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分队的成员们要么在房间休息,要么在训练场边缘闲聊活动,饶是柳百琴也难得靠在椅子上,拨弄着收音机,收听来自南方广播台的信息。
领地外的世界对她很是遥远,自出生到现在,柳百琴从未离开过近海领的一亩三分地,只能通过书本和定期的报纸了解外部的世界。
现在又多了个收音机。
该说不说,播报员的声音还是蛮好听的
就是讲话的信息量太低,车轱辘话来回讲,几个字能讲完的事儿非要说半分钟,听的柳百琴怪头疼。
“就不能精简点吗.....”
“报告!”
“请进”
“组长,虎头帮有消息了!”
潘勋快步来到柳百琴桌前,今天早些时候,新入队的余安向梅海云询问了加入巡逻队的硬性条件。
根据梅海云的追问,余安是想为他在虎头帮谋生计的邻居打听消息,他这位邻居在虎头帮似乎有一定的地位。
按余安的说法,上次去借钱的时候,就撞见他在跟虎头帮的老大聊事情,这种级别的帮派人物主动通过余安向四分队求援,足说明他们到了怎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样,你去通知余安,让他转告那位虎头帮的副手,就说我们有意和他面谈,时间地点由他决定,我们只负责派人参加”
“是”
潘勋领了命令转身离去,柳百琴则继续拨弄收音机上的旋钮调整音量。
近来王国的事情还是比较多的
先是西南林民内乱导致的边境冲突,中部塔盾山脉的原初教派占山为王,频频袭扰周边领地,东部的兽人则一如既往的不老实,塔盾山脉事柳百琴不了解,但西南林民和兽人,都是她的重点关注对象。
可惜因为路途遥远,即便关注也是手段有限,只能了解到只言片语
像西南林民,柳百琴只知道现在的内战是其内部的主战派和维和派在打,领头的各自是谁,有什么政治需求是一概不知,但西南贵族常年给林民交岁币这事儿柳百琴是晓得的,现在内部打起来,怕是跟分赃不均有关。
至于兽人,他们向来不老实,王国对东部的用兵也成了常态,前几年王领牵头在东部成立了个兽人联合,让听话的兽人去打不听话的,才算是让东边安稳了些,但近几年不知怎么的,又乱起来了。
当然了,上述都是跟领地没啥关系的大事件,当下柳百琴最关注的是教廷的动向。
南公领直接与教皇国接壤,虽然名义上隶属于王国,南方贵族们和教廷的眉来眼去却并不少见,他们对教廷的态度将直接决定南方宗教的走向局势。
如果南方贵族对教廷表现出了示好的想法,那么近海领对教区的处理就要尤为谨慎,否则极可能落人口实,让整个领地都陷入极为不利的地位。
知晓并判断南方贵族和教廷的态度,将极大程度的左右柳百琴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针对塔盾山脉的宗教冲突事件,王国政庭已正式向教廷提出交涉,要求教廷停止以宗教维护为由的政治干涉,如若不然,王国将保留进一步升级局势的权限......”
柳百琴眯起眼睛,南方广播的说辞没有太明显的偏向,基本是简单将局势重复了遍。
若照此反推过去,公爵目前的明面态度就是在王领和教廷之间保持中立,不打算淌这趟浑水。
领头的这么想,下面人即便有意见也不会太放肆,根据柳百琴对贵族的了解,一旦陷入这种中立状态,贵族就会选择在双方相关的冲突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即便近海领的行动稍显过激,他们也会为了不让对方找着由头而帮忙遮掩,再加上警备队自身的保密机制,安稳排掉教区这颗雷因该是没问题。
剩下的就是如何把领主给拖下水了。
咚!
柳百琴正低头沉思,窗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抬头望去,就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球砸开压着缝的窗户,悠悠滚到了自己脚边,窗口也很快出现一道灵动的倩影,探头进来望了望,与柳百琴对上视线后嘿嘿一笑,探手打了个招呼。
“组长下午好!”
“小冒失鬼,是在找什么呀?”
“球!”
柳百琴从脚边捡起小球,轻轻抛到梅洛手上,后者接了球便兴冲冲的跑回训练场跟组里其他人丢着玩儿了,但相较之前是控制了不少力道,毕竟谁也不想再把球砸到柳百琴的办公室去了。
闲来无事的柳百琴就这么一边听着广播,一边看着组员在训练场上嬉戏,眼神无意一瞥,却瞟见了坐在训练场边观摩的重月悦,两手托着下巴,表情有些凝重,时不时还叹两声气。
托不住下巴耷拉下去的时候,一道人影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身前,挡住了一片刺眼的阳光。
“怎么没跟他们一块儿活动啊?”
“组长,我.....没什么心情”
“那是什么原因呢?梅洛惹你生气了?”
重月悦摇摇头,梅洛没惹自己生气,她还试着开导自己了,可惜她水平一般,与其说是开导,不如说是加油打气,效果虽然也不错,但该没想通还是没想通,不过相较前两天,起码是不会影响到日常的生活工作了。
“那你是没想通什么?”
“我.....组长,您觉得我们现在忙活来忙活去有什么意义?我的意思是,抓的人再多,也挡不住下一个坏人不是吗?”
“嗯.....你跟我来”
柳百琴带着重月悦起身来到训练场的另一端,前天被信徒打伤的镇民正在家人的陪同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沿着走廊缓慢前行。
虽然是保住了命,左腿却是不可避免的落下了残疾,现在正适应着将来的独腿生活,一家人将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但若没有梅海云出手制止那些信徒,那位父亲付出的肯定不止是一条腿的代价,他身边那个小姑娘,也不可能只是受些惊吓。
“那么现在我问你,你觉得梅教官的行为有意义吗?”
重月悦不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步履蹒跚的一家人,柳百琴则默默拿出一份北区的治安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编外巡逻员成立以来的治安改善情况。
根据统计,北区的盗窃案相较过往降低了两成,抢劫案降低了四成,凶杀案则降低了六成,效果可以说是相当显著的。
重月悦当然可以说这些犯罪活动没有消失,四分队的行为并没有根除北区的犯罪土壤,所以编外巡逻员的设立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对那些实际遭灾受害的人来说呢?
对那些原本战战兢兢,遭偷遭抢的镇民来说呢?小偷强盗少了,也是毫无意义的吗?
“组长,我不是不能理解我们活动的作用,只是....我只是看不到未来,我想象不到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正常,你让我想,我也想象不到”
柳百琴对着满脸诧异的重月悦笑了笑,小姑娘跟以前的自己确实挺像,总喜欢绞尽脑汁去想一些近乎无解的问题,然后把自己活活逼进死胡同,搞得整天都没什么精神。
不过要柳百琴说,愿意去主动思考是好事,很多事情都是先要有想法才能有动作,谋而后动嘛,不动脑子就冲出去八成是要吃大亏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想过以后要动起来,而不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望着不可能怨天尤人,这点重月悦做的还是挺不错,虽然对未来不抱希望,还是跟在队伍后面走了。
“您既然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想说我为什么能这么有信心,好像无所不能一样?”
重月悦点点头,柳百琴则招招手,示意边走边说,大概十多年前吧,自己也是像重月悦一样,对无解的问题非常苦恼,想尽办法去解决,却发现自己过去读的书,学的知识在这些问题面前不堪一击,无从下手。
但她还是想解决这些问题,该怎么办呢?
只能从了解问题去下手,对症下药,想改善领地的治安,就实际去了解领地的治安主要由哪些问题构成,这些问题的背后又存在着哪些复杂的因素,这些因素又该如何被改善诸如此类。
而要了解这些深层次的实际因素,就必须深入到现实生活中去接触,观察,靠想是想象不出来的,因为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柳百琴加入了警备队,从副官做起,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随队员外出巡逻,了解北区实际的治安状况,记录四分队在运作过程出现的不合理逻辑。
同时与领地的其他机构积极交流,观摩他们的管理特点,然后将这些见闻与自己过去的知识相结合,提出了对四分队的改良方针。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的路子还算是走得通,北区的治安确实好转了,四分队相较过往也更有执行力了,她对问题的深入理解和实际行动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问题。
照着这样的思路走下去,等到她彻底摸透问题的根源时,或许就能想出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或许啊.....”
“世间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但要是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有谁愿意把未来托付给我呢?”
重月悦看着柳百琴面带微笑的侧脸,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沉重,柳百琴看得比自己更远更透彻,可她还是选择扛起一切走下去,重月悦不理解,是什么支持着柳百琴扛起这一切,是什么给予了她看透一切,又有勇气面对一切的力量。
这样一位充满勇气与力量的人,如今正在试图将这股力量与经验传授给自己.....自己因该接受吗?可以接受吗?接受了以后,能承担得起她对自己的期望吗?
“月悦”
柳百琴拍了拍重月悦的胳膊,难得在私下的场合严肃起来。
“动起来,人生也好,未来也罢,靠想是想不出来的,你只有鼓起勇气走出去了,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是错,才有机会接着往下走”
“否则你就只能做一个待在妈妈身边的乖宝宝,你愿意当个一辈子缩在的妈妈身边的乖宝宝吗?”
重月悦猛地摇摇头,但心里仍有顾虑,柳百琴却不着急,搓搓她的头发,抬手接住飞来的小球,把玩一阵后,冲着不远处的组员们挥了挥手。
“还有空位吗,加两个人可行?”
“随时欢迎,大伙儿都挪挪位置,柳组长要来跟咱打球了!”
柳百琴将小球塞进重月悦的手里,拍拍她的后脑勺,指了指训练场上跃跃欲试的梅洛。
“走吧,耍会儿去,你跟梅洛一队,我在你俩对面,打赢了我请你们吃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