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轻轻交叠着,此刻才微微松开。
“那具体的治疗方案是什么呢?”
她把问题抛回给真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目光里那点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丰川祥子的眼睛。
“没有什么轻松简单的治疗方法。”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只有一条路可走。让爱音忍住戒断反应。熬过去。”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得几乎不像是在描述那种能把人逼疯的痛苦。
“我会给她辅助治疗的药物。”真白继续说,“减轻一些症状,但不能完全消除。那些药本身也有副作用,不能多用。”
真白抿了抿嘴唇,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
“但这次不能让爱音独自戒断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确定。
“必须有人看着。”
椎名立希第一个抬起头,目光扫过素世,扫过祥子,最后落回真白脸上。她别扭的开口,但语气里却包含着隐隐的担忧:“让我来吧,我守着那臭粉毛一夜都行。”
真白低着头,想着刚才那间客房里看见的一切。蜷缩的身影,空洞的眼神,那行歪歪扭扭的“请帮我”。还有那些爱音断断续续讲给她听的、关于幻觉的内容。
她想起爱音说起幻觉里那个“人”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复杂。不是纯粹的恐惧,也不是纯粹的厌恶,而是别的什么。更柔软,更破碎,更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答应了爱音不说,一个一直陪伴她的、温柔的、永远会肯定她的“人”。
一个在她最孤独的夜晚出现的“人”。
一个有着长崎素世的脸、长崎素世的声音、却比真实的素世更温暖的“人”。
她知道谁应该去守着。她抬起头,看向长崎素世。
“长崎素世。”
她叫了全名,不是“素世部长”也不是“素世小姐”。这个称呼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你是最好的人选了。”
长崎素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诶?我吗?”
她看着真白,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更多的解释。但真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素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为什么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向丰川祥子。祥子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是对视了一下,那意思大概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她又看向椎名立希。立希抱臂靠着椅背,没有理她。
没有答案。
只有真白那双垂着的、不怎么和她对视的眼睛,和那句简短到近乎武断的“你是最好的人选”。
素世沉默了几秒。
壁炉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橘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了跳,照亮她眼底那一点细微的波动。她在想什么?在想为什么是自己?在想爱音的幻觉里可能有什么?还是在想接下来的那个夜晚会是什么样子?
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
“那好吧。今晚我会陪着爱音的。”
丰川祥子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椎名立希抱着的臂慢慢松开,像是一个无声的认可。仓田真白依然低着头,看着那杯凉透的红茶,但她的肩膀比刚才进来的时候松了一点点。
会议没有再继续。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爱音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真白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留在客房隔壁。”她说,声音很轻,“有事随时叫我。”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
门被轻轻推开了。
千早爱音没有抬头。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看见素世,不想看见祥子,不想看见立希,不想看见任何会用那种目光看她的眼睛。
但她还是听见了。
脚步声没有走近,只是在床边停下,然后是一把椅子被拉开、放下的声音。有人坐下来了。
许久,爱音终于抬起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椅子被拉得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床沿。那个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起,而是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她微微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写几行字。
是长崎素世。
千早爱音眨了眨眼。
眼皮很涩,眼眶里还有昨晚哭过之后残留的干痛。她眨了第二下,第三下,那个身影还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模糊,没有变成别的什么。
她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想让干涩的喉咙润湿一点,但喉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发紧的、涩涩的感觉。她张了张嘴,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自己:
“素……素世?”
旁边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的温柔,没有那种“你还好吗”的关切。就是一眼,平平淡淡的一眼,像确认她还醒着,然后目光又落回手里的账单上。
但就是这一眼。
千早爱音知道,这是真正的长崎素世。
不是幻觉里那个温柔注视着她的、会开口安慰她的、会伸出手抚摸她头发的素世。是真正的、活着的、坐在她床边看账单的长崎素世。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千早爱音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应该觉得苦涩吗?因为真实的素世不会像幻觉里那样温柔地对她。应该觉得委屈吗?因为她被命令停职、被安置在这间客房里、被当成病人看待。应该觉得悲哀吗?因为那个陪伴她无数个夜晚的“人”,终究只是她自己大脑编造的一场梦。
她看着床边的那个身影,看着她低头看账单的侧脸,看着她偶尔划动钢笔的手,看着她散落的碎发在灯光下投下很淡很淡的阴影。
素世就坐在那里,千早爱音觉得,她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那种从昨晚一直缠绕着她的、冰冷的、无处可逃的恐惧,在素世坐下的那一刻,悄悄退开了一点点。不多,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她从那团蜷缩的姿势里,稍微松开一些。
终于,夜深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移走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床铺和床边的椅子,但那份温暖透不进千早爱音的皮肤里。
她已经很久没看时间了。但她知道,那个时刻快到了。
身体比意识更先感知到这一点。起初只是皮肤底下隐隐的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轻轻蠕动,痒,但不明显,可以忽略。她蜷在床角,试着不去注意它。
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从痒变成痛,从皮肤底下钻进骨头里,从骨头里漫出来,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骨髓里爬,啃噬,钻营。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持续的、无法忽略的、让人恨不得把自己撕开的难受。
千早爱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牙关咬紧,咬肌绷出僵硬的线条。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痒痒的,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擦。
那痛苦没有放过她,反而更凶猛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更重,更无法抵挡。
她开始轻轻发抖。
长崎素世看见了。
她一直在看。手里的账单很久没有翻动一页。从爱音的呼吸变快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落在那张苍白的、开始扭曲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针刚刚划过那个数字。
她放下账单,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倒了一杯温水。水温是她之前试过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然后她从真白留下的药瓶里倒出两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托在掌心,走回床边。
她坐下去,不是坐回那把椅子,而是坐在床沿,离爱音很近。
“爱音。”
声音很轻,但很稳。
千早爱音没有回应。她的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紧紧抿着,只有呼吸急促地起伏。
长崎素世没有再叫第二遍。她伸出手,轻轻扶住爱音的后脑勺,把水杯凑到她唇边。
“张嘴。”
那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东西。千早爱音下意识地张开嘴,感觉到温水流进喉咙,然后是两粒小小的药片,被水冲了下去。
素世松开手,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然后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爱音的颤抖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厉害。那两粒辅助治疗的药片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一个水花都没能激起。痛苦依然在持续,在加剧,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千早爱音开始发出声音了。不是哭,是那种压抑的呻吟,她的身体在床上挣扎,蜷缩,伸展,又蜷缩,像被无形的火焰反复炙烤。
“素世……”
她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素世……给我一点……”
她的手伸出来,没有目标地乱抓,抓住了素世的衣袖。那只手滚烫,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
“就一点……一小点就好……”
她的眼睛睁开了,灰色的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有痛苦和无助。那目光落在素世脸上,又像没有看见她,只是朝着光的方向。
“求你……求你了……”
长崎素世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曾经在走廊里笑着和她打招呼,曾经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现在那只手在发抖,在出汗,在向她哀求。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某种东西。闷闷的,沉沉的,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不想看到千早爱音这样。
不想看到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的人,变成这样。不想听见她用那种破碎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不想看见她那双涣散的、没有光的眼睛。
但她更不能给她药。
真白说过,辅助药物只能缓解,不能消除。戒断反应必须熬过去,没有捷径。最重要的是看住她,不能让她拿到一颗止痛药。
素世慢慢抬起手,把爱音攥住她衣袖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那只手滚烫,汗湿,抖得厉害。她用另一只手抚上爱音的后背,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狂风中的树叶。
然后她俯下身,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疏离的触碰。是真正的拥抱,双臂环住那具颤抖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紧紧抱住,不让她挣脱,不让她有机会起身去够那个柜子上的银色小盒。
“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定。就在爱音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能给你。”
千早爱音在她怀里剧烈地扭动,挣扎,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的手推搡着素世的肩膀,她的身体试图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去,她的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给我”“求求你”“就一点”。
长崎素世没有松手。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一只手臂箍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她感觉到爱音的眼泪渗进自己的衣服,滚烫的,湿漉漉的。感觉到爱音的身体在抽搐,在颤抖,在和自己作殊死的搏斗。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
时间变得很慢。窗子上映着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间,和床上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千早爱音的挣扎慢慢弱了下去,那具身体渐渐软下来,不再扭动,不再推搡,只是靠在素世怀里,剧烈地喘息。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出声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素世的腰,轻轻搭着。
素世轻轻动了动,把身体往后挪了一点,然后靠在床头,让爱音的头能枕住自己的膝盖。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泪痕纵横的脸。
素世伸出手,轻轻拨开黏在她额前的、被汗濡湿的粉色发丝。
“睡吧。”
她轻声说。
千早爱音没有回应。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发抖。但她并没有彻底睡着。
因为那只环在素世腰间的手,忽然紧了紧。
然后千早爱音开口了。
“素世……”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梦呓,又像呢喃。
“你还在……”
她依然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轻轻动着,说一些支离破碎的、听不清的话。偶尔有几个词能分辨出来,“不要走”,“陪着我”,“我好怕”。
长崎素世低头看着她。她知道爱音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半梦半醒,意识模糊,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但她没有抽开那只手。
她继续坐在那里,让爱音贴着自己,让那只手环着自己的腰。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还在说着胡话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我在。”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这片昏黄的灯光下,那句话确确实实地落进了空气里。
千早爱音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点。
那只环着素世腰间的手,也似乎更紧了一点点。
——
那一夜,千早爱音惊醒了许多次。
有时候是突然睁开眼,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有时候是身体猛地一抽,剧烈地抖动,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词。有时候只是轻轻地呻吟,在睡梦中翻来覆去,眉头拧成一团。
每次她惊醒,长崎素世都在。
有时她轻轻拍着爱音的后背,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有时她握着爱音的手,等她呼吸平稳下来再慢慢松开。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让爱音能看见她的身影,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在。
“没事的。”
“我在。”
“睡吧。”
她的话不多,永远只有那几个字。但那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千早爱音一次又一次从黑暗的深渊里拉回来。
有一次爱音惊醒得特别厉害。她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她的手在空中乱抓,喊着“不要走”“别丢下我”,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素世伸手握住那只乱抓的手。
“我在。”
她重复着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定。
“没有走。”
千早爱音的手慢慢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素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
她的目光又慢慢模糊下去。她轻轻倒回枕头上,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她的手没有松开,依然握着素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素世没有抽开。
她任她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爱音的肩膀。
过了很久很久,爱音的呼吸再次平稳下来。
又睡着了。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黎明快要来了。
长崎素世靠着床头,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千早爱音。那张脸依然苍白,依然带着疲惫的痕迹,但眉头松开了。呼吸平稳,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