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没被污染成动物啊!”
黑猫(现在林力行注意到,在通风口忽明忽暗的警示红光下,它看似普通的狸花条纹边缘,确实泛着一层极其不祥的、仿佛凝固血污般的暗沉色泽)的意念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戏谑,爪子无意识地收紧,刺破了林力行肩膀上本就破烂的衣料,带来细微的刺痛。
“污染成……动物?”林力行一边紧张地透过栅栏缝隙观察下方混乱的陈列区,一边分神应对肩上这只语出惊人的猫。裂缝的嘶鸣、特工的呼喊、能量力场的嗡鸣混杂成令人神经紧绷的背景音。
“不然呢?”黑猫的意念冰冷,像生锈的冰碴刮擦着林力行的意识。“你以为‘开普敦’那些光鲜亮丽的广告——‘定制专属梦境,满足您最深层的渴望’——背后,是什么在支付代价?”
它的“目光”投向下方那道不断扭曲的、散发着它熟悉又憎恶的“甜蜜”气息的裂缝。
“这个世界,早就烂到根子里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一等公民,那些掌控资源的‘大人物’们,早就对平庸的现实腻味了。权力、财富、美色、甚至延长寿命……能享受的他们都享受遍了。于是,他们开始追求更‘刺激’、更‘私人订制’的娱乐。”
“开普敦公司,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用从我们这些‘样本’、从裂缝里偷来的技术,捣鼓出了所谓的‘深度沉浸式梦境定制服务’。不是你们底层人偶尔撞大运(或倒大霉)跌进去的、混乱危险的‘野生’梦界碎片。而是完全受控的、根据客户要求量身打造的、安全、私密、百分百沉浸的——”
“私人梦境世界。”
林力行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想起巷道里那块闪烁的广告牌,想起“作者”提到“开普敦”可能与梦界源头有关……原来,不仅仅是“有关”,他们已经在商业化地利用、甚至创造梦界的力量!
“但这和你变成猫有什么关系?和‘污染成动物’又有什么关系?”他追问,同时看到下方一名研究员似乎调整了某个参数,中央裂缝的扭曲稍微平复了一瞬,但其中阴影的蠕动反而更加焦躁,嘶鸣声拔高,带着一种针对性的、令人牙酸的尖锐。
“关系?”黑猫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痛苦回忆的“哈”声。“太有关系了。那些大人物定制梦境,可不是为了进去散步。他们要体验,要扮演,要为所欲为。古代帝王?星际霸主?神明?创世主?只要付得起价钱,开普敦都能给你造出来。但一个完整的世界,哪怕只是梦里的世界,总需要……背景板,NPC,或者说,玩具。”
“他们不会用自己的意识去分饰无数角,那太低效,也‘不纯净’。于是,开普敦有了另一项‘服务’——意识采集与再植入。”
林力行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们从‘遗忘区’、从灰色地带、甚至直接从那些欠下巨额债务、‘自愿’签署协议的底层人身上,‘采集’相对完整的意识体。然后,用他们的技术,把这些意识清洗、修剪、重塑,改造成符合客户梦境世界设定的‘角色’——农民、士兵、怪物、宠物……或者,任何客户突发奇想要的东西。”
黑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林力行能感觉到它紧抓自己肩膀的爪子在微微颤抖。
“我……不记得自己原来是什么了。记忆被‘修剪’得太彻底。只留下一些碎片……好像是在一个很大的、有很多屏幕和仪器的地方工作?管他呢。我只记得,有一天,我被‘选中’了。意识被抽离,塞进了一个数据流,然后……被‘植入’进了一个新‘开服’的私人梦境世界。”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梦境世界。”黑猫的意念里泛起一阵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波动,那是高度浓缩的、扭曲的“甜蜜”规则气息,与下方裂缝散发出的如出一辙,但更……“精致”,更“刻意”。
“客户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女孩,得了某种治不好的病,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无菌病房里。她的父母为她定制了一个‘永远甜蜜、永远安全、充满可爱小动物和糖果城堡’的梦境世界。我在那里面的角色,就是一只……‘会说话、有魔法、永远陪伴小主人’的宠物猫。”
“我的意识被强行塞进这个‘猫’的模板里,被灌输了相应的‘记忆’和‘行为逻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飘着棉花糖云的天空下,在巧克力河流边,用可爱的声音说话,陪那个小女孩玩无聊的游戏,吃永远吃不完的甜点。周围的一切,城堡、树木、甚至天空,都是由各种甜腻的糕点、糖霜、奶油构成,散发着那种虚假的、令人窒息的‘甜蜜’气息。”
“一开始,我浑浑噩噩,以为那就是‘真实’。但渐渐地,被强行压抑、扭曲的‘自我’开始苏醒。我意识到不对劲,我想反抗,我想找回……不管我曾经是什么。但没用的。那个梦境世界的‘规则’就是绝对的‘甜蜜’与‘服从’。任何不符合‘设定’的念头,都会引发世界的‘修正’——更强大的‘甜蜜’规则冲刷,强行抚平你的‘异常’思绪,就像用滚烫的糖浆浇灌蚂蚁窝。”
“我试过逃跑,但世界的边界是无限的糖果墙。我试过不‘说话’,结果被强制静音,连意念都无法传递。我试过拒绝吃那些甜腻的东西,结果被‘设定’的饥饿感折磨到发狂,最后依然只能屈服。那个小女孩……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对我的痛苦毫无察觉,或者根本不在乎。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会动的、有趣的玩具。”
黑猫停顿了很久,久到下方又传来一声爆炸,一道能量束射偏,擦过裂缝边缘,激起一片混乱的规则乱流。
“后来……梦境世界出了‘故障’。”黑猫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可能是开普敦的技术还不完善,可能是那个小女孩潜意识里有什么黑暗的东西泄露了,也可能……是像我这样被折磨到濒临崩溃的‘植入意识’太多了,产生了某种集体性的‘污染’反噬。那个永远甜蜜的世界,开始腐烂。”
“糖果长出霉斑,奶油发出酸臭,棉花糖云变成灰败的絮状物。那个小女孩的‘美梦’开始崩塌。开普敦的维护人员紧急介入,试图‘修复’和‘净化’。在混乱中,一部分梦境世界的碎片,连同里面一些还未彻底被‘清洗’掉的‘植入意识’(包括我),从主控系统里脱落,坠入了……你们所谓的‘野生’梦界,或者说,那些自然产生或泄漏的裂缝网络里。”
“我就是这样,从那个虚假的糖果地狱,掉进了一个更大、更混乱、但也更‘真实’的地狱——梦界。我残留的‘猫’的形态被固化了一部分,但又混合了那个崩溃梦境世界的‘甜蜜’规则残渣,还有梦界本身其他乱七八糟的污染……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鬼样子。”
“至于‘污染成动物’……”黑猫的意念扫过下方陈列区里那些形态各异的“样本”,尤其在几个明显带有兽类特征或完全就是扭曲动物形态的样本身上停留了片刻。
“开普敦的‘意识重塑’技术并不完美。很多底层人的意识在‘修剪’和‘植入’过程中,会因为与目标‘模板’(尤其是非人模板)的排斥,或者客户某些变态的‘个性化需求’,而出现不可逆的畸变。他们的‘自我认知’被强行扭曲,最后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动物,或者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这些‘失败品’或者‘客户玩腻的旧玩具’,有时候会被直接‘销毁’,有时候则会被当作‘特殊样本’回收,扔进这里,供那些白大褂继续研究,看看能不能榨取出最后一点‘技术价值’。”
黑猫看向林力行,琥珀色的竖瞳在红光中像两滴凝结的血。
“所以,新来的。在你为自己那点‘特殊’和‘痛苦’纠结的时候,想想我们。我们连自己曾经是什么都忘了,被强行塞进可笑的躯壳里,取悦那些高高在上的渣滓,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这个‘开普敦’打造的光鲜外表下,每一寸都浸透着我们的血、泪,还有被碾碎的‘自我’。”
“你以为你是‘锚点’,是‘信标’?也许吧。但更可能,你只是另一个比较特别的、还没被完全‘修剪’好的……潜在玩具。或者,是某个更大阴谋里,一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途的……”
“棋子。”
轰——!!!
下方,那道裂缝中央的阴影似乎终于积蓄够了力量,猛地探出了一部分!
那不是实体,而是一团不断变幻的、由惨白菌丝、粘稠糖浆、腐烂泡沫和破碎数据流混合而成的触须状存在!它疯狂地拍打着束缚力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股针对林力行的、混合了“甜蜜”诱惑与疯狂饥渴的恶意,达到了顶点!
“它要出来了!锁定的就是你!”黑猫尖叫。
与此同时,几名特工似乎接到了命令,不再犹豫,数道刺目的能量束同时射向林力行所在的通风口!
“走!”黑猫的意念炸开。
林力行几乎本能地向后翻滚,炽热的能量束擦着通风口边缘掠过,将金属栅栏融化成赤红的铁水!爆炸的气浪和碎片在狭窄管道内横冲直撞!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沿着来路连滚带爬地向下滑去,脑海里“印记”的疯狂共鸣、黑猫揭露的恐怖真相、下方裂缝怪物的嘶鸣、特工的追击……一切混杂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棋子?
玩具?
锚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逃!
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开普敦!
离开这个将活人意识当作玩物和燃料的、吃人的“现实”!
滑到管道底部,他狼狈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回头望去,上方的管道口已经被爆炸和融化的金属部分封堵,但追兵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声音正在迅速接近其他入口。
黑猫从他肩膀上跳下,快速嗅了嗅空气,指向一条更加幽暗、堆满废弃仪器箱的岔路。
“这边!快!通往旧能源管道,可能还没被完全监控!”
林力行挣扎爬起,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和脑海中越来越剧烈的灼痛,跟着那道灵巧的黑色身影,冲向未知的黑暗。
身后,是“开普敦”冰冷的追捕机器,和那道仿佛来自他灵魂深渊的、不断呼唤他、想要将他吞噬的——
裂缝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