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哐当！！！”
生锈的铁梯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嚎叫，林力行几乎是滚落般砸在旧能源管道底部的金属格栅上。肺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碎玻璃。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半边身体，黏腻冰冷。脑海中的“印记”并未因暂时脱离裂缝的直接感知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低沉、更顽固的频率搏动着，像一颗埋在他颅骨里的、生了锈的钟摆，不断提醒着他与那道“X-7-83”裂缝之间斩不断的、诡异的联系。
“这边！别停下！”
黑猫的意念急促如针，刺入他混乱的意识。那抹灵巧的黑影在前方堆积如山的废弃仪器箱和扭曲管道间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似凡物，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具现化地逃窜。
林力行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跟上。脚下是湿滑的、积着可疑油污和冷凝水的金属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以及一种……更淡、但更令人不安的甜腻余韵。这味道与“X-7-83”裂缝散发出的、混合了菌丝、糖浆、腐败气息的“甜蜜”不同，更纯粹，也更“陈旧”，像是被遗忘在角落多年的劣质香水瓶碎裂后，挥发殆尽最后一丝气息，却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香精本质深深沁入了周围的金属和混凝土。
管道异常宽阔，仿佛曾是某种巨型设施的动脉，如今却已废弃。头顶是密布的、粗细不一的管线，许多已经锈蚀破裂，垂落下来，像某种工业巨兽死去的肠子。微弱的安全指示灯光在极远处明灭，勉强勾勒出这庞大地下迷宫的轮廓。除了他和黑猫弄出的声响，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的震动——或许是“裂隙之间”的混乱仍在继续，或许是开普敦公司的追兵正在其他层面展开搜索。
“这地方……通向哪里？”林力行喘息着问，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旧B-7能源中继区，五十年前‘大净化’时期的部分备用管线，后来被新核心区取代，理论上已经废弃。”黑猫的回答带着一种对这里地形的熟悉，但它的“声音”同样紧绷。“我溜达时发现的。这里的监控覆盖率低，能量残留干扰强，能暂时屏蔽我们身上不那么明显的‘味儿’。但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
“大净化？”林力行捕捉到这个字眼。
“开普敦官方说法，一次‘成功的、彻底的现实稳定化系统性升级’。”黑猫的意念里满是冰冷的讥讽，“实际上，是清除早期技术不成熟时产生的大量‘不稳定因素’和‘失败实验体’，顺便把知道得太多、或者不太听话的早期‘合作者’和‘雇员’也一并处理掉的地方。这下面……埋的东西可不少。”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林力行脚下突然一滑，踩到了什么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不是金属，不是垃圾。
他低头，借着远处指示灯惨绿的光，看到自己踩中的是一团。
一团半融化的、颜色难以描述的、介于蜡质和胶体之间的物质。它似乎曾经具有人形——能勉强辨认出扭曲的四肢和半个坍塌的头颅轮廓，但材质却像是高温下融化的塑料娃娃，与地面的金属格栅部分融合在了一起，表面布满气泡和拉丝的痕迹。没有腐烂的味道，只有一股刺鼻的、类似烧焦塑料和甜腻化学品混合的恶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东西”的“脸部”位置，那张融化的、分辨不出五官的平面上，此刻正缓缓浮现出几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严重失真的全息影像残渣，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开普敦公司的早期LOGO，以及一个不断闪烁的、意味不明的编号片段。
“这是……？”林力行胃部一阵翻搅。
“早期‘意识融合稳定剂’的失败产物，或者‘强制沉浸式训练’后没能‘醒’过来的消耗品。”黑猫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介绍路边的石头。“‘大净化’时处理不掉，或者懒得处理，就直接封在这下面了。它们的意识……如果还有的话，可能还被困在某个永恒崩溃的‘训练场景’或者‘融合地狱’里，而物质载体就这样慢慢……‘漏’出来了。”
林力行猛地收回脚，感觉鞋底沾上了某种粘稠冰冷的触感。他这才注意到，类似的、与地面或墙壁“融合”的诡异残留物，在管道阴影中随处可见。有的像被拍扁的昆虫，有的则延伸出长长的、丝缕状的痕迹，指向黑暗深处。这里不像废弃管道，更像一个被匆忙掩埋的集体意识坟场。
“快走！别盯着看！”黑猫催促，“这些残渣有时会‘回响’，吸引不该来的东西，或者干扰你的认知！”
林力行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脚步。但那些融化的轮廓、闪烁的残破符号，如同噩梦的烙印，深深钉入了他的脑海。黑猫的话——关于定制梦境、意识采集、植入改造、失败品处理——不再是抽象的恐怖故事，而是有了眼前这些无声惨状作为冰冷注脚。
他们继续在迷宫般的管道中穿行。黑猫似乎对这里错综复杂的岔路颇为熟悉，总是能选择最隐蔽、监控死角最多的路线。但林力行能感觉到，越往深处，周围环境就越发“异常”。
管道壁上开始出现不规则的、仿佛被某种强酸或能量侵蚀过的凹痕，痕迹很旧，但边缘依然锋利。一些区域的金属表面结晶化了，泛着诡异的、非自然的彩色光泽。空气里除了甜腻余韵，开始混杂进其他“味道”——菌丝的阴冷湿气、腐烂的淡淡腥臭、甚至偶尔飘过一丝灼热的、类似“火焰”概念被扭曲后的气息。这些气息都非常微弱、稀薄，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渗漏过来，但无疑都属于“梦界”的规则碎片。
“这些痕迹……还有这些气息……”林力行喘息着问。
“泄漏点。或者说，微型的、不稳定的临时裂缝。”黑猫解释，“旧能源管道当年铺设时，可能穿过了某些现实的‘薄弱点’。开普敦早期的技术很糙，能量波动不稳定，加上‘大净化’的混乱……在这里撕开过不少小口子。虽然大部分都被后续的‘现实加固’协议修补了，但就像破衣服上的补丁，针脚处总有点‘漏风’。这些残留的气息和侵蚀痕迹，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对开普敦来说，这里属于‘已控制’但‘需持续观察’的区域，所以监控没那么严，但也绝不算安全。”
正说着，前方管道突然变得狭窄，必须弯腰才能通过。在狭窄段的入口处，林力行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
两侧的金属管壁上，布满了抓痕。
深深的、凌乱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抠挖留下的抓痕。有些抓痕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迹。而在抓痕最密集的区域，墙壁上印着几个模糊的、扭曲的手印。手印的形态极不自然，指关节反折，指甲断裂，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在这些抓痕和手印的上方，用某种尖锐物刻着一行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
【X-7-83不在这里救X-7-83梦是X-7-83谎X-7-83】
后面的字完全被一道粗暴的、像是用工具刮掉的痕迹破坏了。
“这里是……‘净化’时的临时拘押或转移通道？”林力行感到喉咙发紧。
“谁知道呢。”黑猫只是顿了顿，便敏捷地钻进了狭窄管道，“也许是试图逃跑的‘样本’，也许是发现自己即将被‘处理’的‘雇员’。别想了，快点。”
林力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和恶心，跟着钻了进去。管道内壁湿滑冰冷，弥漫着一股更浓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空间逼仄，几乎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在金属壁上碰撞回响。
就在他爬到狭窄段中段时——
嗡……
脑海中，那枚一直低沉搏动的“印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这一次，不再是持续的共鸣或悸动，而是一种尖锐的、短暂的、如同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的痛楚！紧随而来的，是一段极其模糊、一闪而逝的——
画面碎片。
黑暗。
冰冷的金属触感。
甜腻到令人窒息的香气。
一双，在极度恐惧中睁大到极限的、蓄满泪水的……孩子的眼睛。
以及一个遥远的、带着哭腔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猫猫……救……”
“呃！”林力行闷哼一声，动作停滞，额头重重撞在前方的管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怎么了？！”黑猫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在前面回头，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没……没事。”林力行甩了甩头，那诡异的画面和呼唤瞬间消失，只剩下“印记”残留的、火辣辣的刺痛感，以及心中翻涌起的一股莫名的、强烈的不安。
刚才那是……什么？
孩子的眼睛？
呼唤“猫猫”？
是这“印记”记录到的、来自过去的某个“回响”？还是……与那道“X-7-83”裂缝相关的什么？
他想起黑猫说过，它是从一个“小女孩的梦境世界”里坠入梦界的。刚才那甜腻的香气……和黑猫身上、以及“X-7-83”裂缝散发出的“甜蜜”气息，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又似乎……更“纯粹”，更“年幼”？
“别发呆！前面有光，可能是出口，或者连接其他区域的检修口！”黑猫催促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力行强打精神，加快爬行。果然，前方狭窄管道的尽头，隐约透出一点不同于安全指示灯的、更自然些的昏暗光线，还有细微的、空气流动的“嘶嘶”声。
他们先后钻出了狭窄管道，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布满各种阀门和仪表盘的连接枢纽处。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泵站，头顶有破裂的通风管道，微弱的天光（或许是模拟天光）从裂缝中渗下。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密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看起来已经多年未曾开启。
“这道门……”林力行看向黑猫。
“不知道通向哪里。锁死了，我从没打开过。”黑猫跳上一个仪表盘，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去哪。继续在管道里躲藏，迟早会被系统的定期扫描或者巡逻的清洁机器人发现。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定的藏身点，或者……想办法混进上面的‘正常’区域。”
“正常区域？”林力行苦笑，“我这个样子，怎么混进去？”他指了指自己满身的血污和破烂的衣物。
“总有办法。开普敦的底层维护区，多得是像你这样的‘临时工’和‘合同工’，只要不碰上严格的抽查……”黑猫的话突然停住，耳朵猛地竖起，转向那扇紧闭的金属密封门。
林力行也立刻屏住呼吸。
他听到了。
从那扇门的后面，极其微弱地，传来了一点声音。
不是机器的嗡鸣，不是气流的嘶嘶。
而是……
滴水声？
不，更粘稠一些。
像是……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在某种光滑硬物上的声音。
嗒……嗒……嗒……
规律，清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与此同时，林力行脑海中的“印记”，再次搏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重的、缓慢的拖拽感，仿佛在门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或者说，在呼唤着与“X-7-83”裂缝同源的某种……存在。
“门后面……有什么？”林力行压低声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它全身的毛似乎都微微炸起，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扇门，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充满警惕和不安的“呼噜”声。
“我不知道。”过了好几秒，黑猫的意念才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探索过这附近很多次，但这扇门……我从没听到过后面有声音。而且……”
它顿了顿。
“这门上，有很淡的、新的……开普敦内部高级别加密锁启动过的能量残留。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林力行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四小时内，有拥有高级权限的人，打开过这扇门？或者至少，尝试启动过门锁？
结合门后那诡异的滴水声，和自己“印记”的异常反应……
“要……打开看看吗？”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或许是陷阱，或许是更深的危险。但或许……也藏着某种关键，关于“X-7-83”，关于“印记”，关于开普敦更黑暗的秘密？
黑猫沉默着，尾巴焦躁地轻轻拍打仪表盘。显然，它也在权衡。
嗒……嗒……嗒……
门后的滴水声，不疾不徐，如同某种倒计时，敲打在两人的神经上。
而远处，管道深处，似乎隐隐传来了不同于自然震动的、有节奏的沉重脚步声，以及能量武器低沉的充能嗡鸣。
追兵，正在逼近这个方向。
前有未知诡异的门，后有冷酷高效的追兵。
抉择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