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泷原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暖洋洋地铺在长桌上,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志筑仁美坐在高坂贡的对面,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关于花卉图鉴的书。她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书页上方——准确地说,是停留在又一次被课本“催眠”的高坂贡身上。
他枕着手臂睡着了,白色的短发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着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那种总挂在脸上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慵懒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平静。
仁美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很淡的困惑。他们认识不算短了,作为同班同学,一起吃过便当,讨论过功课,偶尔也会在放学后和大家一起逛逛书店。可是,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他。
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成绩平平,对社团活动也兴致缺缺,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可有时候,比如那次他突然对着说闲话的同学说“好吵”的时候,又或是更早之前,偶尔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某种深沉疲惫时——仁美会觉得,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他想让所有人看到的那一面。
直到晓美焰出现。
不,准确地说,是直到某一天之后——仁美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晓美焰变得不太一样了。那个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弱、恨不得把自己缩到不存在的新同学,忽然间……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什么壳。
她开始会主动,尽管依然害羞得厉害……可和高坂贡说话,会偷偷看他,会在便当时间鼓起勇气加入他们的小圈子。最明显的是她看高坂贡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感激或怯懦,里面多了些柔软又明亮的东西,像阴雨天里忽然漏出的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不容忽视。
那种眼神,仁美隐约有些明白。正是这种明白,让她心里那株原本安静待着的嫩芽,忽然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有些乱了方寸。
她看见晓美焰细心地记下高坂贡随口提过喜欢的饮料口味,第二天“碰巧”多带了一瓶;看见她虽然说着便当是买的,却连配菜的选择都明显考虑过营养搭配和对方可能的口味;看见她只要坐在高坂贡旁边,整个人就会绷成一根弦,却又控制不住地朝他那边倾斜一点点角度。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轻柔的羽毛,搔刮着仁美原本平静的心湖。她有些苦恼地发现,自己似乎……也在意起来了。在意他今天是不是又熬夜了,在意他中午吃了什么,在意他接过晓美焰的便当时,那声平平常常的“谢了”背后,有没有一点点不同的意味。
她应该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突然很想多看看他,多了解他一些。想知道他懒散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想知道他偶尔出神时,目光究竟落在哪个遥远的角落。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指尖越过桌面中央那片明亮的阳光,越过高坂贡摊开的漫画书页,轻轻地、像触碰一朵怕被惊扰的蒲公英,戳了戳他压出浅浅红印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暖意。
“高坂君的脸比想象的软啊,真可爱等等,我在干什么……”
她的心脏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指,做贼心虚般飞快地抬眼四顾——沙耶香在旁边的桌子上睡得正熟,小圆去了洗手间还没回来。阅览区深处只有几个模糊的、专心看书的身影。
高坂贡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无意识地偏了偏头。
仁美却像是被这声咕哝惊醒了所有理智,瞬间收回手,迅速坐直身体,拿起面前的花卉图鉴,目光死死盯在一朵矢车菊的插图上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孩子气的、一点都不“志筑仁美”的举动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脸颊和耳根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得有点快。
就在她拼命平复呼吸,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不远处书架阴影里的人。
是晓美焰。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正要放回书架的书。她没有看仁美,也没有看高坂贡,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仁美知道,她看见了。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声音——远处隐约的交谈、书页翻动、沙耶香均匀的呼吸——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两个女孩之间无声的、汹涌的暗流。
仁美没有动,晓美焰也没有动。谁都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向对方。可某种清晰的、心照不宣的“知晓”,就在这片沉默中迅速传递、弥漫开来。
她知道她看见了。她也知道她知道。
没有敌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惊讶。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各自守护着同一个秘密的两个人,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岔路口猝不及防地相遇了,彼此都看穿了对方心底那点尚未理清、却已破土而出的青涩心思。
过了仿佛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晓美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默默地将手里的书插回书架,然后迈着和往常一样轻而细碎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她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坐下后便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的耳尖,也和仁美一样,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绯红。
仁美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书页,可矢车菊的蓝色花瓣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心里那点被撞破的羞窘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酸酸软软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啊。
她们都是一类人啊……
“唔……”
高坂贡就在这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体。他脸上还带着清晰的睡痕,眼神茫然地看了看对面好像一直在认真看书的仁美,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连脖颈都有些泛红的晓美焰。
“你们……”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眨了眨眼。
“怎么感觉……怪怪的?”
“贡君,你醒啦?”鹿目圆温柔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抱着两本从艺术区找来的画册走了回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睡得还好吗?沙耶香也是,完全睡熟了。”
高坂贡看向一旁的沙耶香,推了推她……却不料让沙耶香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啊!我的数学作业!”她慌慌张张地抓起笔,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我们为什么要在图书馆写作业啊!困死了!”
“是沙耶香你自己说教室里太吵,想来这里‘专心’奋斗一下的哦。”小圆无奈地笑道。
“有吗?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沙耶香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
“失策了!这里安静得让人更想睡觉嘛!”
高坂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算是彻底清醒了,对刚才两个女孩之间无声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那就回去吧,我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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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分,夕阳把走廊染成了蜜糖的颜色。小圆和沙耶香走在前面,讨论着刚发售的新CD和明天家政课要做的点心,声音清脆,渐渐远去。
“所以说,下次绝对不来图书馆写作业了!除非带枕头和毯子!”
沙耶香的抱怨声隐约传来,带着活力十足的笑意。
高坂贡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仁美和晓美焰不知为何,也默契地没有加快脚步,五人就这样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到了教学楼一楼的鞋柜区。
小圆和沙耶香换好鞋,在门口一手招呼他们一起出来。
高坂贡蹲下身换鞋。仁美和晓美焰也几乎同时完成了换鞋的动作。然后,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高坂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看着还站在原地的两人,有点疑惑:“你们……不走吗?”
仁美抬起眼。晓美焰也微微抬起了头。
两个女孩的目光,在弥漫着灰尘光晕的空气中,轻轻碰在了一起。
她们看着彼此,看着对方眼中那份和自己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慌乱又真诚的少女心事。
夕阳从侧面的大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安静地交叠在一起。
高坂贡看看仁美,又看看晓美焰,完全不明白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那我先走了?”他试探地问,觉得还是回家吃布丁比较实在。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仁美率先移开目光,转向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和平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完美弧度、却多了点真实温度的浅笑:“嗯,路上小心,高坂君。”
晓美焰也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明、明天见。”说完,她便转过身,脚步有些匆忙,却不再完全是逃离,朝着另一个出口走去。
仁美站在原地,看着晓美焰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状况外、背着书包准备和沙耶香与小圆离开的高坂贡,心里那份酸酸软软的感觉,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怅惘,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心情。”
会因为他而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会做出傻气的小动作,会因为他身边出现新的目光而心绪不宁,也会因为和另一个怀揣同样心事的女孩无声地对视一眼,就仿佛交换了某个重要的秘密。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肩上的书包带,迈步走向门口。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也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点热度。
那份想要更多了解他的心情,是真的。那份因晓美焰而变得清晰起来的在意,也是真的。至于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她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片名为“平静”的湖面,原来也会因为一个人,吹起这样生动而青涩的涟漪。而这涟漪最终会流向何处,或许,就连湖水自己,也正怀着同样懵懂又期待的心情,静静等待着。
而这涟漪最终会流向何处,或许,就连湖水自己,也正怀着同样懵懂又期待的心情,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某一天,这些温柔的情感会被时光酝酿成更复杂、更执着的东西——像花苞终将绽放,无论迎接它的是阳光,还是暴风雨。
仁美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窗户在余晖中反射着温暖的光。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渐渐浓郁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