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摇篮的清晨,是被海鸟的鸣叫和潮汐有节奏的呼吸唤醒的。
三月七很早就醒了。
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玻璃门,湿润而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带着海藻和远处雨林的气息。
悬崖下的海水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光芒,一波一波,永恒地涌来又退去。
科塔还在隔壁房间睡着。
洛扎则待在一楼客厅的角落,变形成了一块不起眼的、颜色与地板相近的“垫子”形状,内部流体流动缓慢而平稳,似乎在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中。
三月七没有吵醒他们,独自一人离开了小屋。
小屋后面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着穿过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通往下方一处隐蔽的小海湾。
昨晚老温送他们来时顺口提过一句,说那里退潮时会露出漂亮的贝壳和奇怪的石头。
小径湿润,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充满了植物蒸腾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鸟类和小型生物在树丛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与克未Ⅱ那被工厂和硝烟统治的世界截然不同,也与“风信子号”内部那虽然舒适却终究是人造环境的封闭空间不同。
这是一种原始的、蓬勃的、无需任何人赋予意义的生命力。
三月七的心,在这种纯粹的、自然的包围中,慢慢沉静下来。
她走到小径尽头,一片月牙形的白色沙滩出现在眼前,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下的沙石和游动的小鱼。
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上面果然散落着各式各样、五彩斑斓的贝壳,还有一些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奇特石头。
她脱下鞋子,踩进微凉的海水里,弯腰捡拾那些美丽的自然造物。
一个螺旋纹路精致的海螺,一片泛着珍珠光泽的贝壳,一块形状像小星星的石头......她把它们捧在手里,感受着它们各不相同的纹理、温度和重量。
没有两个是完全一样的。
就像她见过的那些人。
瓦瑟夫工厂里麻木的工人,罗梅尔手下眼中燃火的年轻士兵,瓦瑟夫那沉默的妻女,罗梅尔疲惫而坚定的背影,甚至科塔船长那复杂多面的形象......
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着。
好与坏,对与错,意义与否......这些评判,似乎都是站在外面的人强行贴上去的标签。
对于海螺本身,它只是存在着,经历潮起潮落,完成它作为海螺的一生。
对于那个工厂里的女工,或许“完成定额,拿到工资,养活家人”就是她此刻生命的全部内容。
对于那个冲锋的年轻士兵,“追随委员长,争取自由”就是他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信念。
他们的选择或许受限于环境,或许被他人利用,但那是他们真实的人生,是他们必须面对和承担的“此刻”。
而她,三月七,一个从六相冰中苏醒、失去了所有过往记忆的少女,她的“此刻”又是什么呢?
是跟随科塔船长,在星海间航行。
是学习,是成长,是体验这个复杂而广阔的宇宙。
是感受同伴的温暖,也直面宇宙的残酷。
她没有过去的负担,也没有被固定的未来所束缚,她是一张白纸,但也因此,拥有描绘任何色彩的可能。
“意义”或许不是寻找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在每一个“此刻”,做出自己的选择,并为之负责。
“呜——?”
一个平直、带着疑问语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月七抬起头,看到洛扎不知何时来到了沙滩上。
他没有维持人偶形态,而是恢复了一团半透明胶质的本体,颜色调整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像一大块会移动的水晶果冻。
他“站”在离海水稍远的地方,似乎对涌上来的浪花有些警惕。
“洛扎?你怎么来了?”三月七有些惊讶。
“醒来,你不在...科塔...在睡。”洛扎慢慢“流”近一些,“担心...跟来。”
简单的词汇,却让三月七心里一暖。
洛扎在担心她。
“我没事,就是出来走走。”她举起手里捡到的贝壳和石头,“看,漂亮吗?”
洛扎伸出一小股胶质触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三月七手中的海螺。触须前端微微变形,模拟出海螺表面的螺旋纹路,似乎在学习感知。
“硬...凉...花纹......复杂。”他评价道,然后触须指向大海,“那里......更多...活着的。”
“嗯,大海里有很多生命。”三月七点头,走到水边,将海螺轻轻放回浅水处,“它们有自己的世界。”
洛扎的“身体”转向大海,内部那些彩色流光缓缓流转,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一样,没有‘样子’。可以变,但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子’。”
三月七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洛扎表达关于自我认知的困惑。
这个奇异的生命,拥有强大的拟态和存储能力,却似乎对自己的本质感到迷茫。
“科塔说......我‘吃’了奇怪的东西。能量...我......变‘聪明’一点。但能量......会没。没能量,我......变‘笨’。变回......只知道‘吃’和‘存’。”
洛扎的声音依旧平直,但三月七却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或者说,是对自身状态不确定的困惑。
“你觉得,‘聪明’好,还是‘笨’好?”三月七问。
洛扎想了很久。
“聪明......好,可以明白,可以说话,可以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可以......帮忙。不是......只是‘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笨’......简单。不烦恼。”
三月七在海滩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子。
洛扎迟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流”过去,在她旁边变成了一团扁平的、坐垫形状的胶质。
“洛扎,你知道吗?”三月七望着大海,“我也在烦恼类似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去哪里,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我看到的很多事情,也让我困惑,难过,不知道该怎么想。”
洛扎静静地“听”着。
“但是,我觉得......”三月七组织着语言,“或许我们不需要急着找到一个固定的‘样子’或者‘答案’。
就像这大海,它有时平静,有时狂暴,有时充满生机,有时看似空旷,但它就是大海。
就像你,你可以变成很多东西,但无论变成什么,你都是洛扎,是我们的同伴,会在醒来时担心我去了哪里,会跟着我来到这片海滩。”
她转头,看向那团半透明的胶质。
“你‘吃’了能量,暂时变聪明,努力理解我们,帮助我们。能量没了,暂时变回原样,但你还是你。
你对我们很重要,洛扎,不是因为你多聪明,或者能变成什么,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洛扎的身体似乎凝固了一瞬,然后以更柔和、更缓慢的方式开始流转。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小股触须,轻轻碰了碰三月七放在沙滩上的手背,触须温暖而柔软,带着一种安定的质感。
“同伴。”洛扎说,这次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起伏,“重要。你们......重要。”
“嗯。”三月七笑了,反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洛扎的“身体”,胶质微微凹陷,又弹了回来,手感很有趣。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将海水晒得温暖。
远处,小屋所在的山崖上,似乎有一个身影站在露台边,正向这边眺望,是科塔。
“我们该回去了。”三月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不然船长要以为我们被海浪卷走了。”
“洛扎......不怕水。可以......捞你。”洛扎很认真地说,同时身体蠕动,似乎准备变形出救生圈或者绳索之类的东西。
三月七被逗笑了:“哈哈,不用不用!我们走回去吧。”
她穿上鞋,和变回“人偶”形态、步履还有些蹒跚的洛扎一起,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
阳光穿过林隙,在她身上跳跃,她手里还握着那块星星形状的石头。
第一次,那些关于意义、对错、牺牲的沉重问题,没有压得她喘不过气。
它们依然在那里,像大海深处的暗流。但她站在岸边,感受着阳光、海风、同伴简单的关心,以及手中这块偶然拾得、却独一无二的小石头。
或许,答案就在这每一个真实的、被她所经历和感受的“此刻”之中。而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