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电车摇晃着,发出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哐当声。
晓美焰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脆弱的防御物。车窗半开,晚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那些绑不成麻花辫的、总是散落下来的碎发。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住宅区的屋顶、便利店蓝色的招牌、电线杆上蹲着的乌鸦。黄昏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颜色,像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明不该这样的。
明明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不,正是“什么都没发生”才让她如此不安——
她看见了。
图书馆里,志筑仁美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贡君睡着时的脸颊。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自然,像触碰一朵害怕惊散的云。而贡君毫无所觉,只是偏了偏头,继续沉睡在午后的阳光里。
焰收回了目光,把书插回书架,走回座位。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每一步都在命令自己:不要看,不要想,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她做到了。她一直都很擅长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会碍着任何人。
可是现在,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电车里,那些被她用力压下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志筑仁美。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漩涡,像她此刻找不到出口的思绪。
仁美同学那么漂亮。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她是那种会被所有男孩子偷偷注视的女孩,是那种会在情人节收到最多巧克力的女孩,是那种——站在贡君身边也毫不逊色的女孩。
不像我。
晓美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苍白、纤细,指节因为用力攥着书包带而微微泛白。她想不出这双手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理由。
电车靠站,上来几个穿制服的高中生,笑声清脆。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几乎贴到了车窗上。
思绪却不肯放过她。
她想起第一次真正“看见”高坂贡的那天。
不是同班以来的那些模糊印象——他总是在睡觉,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像一只懒得挪窝的卡皮巴拉——是那个为他维护她的上午,是那个黄昏,她被拖进魔女的结界里。
那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使魔。
逃不掉。躲不开。尖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模糊,泪水模糊了那些扭曲的影子——
然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边。”
没让那只使魔发出一声滑稽的怪叫,向后弹开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他拉着她开始跑。穿过那些扭曲的、像迷宫一样的彩色回廊,穿过使魔们的追逐,穿过她几乎要崩溃的呼吸和止不住的眼泪。他只回头了一次,皱着眉:
“跑得动吗?”
她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她从来没有跑得那样安心过。
后来小圆出现了。麻美学姐也出现了。魔女被消灭,结界崩塌,黄昏重新落在她们身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贡君松开她的手腕,插着兜走到一边,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没有问她还记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看她。
只是那只手的温度,至今还留在她的手腕上。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魔女很强。如果不是小圆和学姐及时赶到,以他的普通人身份——他们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他还是冲进来了。
为什么?
她不敢问。
之后的一周他来上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往常一样
电车的广播响起,报出下一站的站名。离她下车还有三站。
她垂下眼睛,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麻花辫、眼镜、苍白的脸。和仁美同学比起来,她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素描,线条潦草,处处都是未完成。
仁美同学今天看她那一眼——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没有敌意,没有优越,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仿佛也被撞破什么秘密的慌乱。她们明明什么都没说,可那个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仁美同学也喜欢贡君。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她心脏最柔软的角落。不是很痛,是那种说不清位置的、隐隐约约的酸涩。
可是她凭什么觉得痛呢?
仁美同学那么优秀,美丽、温柔、从容,连喜欢一个人都那么得体,只是轻轻地戳一下脸颊,然后在被发现时礼貌地收回手。不像她,只是被握住手腕跑了三分钟,就把那个温度在心里藏了几个月。
贡君大概早就不记得了,或者压根都不知道吧。
不,他从来就没有记住过。那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是“刚好路过顺便帮个忙”,是“小圆和学姐会来解决”,是“作业还没写完好麻烦”。
她只是他漫长日常里,一粒被风吹落的尘埃。
可是尘埃也有心事啊。
她想。
她希望他能记住自己。不是记住“晓美焰”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他们是同班同学——而是记住,那天黄昏,在那个结界的回廊里,他握过一个女孩的手腕,那个女孩因为他的出现,第一次没有放弃。
可如果有一天,他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向仁美同学呢?不是随手,不是顺便,不是“有吗忘了”——而是认真地、长久地、只注视一个人那样地看过去?
她能笑着祝福吗?
电车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焰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紧了书包带,骨节泛白。
她把手指松开。
当然能。她想。她必须能。
小圆会祝福。沙耶香会祝福。她怎么可以不一样?
贡君那么好,好到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好到让被拯救的人,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咀嚼那份微不足道的温柔,像含着舍不得融化的糖。
她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把这份喜欢变成不痛的样子。
电车再次停下。她站起身,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走向车门。夜风比刚才更凉了,她拢了拢外套,走进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
公寓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光。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玄关的灯没有开。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座机上显示着来自海外的未接来电——是爸爸。
她没回拨。只是打开冰箱,在冷藏室最里面的角落,那盒不知放了多久的草莓牛奶还静静地待在那里。
让她又想起了小圆与主角的那天下午安慰自己的话语……
她看了它很久。
然后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窗外的月亮很细,像一枚弯弯的、不会融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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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见泷原的另一端。
“阿嚏——”
高坂贡揉了揉鼻子,茫然地盯着电视屏幕。布丁吃到一半,勺子悬在半空,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空调开太冷了吗?
窗外,夜色正一点一点地笼罩这座城市,把所有尚未说出口的心事,都藏进了看不见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