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街巡逻是件非常累人的事情,即便不提处理事务所耗费的脑力,光在街上走个大半天就够费脚力的。
尤其对没怎么受过训练的人来说,尤其对没受过训练的人来说,大半天走下来,腿上基本是没啥知觉了,但对有一定基础的余安来说,完全没知觉倒是不至于,但累的够呛也是不可避免的。
“哥,你这一天忙的怎么样啊,那边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人家对我还挺不错的,尤其两个小姑娘,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对我可照顾了”
“跟我差不多大都能去巡逻了?”
余安点点头,真论岁数说不准还比小妹年轻点儿,完全是两张娃娃脸,刚见面的时候,黑头发那姑娘还蛮严肃的,混开了以后也怪好相处。
就是眼神有点儿凶,尤其碰上信徒的时候,没领头的大姐拦着,恨不得冲去把他们剥吃了。
“工钱呢?是他们说的那么多吗?”
“那不得发下来才知道?”
余安接过水碗一饮而尽,起身对着父母的灵牌拜了拜,生活重回正轨,也算是没辜负二老的期望了。
剩下的就是给妹妹找个能托付对象嫁出去,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给他们老余家添个把大胖小子,香火传下去,也就不枉此生了。
“老余,老余在吗?”
“哪位啊?”
余安将贡品简单放在父母的灵牌前,来到门前推开一看,老伙计龙三正提溜个烧鸡站门口呢,余安见了龙三,脸色一时有些尴尬,先前母亲病重的时候,他曾跟龙三借了笔钱,直到现在也没还上,如今人家主动拎个烧鸡上门,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让他无颜以对。
“哎呀,我们都这么多年兄弟了,何必这么见外呢?快进去吧,再不吃这烧鸡都凉透了!”
龙三扯着余安进屋,先到叔叔阿姨灵牌前拜了拜,念叨两句好话,然后拆开烧鸡摆进盘里,本来是想开饭以后再上手的,但看着那油腻腻的鸡皮鸡肉,实在是馋的流口水,就以试吃为名小尝了一块儿,那个香啊,不是余安他妹妹端着菜上桌,他八成还得再来一口。
“龙三哥来啦,前阵子真是托您照顾了”
“小事小事,几十年邻居了,老这么客气干嘛?”
“那你跟我哥先聊,我再添道菜去”
小妹擦擦手回厨房接着忙活了,龙三则坐在余安对面,他今天可不是真来叙旧庆祝的,是打着庆祝的幌子来跟余安探底,想看看四分队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吴修前天说是找方洋想办法,最后啥办法也没给出,就拎回来两包菜,好吃是挺好吃,但底下那么多弟兄,两包菜分下去,一人也就捞到口汤,一顿饭都解决不了,遑论往后不知多少年的日子了。
“老余啊,你前阵子可是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再也出不来呢”
“我也是这么以为,所以才托人找你照顾我妹嘛,但是运气好,碰着大善人了,侥幸捡了条命”
“什么大善人啊?能有善心把你这个黑爪帮余孽给放出来?”
余安笑了笑,这事儿还得从自己被抓进去说起,当时四分队的人给帮里每个人都做了笔录,把家里的情况查了个干干净净,找小妹问了起码四五次话。
当时龙三是不在,不然也得一块儿上四分队问话,然后把自己和另外一人从牢里挑出来,带去给一个领头的女的看,看完问完第二天自己就给放出来了,不仅放出来了,还给了份正式工作,叫什么编外巡逻员,一个月钱不算多,但糊口肯定是够了!
“那女的长什么样啊?”
“怎么跟你形容呢,不算特别漂亮,但是往人群里一丢,你保管能看出来”
“这什么形容?!”
“所以说很难形容嘛”
龙三摆摆手,不再讨论长相问题,他更在意那个编外巡逻员的入职要求,余安一个前黑爪帮的人为什么能参与?如果余安都能参与,那跟虎头不清不楚的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啊?
“这我可拿不准,但我可以帮你问问,反正你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嘛”
“是啊,我没干过坏事儿的,就是为吃口饭滑到帮派里去的.....”
两人正聊着,小妹端着热菜来到桌边,往桌一放就要回厨房接着忙活,龙三则赶忙抬手叫住她,两个菜加一个烧鸡完全够吃了,多了吃不完的,赶紧到桌边坐着吃菜吧,再不吃这烧鸡都凉透了。
“我给厨房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你就别管她了,她不把事儿忙完是坐不住的”
“哎哟,这姑娘勤快的.....老兄,我这儿以茶代酒,打听的事儿,就劳你多费心了”
一声碰杯的清脆响声过后,梅洛和重月悦仰头将杯中的白水一饮而尽,然后拍下杯子,对着桌上的饭菜大快朵颐。
自上次的教区事件后,四分队便加强了对教区周边的巡查力度,但这并不有意味着梅洛和重月悦可以忙里偷闲,反而是更加忙碌,因为柳百琴往她们队里塞了个叫余安的新人。
据柳百琴所说,这个余安是跟着黑爪帮一起被抓的,不过地位低下,没有直接参与对梅洛和重月悦的围攻。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难免有些芥蒂,所以在实际见面前,她们相当的紧张,但在一天的接触了解后,发现这人似乎跟自己遭遇过的黑爪帮混混不大一样。
眼睛里没那股混劲儿,相处起来也不麻烦,整体下来,还是比较和谐的。
“他会不会是装的?”
“不知道,反正咱盯紧点儿就是了”
梅洛裹紧手头的绷带,热身一番后,便开始对着小院新竖起的木桩施暴,打离开治安队,她已经有阵没进行过类似的练习了,本来以为一杆警棍便足以应付镇上那些破事,但黑爪帮的遭遇和信徒的冲突让她深深意识到,光靠一根棍子实在是制不住那些存心使坏的人。
自己现在又没资格摸枪,能靠的也就是拳脚本事,所以有必要复健一下,把过去在治安队和梦里学的本事巩固起来,方便应对将来的挑战和困境。
重月悦则坐在一边看着梅洛上蹿下跳,她实在没法儿像梅洛一样时刻充满活力干劲,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一直堵在她心里出不去,有生以来头一次,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
巡逻也好学习也罢,好像都改变不了什么,哪怕将来自己顺心摸着炮了,感觉也不会对现实有什么太大影响,毕竟教区那么大,坏人那么多,自己再厉害也就操着一门炮,不可能一炮把他们全轰死吧?
“怎么感觉跟坐牢似的,一眼看不到头呢.....”
“啊,你要去坐牢?”
重月悦白了梅洛一眼,坐在门槛上懒得搭理她,梅洛冲着木桩挥了几拳,看重月悦神情低落,便拆着绷带来到她身边,把拆好的绷带往她手里一递,指了指木桩子。
“试试?”
“没兴趣”
“别没兴趣啊,说不定就上瘾了呢?”
梅洛拽起重月悦来到木桩边,替她缠上绷带,重月悦试着对木桩挥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兴致,摇摇头,又坐回到门槛上去了。
“怎么了呀,一点儿活力都没有”
“就是,感觉咱们现在干什么都没意思”
“怎么叫没意思呢?无聊?”
“不是.....你没觉得我们作什么都是无用功吗?黑爪帮倒了,还有白齿帮狗牙帮,抓了那么多坏人,还有那么多恶棍,他们就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割不完收不尽,咱们就是累死累活忙一辈子,也忙不过他们呀”
梅洛皱皱眉头,她承认重月悦的话很对,却不觉得有什么道理,忙不完就不忙了?收不尽就不收了?要照她这理论,啥活儿也不用干了,日子也不用过了,就躺床上等死吧,都不用太久,两天一过就得蹦起来找食儿了。
“你吃饭吗?”
“不是刚吃过吗?”
“那明天呢?”
“不废话吗,哪有人不吃饭的?”
“那按你的说法,吃饭也很没意义啊!毕竟吃完了还会饿,饿了又还要吃,不如不吃咯!能不吃吗?!”
重月悦无奈摇头,吃饭跟抓坏蛋那能一样吗?前者是生存之必须,后者又不是每个人都要做的,道理上虽然相似,但细节上完结不同呀,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梅洛听了她这说法,皱着眉头站在原地,重月悦能看出来,她的大脑正在过载思考,但很显然,即便是过载,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言论。
“你是不是像开导我?”
“嗯!”
“然后不知道说什么”
“嗯!”
重月悦差点儿给梅洛逗乐了,这家伙纯是在模仿柳百琴呀!结果空有其形而无其骨,内在完全跟不上人家,才讲半句就给自己堵住了。
“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我只是比较低落,又不是不干了”
“低落就不好!妈妈老说人得有劲儿头!没劲儿就垮了!”
梅洛盘腿坐在重月悦身边,从小到大,她跟重月悦斗了无数次嘴,每次都不肯认输,但今天她得实话实说,重月悦一直比自己聪明,一直比自己优秀。
她能想到好多自己想不到的事情,能讲出好多自己讲不出的话,她不像自己,隔三岔五就要给妈妈惹祸,她从来没叫吴阿姨操过心,她永远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下一步又该做什么。
她比自己更清醒,更能看见方向和未来,
所以梅洛不希望重月悦垮掉,如果连重月悦这样聪明有分寸的姑娘都面对现实认输了,自己这种大傻蛋又该怎么活下去呢?不是只能伸长脖子等死了吗?
“你竟然会等死?我还以为你会蹦起来抢刀呢”
“如果有你在旁边,我肯定蹦起来!”
“没我呢?”
“那我就蹦起来去找你,然后再抢刀!”
重月悦扑哧一下笑了,梅洛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但从她眼中逐渐淡去的阴霾来看,自己今天的开导还是蛮成功的!
说不准自己也跟表姐一样,有那么些教书育人的天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