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仁美就知道了。
今天是不同的。
不是天气有什么特别——三月的早晨照例是明亮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不是日程有什么特别——周一永远是周一,第一节课是数学,第二节课是国文,午休时她会和大家一起吃便当。
不同的是她自己。
从昨天傍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跳动着。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从和高坂贡分开的那个岔路口,从独自走回家、打开门、放下书包、吃完晚饭、洗完澡、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那个漫长的夜晚——
它一直在跳。
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
今天要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说什么?怎么说?
早上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练习。镜子里的志筑仁美和平时一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清透,眼神温和。一个完美的、让人放心的女孩子。
可是那张嘴张开又合上,就是发不出那个名字。
“高坂君,我……”不行。太正式了。
牙刷在嘴里机械地移动,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慌忙擦掉,像个笨拙的小孩子。
她忽然有点想笑。
志筑仁美,十几年来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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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平时十分钟的路,今天用了十五分钟。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冰柜,他经常在那里买布丁。草莓味的,有时候是蜜瓜味。她记得。
她甚至还记得有一次,他买完出来,正好遇见她,随口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她摇头说不用,他就“哦”一声,自顾自撕开包装,一边走一边吃。
那时候她觉得这很正常。高坂君就是这样的人嘛。
现在想起来,那幅画面忽然变得很珍贵。
她想要更多。更多这样的“偶然”。更多这样的“顺便”。更多这样不经意的、属于日常的、微小到可以忽略的瞬间。
可是这些瞬间,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她必须去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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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向他的座位。
空的。还没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门口。
他会什么时候来?会是什么表情?会和谁一起进来?
小圆和沙耶香是先到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聊天。小圆的声音温柔,沙耶香的笑声爽朗,那是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日常。
然后他来了。
踩着上课铃的尾巴,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头发比平时更翘——大概是跑来的,又或者是睡过头了根本没来得及整理。他打了个哈欠,走到座位坐下,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毫无特别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瞬间。
仁美的心跳却忽然快了半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实际上那页纸上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
高坂贡。贡君。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称呼,比较着哪一个更适合在告白的时候用。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会不会根本没想过这种事?
会的。他会的。他就是那样的人。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他真的没想过这些。
仁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正因为他是那样的人,所以才……所以才让人更想成为那个让他“开始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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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盯着那些符号,想的却是别的事。
如果告白成功,会怎么样?他会答应吗?会脸红吗?会说“我也喜欢你”吗?还是只是“哦”一声,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她想象那个画面,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如果失败呢?如果他说“我不打算谈恋爱”,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她做朋友,一起吃便当,一起放学,一起说话——
她还能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吗?还能在他面前保持这个“温柔善良的仁美酱”的样子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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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云在飘,很慢,像她此刻的思绪。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个三年级的学姐喜欢他,托人传话,约他到中庭见面。他在约定的时间去了,听完学姐的话,然后说“谢谢,不过我不打算谈恋爱”。学姐哭了。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最后憋出一句“要不要吃布丁”。
后来小圆说起这件事,笑得很无奈:“贡君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不温柔,是不知道该怎么温柔。”
沙耶香当时翻了个白眼:“温柔个屁,那是木头。”
小圆摇头:“不是木头,是……他自己心里有一个世界,外面的进不去,他也不太会出来。”
那时候仁美只是听着,觉得小圆说得真好,把高坂贡那个人说得很准。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忽然有了别的含义。
他自己心里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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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声响了。
大家纷纷拿出便当,教室里热闹起来。沙耶香在喊“贡君你今天带了什么”,小圆笑着说“我做了玉子烧,大家尝尝”。
仁美也站起来,拿出自己的便当盒。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女孩走进教室。
不是自己班的。脸有点红,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然后落在高坂贡身上。
仁美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认识那种表情。
那是准备告白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那个女孩深吸一口气,朝高坂贡走过去。
仁美站在原地,便当盒还捧在手里,却忘了往前走。她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看着她的嘴唇在动,看着她说出那些话——
那些本该由她来说的话。
“我、我一直很在意高坂君……”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仁美的胸口。
她应该走开的。应该回到自己座位,假装没看见。应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可是她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听着。
听着那个女孩说出她准备了整整一个早上、却还没有勇气说出的话。
然后她看见高坂贡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困扰,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表情。只是平平淡淡地听完,然后平平淡淡地开口:
就这样。
没有犹豫,没有婉转,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说完他就继续低头吃便当,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那个女孩站在原地,脸从红变成白,嘴唇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仁美看见她眼角闪过的泪光。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
一颗心被放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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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沙耶香咬着一半的炸虾愣住了,小圆眨了眨眼睛,晓美焰的筷子停在半空,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小声议论“果然是那个高坂啊”。沙耶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圆垂下眼睛,看不清表情。
晓美焰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筷子还停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仁美也在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座位的。便当盒打开着,里面的玉子烧、小番茄、章鱼香肠,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她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高坂贡在这时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周围微妙的气氛,难得地主动开口:
“……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沙耶香差点被味噌汤呛到:“你现在才问?!”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好受点。”他难得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说太多会不会让她更难过?”
小圆轻轻问:“贡君,你是觉得……直接拒绝比较不伤害她吗?”
“嗯。”他点头,“我不可能答应的,拖着更不好。说太多理由,她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不如直接说,是我的问题。”
顿了顿,又补充:“反正我本来就不想谈恋爱。也不是骗她。”
仁美看着他。
那张总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脸上,此刻没有愧疚,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像是在解释一道自己并不擅长的题目,笨拙地试图让所有人都明白。
他在乎。
不是在乎那个女孩——不是那种“在乎”。而是他在乎“被拒绝的人会不会更难过”这件事本身。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选了最直接的方式。不是冷漠,是他真的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
这个认知让仁美心里那片刚刚被那个女孩的眼泪搅乱的湖水,渐渐平静下来。
可是,另一个念头也随之浮起来。
他说他不想谈恋爱。不是“不想和你谈”,是“不想谈恋爱”。
所以,他对小圆,对沙耶香,对晓美焰,对……自己,都是同样的态度吗?
还是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让他改变主意?
那会是谁?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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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仁美脑海里却是那一个女孩子,她红着脸告白的样子。她跑出去时眼角的泪光。她被拒绝之后,独自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哭泣的背影。
仁美握住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对不起。
她在心里轻轻说。
那个女孩那么勇敢,那么真诚,把最珍贵的心情捧出来,却被这样放下。而她,志筑仁美,明明看到了这一切,却还在想——
还在想,也许她可以做得更好。
也许她可以不急着告白。
也许她可以慢慢地、慢慢地,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他习惯她的存在,让她的话变得重要,让他的目光在寻找什么的时候,第一个就落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欺骗。这只是……比那个女孩多了一点耐心而已。
只是不想被那样轻易地放下而已。
只是……
她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操场。运动部的学生们还在跑步,身影被拉得很长。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挥着手说“明天见”。
多平常的傍晚。多平常的幸福。
“仁美酱?”
小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仁美转过身,看见小圆和沙耶香站在一起,晓美焰远远地跟在后面,低着头,看起来无精打采。
“一起回家吗?”小圆笑着问。
仁美点点头,露出和往常一样的温柔笑容:“好。”
五个人走出校门,穿过商店街,在岔路口分开。小圆和沙耶香往左,晓美焰往右,仁美和高坂贡往前——再走一段,他们的路也会分开。
一路上,沙耶香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说那个告别的女生好可怜,说贡君你以后能不能温柔点,说小圆你做的便当越来越好吃了。小圆笑着回应,偶尔把话题抛给仁美。晓美焰始终沉默,像一株安静的小草,跟在队伍边缘。
高坂贡走在最边上,偶尔应一声“嗯”,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我去买个布丁。”他说,“你们先走。”
沙耶香立刻举手:“我也要!帮我带一个——不,两个!草莓味的!”
“……自己去买。”
“小气!”
小圆笑着拉住沙耶香:“好啦好啦,我们一起去买吧。仁美酱和小焰先走也可以哦。”
仁美还没来得及回答,沙耶香已经被小圆拖进了便利店。高坂贡站在原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仁美和晓美焰。
“……你们要什么?”
晓美焰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了……谢谢。”
仁美轻轻摇头:“我不用,谢谢高坂君。”
高坂贡点点头,转身走进便利店。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仁美和晓美焰站在店外,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仁美轻轻开口:
“小焰。”
晓美焰抬起头。
“你……”仁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安,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你还好吗?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晓美焰愣了愣,然后摇摇头:“没、没事……只是……有点困。”
说谎。
仁美知道她在说谎。可是她没有拆穿。因为她自己,也在说谎。
用温柔的笑容说着没事。用完美的姿态藏起心事。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掩埋那些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念头。
我们都是说谎者呢,小焰。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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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高坂贡从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布丁——一个给他自己,一个给沙耶香。看见她们还站在原处,他微微歪了歪头:
“没走?”
“在等你。”仁美笑着说。
他“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迈步往前走。
仁美跟上去。晓美焰也跟上去。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仁美看着地上那道属于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昨天在鞋柜前的那个瞬间。两个女孩的目光相遇,交换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某种懂得,某种温柔。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只是懂得。那也是宣告。
从那个瞬间开始,她们就不再只是“朋友”了。她们是彼此心事的见证者,也是彼此最危险的对手。
而那个人——那个走在前面、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的人——正拎着两个布丁,偶尔打个哈欠,心想今天的数学作业好像有点多。
仁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温柔的。酸涩的。甜蜜的。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让她自己都害怕的执念。
那个念头,在那个午休,在那个女孩转身跑出去的瞬间,悄悄落进她心里。
像种子落进土壤。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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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
岔路口到了。
“明天见。”高坂贡说。
“明天见。”仁美回答。
她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脚步不紧不慢,姿态优雅从容。和每一天的放学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少女心事的终点。
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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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仁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那个女孩跑出去时的背影。想高坂贡说“我不打算谈恋爱”时平淡的语气。想晓美焰疲惫的眼睛。想小圆和沙耶香和他之间那种自然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然后她想那个念头。
那个从午休开始就落在心里、此刻正在夜色里悄悄生长的念头。
她会成为他的习惯。她会让他依赖。她会让他离不开。
等某一天他回头的时候,会发现她已经在那里了。一直都在。
那时候,他就不会再说什么“不想谈恋爱”了。
因为“不想谈恋爱”的前提,是没有那个“特别的人”。
而她,会成为那个“特别的人”。
窗外传来远处的钟声。
仁美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对不起。
对那个告别的女孩。对小圆。对沙耶香。对小焰。
对自己。
对不起,那个曾经可以坦然地、单纯地喜欢一个人的自己。
可即使知道对不起,她也停不下来了。
这份心情已经破土而出。它会长成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包括那些正在萌芽的、连月光都不忍照见的——
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